凡煙小說

第33章

關燈
第33章

喻辰有一瞬間的恍惚, 好像回到了以前,他瞞著老媽跟老姐,到學校替還在念高中的喻唯請假, 轉臉給人一張內場票偷一個晚自習的時間看他自小就喜歡的游戲比賽,和那些流光溢彩的人。

嚴格說來,喻唯比他要更親近師兄。

在他的小外甥眼裏, 小舅舅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秦岸是第二厲害的。不僅學習優異頭腦靈活,想經商的時候隨隨便便就盤活了一家快倒閉的公司, 想打比賽索性就開了個俱樂部將戰隊送到世界最巔峰。

喻唯有的時候會比崇拜喻辰更崇拜師兄。

所以有的時候喻辰也會忍不住地想, 那麽喜歡、那樣閃著星星眼看自己的小孩, 到底會跟師兄說了什麽,才讓秦岸連覆述都要沈默, 不忍心說死。

但好在要煩心的事太多, 喻辰很少在某一件具體的事上耽誤太長時間。

想得明白就想, 想不明白就算了,反正也不會耽誤活著。

太過清醒從來也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他現在看見喻唯笑著對身為陌生人的他揮手問好,不自覺就會回憶起上輩子最後一面喻唯當著他的面拉黑自己所有通訊方式,惡狠狠地紅著眼睛看他的模樣。

他是真的很不喜歡自己這個舅舅了,所以哪怕修養再好, 也控制不了自己對他露出豺狼般陌生的模樣。

可喻唯明明是個好孩子。

自小看著長大、本性純良的好孩子。

喻辰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控制自己將那些不堪的畫面從腦袋裏驅散,最好鎖在某個深不見底的房間,再將鑰匙丟進大海。

他勾了個笑, 擡手就要沖喻唯回下這個招呼, 一轉瞬的時間眼前就黑了。

被囿於一件外套箍住的狹小天地裏, 他連那句問好都來不及說出口。

喻辰有些怔楞的偏過頭看,裴先生丟下了臺上的主持人跟隊友,不管臺下正為他的獲勝激動萬分的粉絲,面無表情地將喻辰之前拿給他的外套拖了下來,兜頭蓋在他身上,聲線冷淡:“欠我的水呢?”

喻辰覺得很不可思議,側過頭用餘光望了望這世界上明顯比他還要震驚的許多許多人:“你就為了一瓶水連賽後采訪都不管了?”

裴儼垂眸望了他一眼,又很快撤開視線,說出口的話哄三歲小孩都不信,偏偏配上他的身份跟名頭,讓人想不信也很困難:“太渴了,會脫水的。”

喻辰沒忍住笑了笑,方才要費大力氣才能藏起來的記憶被裴隊長這麽一打岔全給忘光了,他只是好笑又假裝嚴肅地給裴儼科普:“冷知識,人要三天不喝水才會脫水。”

裴儼糾正他:“那是脫水而死。”

他說:“我暫時還不想死。”

說這句話的時候裴儼側眸,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喻辰頭一次被他眼睛裏的神色震懾住,竟生出幾分自己說錯了話的歉疚感。

“哦。”他悻悻地,“去休息室拿給你好了。”

人潮擁擠人聲嘈雜,喻辰沒有再回應那個單純善意不帶任何詰難的招呼,也沒有再去想這一幕被人拍下來傳出去又會掀起多少軒然大波。

他只是垂眸默默地盯了一會兒裴儼手腕,看著骨節脈絡,毫無預兆地問了一句:“你手串呢?”

裴儼比他還疑惑,輕嗤了一聲:“你不知道?”

喻辰乖乖地點了點頭:“知道的。”

裴儼頓了會兒:“再問就讓你賠了。”

喻辰偏偏要問:“怎麽賠呢?”

裴儼停下了腳步,垂眸跟他對望,喻辰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聲量都因為他們倆這一個微小的舉動有所降弱。

於是便只能笑著哄人。

他伸手扯了扯裴儼衣袖:“我錯了,我不問了。”

道歉得太過輕易,裴先生反倒楞了楞,眸中神色松怔一瞬,沒有抽回自己衣袖,順著路牌指示向前走去。

直到遠離了人潮註視鏡頭環伺,喻辰才松開了手,狀似不經意地輕聲問他:“一點都不害怕嗎?”

裴儼:“什麽?”

“我感覺你比我瘋多了。”喻辰輕聲道,“我原本以為我想上節目,進戰隊,覆制他的路子,一步步打上世界賽的冠軍,然後再幫他澄清已經很異想天開不自量力了,你現在又在做什麽呢?”

“他”是誰,他們倆都清楚。

裴儼定定地望了他一眼,並沒有拆穿他刻意的偽裝,而是順著他的話頭問:“你覺得我在做什麽呢?”

他們倆之間從來就沒有開誠布公這個詞。

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重生回來,喻辰幾乎從來沒聽見裴儼誠實地跟他剖白過一句,以至於到死他都在琢磨怎麽會有人在那種情形下還義無反顧地翻進了他家。

墻倒眾人推,多的是人想來當面嘲諷詛咒他不得好死,可裴儼不是。

不是竊賊也不是狂歡者,從遙遠的現在去回想那個荒誕的夜晚,喻辰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好像比自己還悲傷。

他無助孤零到連親人都不願意相認,全世界都給他定了惡行想要見證他的死亡,他的悲慘寫在了名字上,稍稍一念就覺得苦澀卷上舌尖,是一萬顆奶糖都消不下去的難過。

可裴儼靜靜地站在那,看見茶幾上的遺照、門口的花圈、門下的刀片,甚至死老鼠的屍體,沈靜又鎮定地跟他說:“我知道你沒做,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惡意是能壓死人的稻草,善意也不一定就是救贖的光。

沈浸在全世界布下的戲臺的時候,一點點微妙的相信都會讓喻辰覺得更難過。

不要相信他。

不要讓他覺得還有人是好的。

不要告訴他這個世界是錯的。

……

他接受不了。

他酣暢淋漓地跟裴儼打了一架發洩情緒,當時情緒上頭什麽都顧不得,現在細細一回想,喻辰發現自己當時好像忽略了裴儼一直藏在身後的手。

他抖得那麽明顯,他需要藏住自己攥成拳才能不在喻辰面前表現出他的脆弱和崩潰,而喻辰當時只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裏,竟然一點點都沒有看見那些反常。

所以這種難得的坦誠在他們倆之間都太罕見了。

裴儼反問他,就是給了他猜測的機會和解惑的可能,喻辰絲毫不懷疑自己的判斷。

於是他想了想,提煉出一個關鍵詞:“覆制。”

裴儼彎了彎唇角,垂下眸子瞥了他一眼,喻辰竟然在那雙鳳眼裏看見名為讚許的神情。

“猜對了?”喻辰也笑,卻很快苦惱地皺了皺眉:“讓誰覆制呢?”

他想的不過是覆制上輩子曾經走過的路,有足夠高的地位和能力之後,或許能為自己求一個公道。

可有的時候從噩夢中醒來,喻辰會很突然地覺得沒意思。

人都死了,做什麽都沒意思。

他不再是喻辰,不會一出門就被人謾罵。喻唯不用擔心跟他有接觸便被學校同學瞧不起,喻晴也不會被帶的研究生暗地裏吐槽導師其實生在賣國賊的家,老媽的墳前更不會有人再去吐痰亂畫。

全世界都忘了他也挺好的。

他死了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真的有必要將顛倒的一切擺正過來,鬧得人仰馬翻雞犬不寧嗎?

萬一沒成功呢?那豈不是連這好不容易上天施舍的一具殼子都被他糟蹋了?

鬼神之說縹緲無依,就算真的重活了一遭,喻辰也不敢像游戲打怪那樣,覺得自己還有死了再來的機會。

他很珍惜這條命。

他開始早睡早起、定時鍛煉、乖乖吃飯,落在別人眼裏的不務正業不思進取不過是因為他想長長久久地多活幾年。

活到八十歲、活到一百歲、活到一百二十歲。

多活好多好多個二十五年。

去做好多好多想做的事。

可等天亮了他又覺得好疼。

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很疼,被人滿懷惡意地說“你不如去死”很疼,被渣土車碾過身體很疼,被灑進大海被游魚啃噬被沈入海底都好疼好疼。

太疼了,所以想要別人也這麽疼上一疼。

每當這時候他甚至會生出詭異的快感,會覺得幸好死了。

受害者死了作惡的人就永遠不會有贖罪的機會,等一切真相大白,當初冷眼旁觀或者火上澆油的人無一例外都會知道自己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人心本就善變,他並非沒有粉絲,他不是平平凡凡隨便死了沒人在乎的存在。

當時指著他破口大罵說他玷汙了電競辱沒了他們期待的粉絲只要知道他無垢,轉瞬就會回來替他伸冤幫他叫慘。

他或許會成為幾天的熱搜爆詞,而後繼續淹沒在歷史長河裏。

可這不妨礙“Polaris”這個名字會成為無數人午夜噩夢。

它無垢、無暇、不染塵埃、高懸銀河,在天上俯視人間荒唐鬧劇,就算死亡也是沈沒海底深淵,連一絲骨灰都不會落入土地,施舍一個吊唁哭喪的機會。

喻辰覺得自己殘忍極了,可能生了病。

可又很痛快。

但他發現有人好像比他病的更重,而他甚至只是想一想這人可能要做的事就會覺得鉆心的疼密密麻麻地在心臟上撕扯。

喻辰看見MOON休息室的門扉,輕聲開口:“覆制高空跌落王冠染塵,獎杯成為作惡的代名詞,曾被喜歡的所有品質轉瞬成為攻訐的汙點。”

“覆制又一個人造神明的隕落。”喻辰笑了笑,談天說地一般,絲毫沒有這些話一旦傳出去會造成無可挽回後果的意識,裴儼推開門,他跟著進去,找到自己的背包,擰開一瓶礦泉水。

“我忘了我想走的路你都走過了。”他笑,“你確實沒必要苦心經營慢慢籌謀,你現在已經是裴神。”

礦泉水瓶在手裏轉了一圈,喻辰要遞過去卻又靈巧地收了回來,而是往後一靠,半倚著沙發扶手,擡眸笑望向裴儼,很輕松的語氣:“只是我有些好奇,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這個打算的呢?”

這種……不要命的打算,魚死網破,不死不休。

良久,休息室內都沒有回聲。

場館的人聲鼎沸似乎與他們無關,MOON現役隊長欠了欠身,擡手摁住自家小青訓生的手背,接過那瓶已經擰開的水:“沒多久,比你早不了多少。”

所以不要愧疚、不要慌張、也不要手抖。

不要用笑意偽裝情緒,不要在他面前還笑得這麽單純天真好像不曾遭受過這世界上最大的惡意一般。

不要像淤泥裏長出來的純白花卉,不要為自己那一點點帶著微末惡作劇想法的念頭而猶豫自責,不要覺得自己是錯的。

不要被洗腦,不要自我麻痹,不要相信他們給你灌輸的罪名。

星辰本就該高懸於天。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