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第76章

落了雨,風鈴聲隔著落地窗被風雨吹得晃悠著,拍打著玻璃,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陽臺上,本就陰暗的空間,因為烏雲密布,顯得格外漆黑。

角落裏,兩個人抱在一起,一動不動,仿佛兩座雕塑。

倏爾,有人被風鈴聲吵醒,睜開眼。

代清川看著這冷清的房間,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脖頸邊的呼吸平緩而溫熱。他輕輕偏過頭,趙晚纓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平和。受傷的手已經被打了石膏保護得很好,他這才註意到趙晚纓身上穿的是病號服,只在外面套了一件羽絨服。

她是從醫院裏過來的。代清川長睫輕顫,伸手摸上她的臉,那裏還有幾處尚未結痂的傷痕,摸起來不平整,指腹擦過,便聽得身邊人的哼唧聲。怕弄醒她,代清川便不敢再動。

他仰頭靠向冰冷的墻壁,將自己的思緒放空,腦子裏無數次地在回憶母親離去的場景。

她躺在病床上,蒼白無力的一個人,手掌始終是溫暖的,她握著代清川的手,眼睛裏蓄滿淚水。

她說:“就這麽留下你在這個世界上,是我這個做媽媽的不對。但好在有人陪著你,並不孤獨。我這麽多年沒盡到做母親的責任,也不想奢求你的原諒,但最後的時候能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

她說:“我們母子之間有很多的不坦誠,自從你被綁架後,我和你爸始終抱有愧疚,本想自此以後積極補償你。可事與願違,你爸的身體每況愈下,不得不再次忽略了你的情緒。我們終究是不稱職的父母,小川,下輩子,不要再遇到我們這對父母。”

代清川只是搖頭,說不出任何話來,只怕是一開口就忍不住哭出聲來。

“小川,你也到了要結婚生子的年紀了,可惜我和你爸沒有福氣看到那一幕。”

冰冷的墻體傳來的氣息,將代清川湧上來的悲涼冰凍住。母親去世後,他逃避地回到這個家來,打開窗戶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風鈴聲響動,好像聽著這聲音,就能回到十歲那年聚在一起給他過生日的場景,他們唱著生日歌,讓他許願,他許了什麽願望?

他想著,希望爸爸媽媽能夠多陪陪他。

可是……這個願望許下不久後,父親就因病去世了,母親也突然忙碌了起來,年幼的代清川自此又孤身一人。

好在趙晚纓還在他的身邊,代清川扭頭看了身邊的人,趙晚纓溫暖的味道襲來,他貪戀地靠過去,動靜大了些,驚醒了她。

“你醒了?”趙晚纓揉著眼睛,聲音還有些許迷蒙,她下意識地攥住代清川的手,冰冰涼涼的,她忍不住皺了皺眉,“你穿得太少了。”

代清川手指鉆進她的外套裏,扯了扯她內裏的病號服,看見了胸口繡著的曲水縣醫院的字樣,“你是從曲水縣醫院過來的?身體出了什麽事?是不是沒有聽醫生的話強行出院的?”

他果然眼尖,一眼就能把事情看清楚。

趙晚纓抓住他的手指,把衣服攏起來遮住病號服,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顧左右而言他地轉移話題,“你回家了,那阿姨的事情誰在處理?是展羽嗎?我剛打電話過去的時候,聽著那邊很是嘈雜。”

“嗯。”代清川走之前,拜托了張展羽先頂著,但不能總是逃避現實。

想著,他站起來,卻因為坐久了雙腿一瞬間發麻,趔趄了一下,被趙晚纓扶住。

“還好嗎?”

代清川搖頭,撐著墻站著,“腿有點麻了。”說著,他自嘲地一笑,“圓圓,我是不是很沒用?現在這時候我竟然想著逃避,躲在家裏,還要讓展羽去幫我處理事情。”

趙晚纓反駁他:“不是的!你已經很堅強了,你又不是石頭做的,哪能沒有感情,這不是沒用,不是脆弱。”

她上前攏住他的腰,好像因為沒有好好吃飯,又瘦了一圈,趙晚纓心疼地捏捏,“你是人,不是沒有感情的雕塑。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代清川。”

一雙手摸上趙晚纓的後頸,她被迫擡頭,對面那人一雙狹長深邃的眼睛望下來,四目相對,皆是情愫四溢。

他吻將下來,虔誠地托著她的下頜,避開她手上的傷圈住身體,兩具溫熱的身體貼在一起,在親吻中,傳遞著互相的愛慕與安慰。

一吻下來,代清川輕喘出聲,抵在趙晚纓的肩膀上,喃喃道:“圓圓,幫我把頭發剪了吧。”

是時候了。

她想了很多種剪發的可能,卻萬萬沒想到是在連阿姨去世之後。代清川說得堅定,趙晚纓也不好勸說。

他搬了一張小凳子坐在浴室裏,趙晚纓站在背後,手機捏著剪刀。

撫摸著這一頭黑亮柔順的長發,趙晚纓有些舍不得,她拿著剪刀再三確認:“真的要剪了嗎?”

“剪吧。我想以一個全新的面貌去見我媽。”

母親總是對他這頭長發長籲短嘆,代清川也始終沒有去解釋過自己這麽做的理由。那麽就讓她再看看短發的自己,安心地離去。

隨著剪刀的哢嚓聲,代清川留了近三年的頭發,再次變短。

“這頭發,是要怎麽送去?”趙晚纓將長發用皮筋紮起來裝好,他的頭發,又黑又亮,做成一頂假發肯定很好看。

沒了長發,代清川不習慣地摸了摸後腦,摸到後脖子毛刺刺的不規則,便聽見趙晚纓不好意思地說:“我剪的不好,等下我們一起去理發店再修整一下。”

“好。”代清川站起來,握住趙晚纓的手,“等葬禮過後,我帶你去醫院看看,這頭發也一並送去。那裏有很多可愛的小朋友,他們見到你也會高興的。”

剪了頭發的代清川,失了一份柔氣,多了一份硬朗,在他那張雌雄莫辨的臉上,有著沈澱過後的清明。

深邃的眼睛看向人的時候,會讓人忍不住陷進他深海般的神秘眼眸裏去,只想更多地探尋他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可他對人又是克制守禮的,只會讓人更加瘋狂。

但這樣的人,是屬於她的。趙晚纓緊緊地盯著鏡子裏修剪完頭發的代清川,他睜開眼,一雙藏滿風雪的眼睛便因她的註視而染上四季的顏色。四目相對,彼此會意地一笑,便是默契。

葬禮上,張展羽還是等到了代清川的出現,他看見剪了短發的人,還有些不習慣,楞在原地半秒才上前去迎。

代清川換了一身黑西裝,身邊跟著同樣一身黑色大衣的趙晚纓,兩人的出現,讓葬禮上的其他親戚投上好奇的目光。

此時代延平也在,他看見換了新面貌的代清川,還有手臂受傷的趙晚纓,背地裏咬著牙,暗道車子掉下山坡都沒讓他們摔死,倒是運氣不錯。表面上又和氣融融,對著代清川露出一個長輩的欣慰笑容,“小川啊,我還擔心你因為母親去世一蹶不振,但現在看你狀態不錯,連頭發都剪了,是準備重新出發了?”

“多謝小叔叔掛心,瑰麗集團最近被小人使了絆子,我作為總裁,再怎麽都是需要親自出面解決的。可能會讓叔叔失望了,瑰麗是不會敗的。”

第一道交鋒,便迸出火花。

代延平笑了笑:“你說的這是哪兒的話,我們都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肯定是希望瑰麗好的。你看看你,難不成還以為我想要搶你的位置不成?”他說完,哈哈笑起來,仿佛是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無稽之談。

他這話引起了周邊親戚的註意,紛紛附和道:“是啊,小川,延平是你爸爸的親弟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這孩子,怎麽年紀輕輕地心思這麽重。”

“清川,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不在的這幾天,你小叔叔忙前忙後操持你媽的後事,這些你都要感恩的呀!”

“是呀是呀!更何況,你小叔叔在商場上見過的世面要比你吃過的飯還要多了,你得多聽聽他的話。”

“沒錯沒錯,長輩的話還是要聽的。”

……

代清川冷眼聽著他們說的這些話,不置一詞,臉上雲淡風輕,並不為他人的話語所惱。倒是趙晚纓聽不下去,板著臉拉了代清川走進了室內。

張展羽迎在門口,也聽見了那些人的話,眼裏滑過一絲不耐,但並未將這些人放在眼裏。他們說這些話,不外乎是為了捧代延平,但在瑰麗最有話語權的,還是代清川。

他們看不清,但總有一天會知道的,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事情都準備好了,你帶趙警官去見見阿姨吧。”張展羽低聲與代清川說話,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捏,他看過去,代清川輕聲說了句謝謝。

趙晚纓也投過來感激的目光。

靈堂裏躺著的人,已經化了最精致的妝容,只是再精巧的手,也填補不了她因病而逐漸消瘦的面容,面部凹陷下去,顴骨高高的凸起,看得趙晚纓心驚。

“我媽她,忙了一輩子,把心血都投在了瑰麗上,這是她白手起家的公司,相當於她另一個孩子。”代清川站在她身邊,聲音緩緩,一字一句訴說著連芙麗的身前事,“她和我爸相識在一場鮮花拍賣會上,兩個人一見如故,對於創業的想法如出一轍,從生意夥伴到伴侶,也只不過是半年而已。”

“然後就有了我。”代清川摸著靈柩前的鮮花,那花瓣還沾著水珠,應該是剛摘下來的新鮮品,“我從小就在鮮花堆裏長大,聞著那些味道,看著爸媽這麽忙碌,心裏卻向往著花農的田園生活。”

趙晚纓覆上他的手背,“田園生活會有的,你想要的都會有的。”她深深地望著代清川,一雙眼裏滿含真意,“連阿姨一定希望你能幸福,不論是在何時何地,瑰麗縱使是她的心血,可你才是她十月懷胎留下來的骨血,她更希望你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代清川摟住趙晚纓,拿起三支香,“圓圓,跟我媽說說話吧,她一直想要見你。”

點燃的線香飄出檀香味,迷了人的眼,趙晚纓看著掛在靈堂上的那張微笑著的臉,想象著連芙麗她女商人的一生,心裏零零碎碎的想法很多,脫口而出的卻只有一句話。

“連阿姨,我是趙晚纓,是代清川的女朋友。以後,我會陪著代清川一起走下去,不論生老病死,富貴貧窮,他在,我就在。”

連芙麗的愧疚,讓趙晚纓開始反思自己。她是否因為工作而忽視了感情。她不能重蹈父母的覆轍,對身邊關心自己的人和想要得到自己關心的人傷了心。

工作不比家人重要,這是她小時候就明白的道理。可進了職場,她也犯下了這樣的錯。趙晚纓抽出一支百合花,走上前執落在靈柩前。

“連阿姨,你放心,我不會辜負代清川的。”

作者有話說:

評論區有位寶兒說得好,我自己也覺得工作比不上家人生活。我對那些人很敬佩,但實際上我還是希望我筆下的人自私一些,把家庭放在第一位。畢竟,工作是做不完的,生活是自己的。與大家共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