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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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那年的除夕,姜轍被罰站了。

姜夫人穿著一身絲綢做的水光滑亮的絲綢,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卻硬生生地把姜轍從姜柯身上拽了下來,扔在了地上。姜轍滾滾的屁股墩子一挨著冰涼的地板,他就哇得一聲哭了起來。

姜轍小時候有點嬰兒肥,臉圓圓的,頭圓圓的,手圓圓的,身子圓圓的,又因為生得白凈,此時委屈地抱著膝蓋包著一把淚水哭唧唧的樣子,像是露餡了的小湯圓,他一邊用手胡亂地擦著淚珠,一邊悄悄地擡起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已經拍拍屁股從沙發上站起來的姜柯。

姜柯只比姜轍大了兩歲,但早脫了一身的稚氣,擰起眉頭的時候,帶著讓人厭惱的冷意:“下次別再來煩我了。”

姜夫人站在一旁,冷冷地對姜轍說:“聽到了沒?偏就你沒有顏色,還要和別人親近,哪裏知道別人眼裏根本沒什麽兄弟情深,只嫌你煩呢!”

姜柯冷笑了聲:“姜夫人別亂說話,我媽只生了我一個,我哪裏有什麽弟弟。更何況,這個便宜的弟弟,我看著這麽越長大越不像我,也不像姜先生呢。”

姜夫人臉色一白。

姜柯低下聲:“別以為進了我姜家的門就萬事可以如意了,姜夫人,你說,連我都發現了的事,我爺爺奶奶,還有姜先生,註意到了嗎?”

他說完就要走,姜夫人惶急之下攔住他的去路,抓著他的袖子說:“姜柯,你還是個孩子,知道點什麽?啊,不要亂說。”

姜柯厭惡地把袖子從她手中抽了出來,低吼一聲:“滾。”

本來還直起身子,從地上抽抽搭搭爬起來的姜轍,剛想去牽姜柯的衣裳下擺,就被這聲“滾”嚇得身子一抖,楞著了,不知道自己哪裏做得不對,又惹哥哥生氣了。他眼睜睜看著姜柯越走越遠,又委屈地看向姜夫人,癟著嘴,軟糯糯的告狀,卻分明是想要個抱抱,姜夫人正被姜柯的話攪得心煩,伸手甩了姜轍一個巴掌,指著墻角說:“看你一天到晚做的事,給我罰站去,沒想明白錯在哪了,就不許吃飯。”

那天晚上,姜轍含著淚水,吮著手指頭,一直想啊想,都沒有想明白。飯廳裏已經開飯了,碗箸碰撞著,傳來低低的交談聲和笑聲。

“阿轍呢?”

“他今天不乖,做錯了事,我罰他思過呢,小孩子就要好好地教著不,不能太慣了。”

他豎著耳朵聽,只是再沒有聽到人談起自己的名字。年夜飯後,姜先生與姜夫人都有各自的局要趕,姜柯回房間打游戲去了,沒人記得他。

十歲那年的除夕,姜轍第一次見到林清。

姜夫人把姜轍扔在了林家過年,這剛剛好,姜家的人不喜歡姜轍,姜轍也不喜歡姜家的人,他雖然也不熟悉外公外婆家,但總好過在姜家瞧人眼色。所以,姜轍一開始在林家待得還算是愜意。

只是臨近飯點,他名義上的大姨帶著一個妹妹回來了,家裏不覺熱鬧了起來。他的外公外婆顯然不待見大姨,但很喜歡他的妹妹,一家人在客廳裏笑得熱鬧,姜轍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摁著電視遙控板,後來實在聽不下去這吵鬧聲了,他一扔遙控板,上樓去了。

晚間吃年夜飯,他坐在末席,沈默地扒著飯碗裏的飯。他有幾碗喜歡的菜,但都在林清的面前。小姑娘梳著雙馬尾的羊角辮,發辮上系著兩個毛絨絨的小球,穿著大紅的羽絨服,好看的就像是年畫上的娃娃。她笑起來也是甜甜的,像是浸著蜜糖一樣。

不過,如果能和林清對換,姜轍也願意笑得這麽甜,畢竟只要一笑,喜歡的菜就能像山一樣

堆在碗裏,有什麽不好的呢?姜轍扒著飯,漫不經心地想著。

一筷子的糖醋魚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姜轍的碗裏,姜轍楞了楞,看到他的大姨笑得靦腆,又有些緊張:“喜歡吃糖醋魚嗎?”

姜轍還沒有來得及答話,外公的筷子一敲碗,肅著一張臉,說:“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姜轍,自己夾菜。”

晚飯後,姜轍不知道該去做什麽,他一個人站在陽臺上吹著冷風,尋思著自己能不能趁著林家人不註意,跑出去買掛鞭炮來放。這時候,他的門被人推開,鉆進來一個小腦袋,亮著一雙眼睛,怯生生地問:“哥哥,我們一起看春晚好嗎?”見他只是沈默地看著自己,又忙獻寶似的把那盤在手裏拿了許久的福橘端過來,說,“我問了家裏的阿姨,她說你今天把果盤裏的橘子都吃完啦,沒關系,我這裏還有很多很多呢。”

姜轍楞了楞,帶著小孩子特有的惡意,說:“你把福橘放下,人可以走了,我不想和你一起看春晚,倒我胃口。”說完之後又是一楞,這句話,與五年前某人說的何曾相似。

林清楞了楞,端著福橘,看著姜轍往自己這邊走過來,忽然就用手牢牢地抓著果盤,用身子護著整個果盤,大聲說:“哥哥不和我看春晚,我就不給哥哥吃福橘,哼。”

姜轍冷著臉,把小姑娘和整盤福橘都給拎到了門外,而後重重地甩上了房門。

十五歲那年的除夕是姜轍和林清一起過的第四個春節,他們拿來了野餐布鋪在姜轍的房間裏,又端來了福橘,梨子,青棗放在果盤裏,還有蜜餞,餅幹,山核桃,糖果,薯片這些女孩子喜歡吃的小零嘴。一切都準備就緒了,林清最後溜進了廚房,端來了一盤沒來得及吃掉的螃蟹和醬醋,擱在兩人之間。

春晚剛好要開始,姜轍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手裏拿著個小靈通玩個不停,這個春節過得極其的平淡,他已經這樣過了四年,接下來也會繼續這樣過著,一直到林清結婚生子,他的除夕都不會再是孤生一人。

姜轍一直是這樣以為著。

二十一歲那年的除夕,姜轍已經不願再去回顧。

他所記得的只是那一大灘的血跡,從書房的門口到林家的大門口,一個人身上怎麽會有這麽多的血呢?林清怎麽會流這麽多的血呢?姜轍不明白,他一點也不明白。

在救護車上,林清吃力地拉著姜轍的手,喊著:“哥哥,哥哥。”只是發出的聲音,微乎其微,只有望著他的眼睛裏飽含著熱淚,她嘆息著,“原來你真的是我的哥哥。”

在母親子宮裏的十個月,只有我們彼此緊緊相依,蜷縮著,擁抱著。我們曾是彼此世界裏的唯一,後來親人讓我們分離,再後來,生死讓我們分離。

林清未來得及進醫院,便死在了路上,死在裏姜轍的眼前。

二十三歲那年的除夕,姜轍躺在東京的街頭籃球場裏過了一夜,他沒有地方可以去,只能在這兒看街頭籃球少年打球。他支持的隊伍輸了要喝一瓶,贏了也要喝一瓶。長椅下酒瓶灑成了一排,他喝得腿腳發軟,也走不動。他迷迷糊糊地睡到了半夜,夢裏有林清,有那塊野餐布,也有無聊的春晚。

二十六歲那年的除夕,姜轍戴上了無框的眼鏡,梳著大背頭,露出光潔的額頭,身上穿著考究的黑色羽絨服圍著一條白灰色的針織圍巾,人模狗樣的在法學院裏出入,是來自中國的“潘安少年”。

他手裏拿著剛剛打印出來的論文,從一樓走上三樓的碩導教室,一路上有認識的學姐學妹和他打招呼。

“吶吶,Ken,今天是中國的除夕吧?其實我有點好奇中國的習俗呢,所以你能讓我和你一起過除夕夜嗎?”

他抿著漂亮的唇線,禮貌地搖頭拒絕。

三十五歲的除夕,姜轍已經是個合格的丈夫與不合格的父親。

陳似錦抱著不到一歲的奶娃娃在兒童房裏玩積木游戲,小寶寶叼著個奶嘴,還不會走路,滿地打滾滿地爬的年紀,精力超級旺盛,缺乏鍛煉的陳似錦根本就招架不住。她想了想,決定祭出大殺器,抱著兒子,問:“寶貝兒,要不要玩爹地的玩具啊?”

小奶娃嘴裏吐著泡泡,拍著軟綿綿的手掌,表示願意。

陳似錦便從三只大櫃子裏把姜轍藏起來的那三只巨型玩具都搬了出來,扔在海綿墊上,小奶娃一看就很喜歡,嗚啦啦啦地亂叫,沒等陳似錦擺放好,就在一只泰迪熊上爬上爬下,一會兒揪著上面的毛,一會兒又打著它的肚子,一會兒又去捏它的鼻子,玩得不亦樂乎,陳似錦這才舒了口氣。

她才剛剛坐下歇了一會兒,系著圍裙的姜轍就過來宣布開飯了。陳似錦認命的抱起了兒子,小奶娃還不願走,一直揪著泰迪熊的耳朵不肯放。陳似錦想叫姜轍來幫忙,卻看到他一如既往地站得遠遠的,眼神裏帶著些渴望,只是卻怎麽也不肯靠近。

陳似錦嘆了口氣。

好不容易把奶娃哄睡,陳似錦洗漱完了,渾身乏累地爬上床,一直在看春晚的姜轍忙把遙控器放在一旁,要給陳似錦捏腿垂肩。陳似錦埋怨他:“你如果真心疼我累,就別再躲兒子了。”

姜轍楞了楞,他手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是在陳似錦懷孕的那段時間剛學的,現在發現不但可以幫孕婦緩解疲勞,還能幫媽媽消除酸痛,也可以說是一舉兩得了。

他說:“再等等吧。”

陳似錦說:“姜轍,我會是個好媽媽,你也會是個好爸爸,懂嗎?”

姜轍將陳似錦整個人抱了起來,張開手臂,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他低聲說:“似錦,你說,那麽小的一個人兒,是怎麽長成我們這麽大的?”

陳似錦說:“如果你再躲著他,那麽你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姜轍頓了頓,說:“我知道,但是,我的過去裏從來沒有爸爸,媽媽這樣的角色,我不懷疑你會做個出色的媽媽,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做一個好爸爸。”他說著,委屈地看了眼陳似錦,“我不希望他會因為有我這個爸爸,然後覺得這個世界一點也不美好。”

“傻瓜,你已經讓我知道了愛情可以很美好,家庭也可以很美好,當然也能讓兒子知道這個世界也很美好。”陳似錦說著,在姜轍的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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