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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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信號彈在夜空中炸開,亮起藍色的星火。

陳氏山莊某處庫房轟然爆炸,屋頂都被炸飛了,又一批人鬼影似的趁亂冒了出來,掩護薛峰逃走。

陳留行暴跳如雷。

一炷香後。

有人來報,說陳命和陳野的屍體不見了。

陳氏山莊護院和家丁傾巢而出,整個夢溪徹底陷入了混亂,火把猶如長龍,浩浩蕩蕩熊熊烈烈燃了起來。

此夜註定不眠。

“薛峰瘋了嗎!?”陳留行一腳踢翻了桌子,又砸了一堆價值連城的古董,暴怒道,“段澤也由著他胡鬧!??”

確實瘋狂。

他沒料到薛峰的目的竟是陳野屍身,屍體被盜走後,他立刻派了人去追,卻在追捕中遇到了難以想象的阻力。

風澤堂在夢溪附近安插的勢力幾乎全盤暴露,不計代價地殺向來勢洶洶的陳氏,據點一個接一個損毀,倒下的屍體混在一起,長街石磚都被染成了血色。

這般瘋狂,陳留行都要懷疑薛峰偷走的不是陳野,而是陳氏武器庫的神兵。

他還特意親自去武器庫清點了一番,沒少。

怪了。

東方微微泛起魚肚白。

廝殺了一夜的人們疲憊不堪,街上到處都是屍體。

陳留行收到死亡人數報告之後,又連砸了三個汝窯花瓶,終於下達了撤回的命令。

“別追了,屍體而已,死太久就不新鮮了。”他咬牙切齒道,“去,給我把陳千山找回來!!”

“家主,陳命失蹤了,這事兒要派誰去辦?”

“陳命陳命,沒了陳命你們都是飯桶嗎!看著辦!滾!都給我滾——!!”

那人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書房,身後又是一陣稀裏嘩啦砸東西的聲音。

看來這一陣的日子,是不太好過了。

-

段澤和薛峰連夜趁亂離開了夢溪。

薛峰本來想再跑得遠一些,但是段澤撐不住了。

抱著江知也的屍體,他的心悸幾乎沒有停止過,滿滿一瓶藥整把整把抓著吃,連薛峰都看不下去了。

“你給老子清醒點!”薛峰恨不得往他腦袋上呼一巴掌,又怕不小心拍碎了,“這個身體死了,流雲渡的那個不是回魂了??哭哭啼啼什麽,你他娘的到底是喜歡陳野還是喜歡江神醫??”

“……天底下長得相似的人有很多,”段澤看都沒看他一眼,緊緊抱著屍體,嗓音嘶啞,“我喜歡的就只有那一個江知也。”

“什麽玩意兒?你能不能說人話?”薛峰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麽,急得快把頭撓禿了,“要我說,咱們根本就是白來一趟,早回流雲渡不就完了……唉!”

這趟節外生枝,是段澤一意孤行的。

沒人理解他為何要這麽做。

-

那日段澤佯裝帶著江知也回流雲渡,卻獨獨撇下了薛峰,說是另有事情安排給他,讓他在據點裏等著線人接頭。

薛峰老老實實等在據點,等到半夜,居然等來了本該在歸途中的段澤。

他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你怎麽回來了?江神醫呢?你他娘的又把他一個人扔下了!?老子——”

“跟我去救人。”

“救人?救誰?”

“江知也。”

“放屁!”薛峰暴躁道,“江神醫不是跟著你回流雲渡去了嗎?你大半夜跑回來跟老子發什麽瘋!?”

“我安排了易容的替身,他不會發現的,而且有張羨在,他很安全。”段澤忽略了他的無禮,自顧自道,“不親眼見到江……陳野,我實在不能安心。”

“你怎麽這麽多事?”

“你幫不幫?不幫的話,我一個人去了。”

“你要一個人去??”薛峰頓了頓,遲疑片刻,有點別扭道,“不行,你一個人容易出事。想江神醫給你守一輩子寡?想得美。”

“……”段澤聽出了他願意幫忙的意思,笑起來,輕聲道,“多謝你。”

-

當時答應得有多痛快,這會兒薛峰就有多不痛快。

他忍不住起了疑心,懷疑段澤根本不是喜歡江知也,只是執著於陳野這張臉,所以才死活要回來救人。

但礙於段澤此時的狀態差得要命,看起來快要和懷裏的屍體一起死過去了,薛峰也不好說什麽重話,只能一邊生悶氣一邊找了個地方坐下。

但沒離得太遠。

因為他們逃得匆忙,起初還有三三兩兩的人跟在後面,如今一個都沒了,他得看著點段澤。

過了會兒,他聽見段澤在喚他。

“又有什麽事?”薛峰沒好氣道。

“這屍體有古怪。”段澤半跪在地上,撩起江知也的衣袖,捏了捏胳膊,遲疑道,“死了這麽久都沒有屍斑,而且……越來越軟了。”

薛峰:“?”

薛峰也湊過來捏了一下:“哎喲,還真是,見鬼了。”

段澤又戳了戳江知也軟乎乎的臉,眸光漸漸亮起來,終於想起了被遺忘的陳命,打算找來問問情況:“薛峰,那個雜役呢?讓人把他帶過來。”

“什麽雜役?”

“阿也的屍體被藏在一輛板車上,推車的那人一身雜役打扮,大概是趁亂逃出來的,被我無意中撞破了。我們交過手,他武功不低,有古怪。”

“……你把他交給風澤堂的人了?”

“嗯。”

“我說段二公子,你沒發現嗎?咱們早就和自己人走散了。”薛峰指了指周圍,“夢溪亂了一整夜,附近的幾個據點全毀了,裏面估計連根毛都沒剩下。你想和風澤堂聯絡,得自己想辦法。”

段澤如夢初醒,環顧四周,發現確實什麽人都沒有。

“那人很關鍵,我們得盡快想辦法聯絡上其他據點。”他揉了揉額角,細思之下又覺得奇怪,“不過,我不記得有在陳氏山莊安插過這麽一號人……天太黑,也沒看清臉。”

“昨夜夢溪亂得一塌糊塗,你的人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了,還要帶著個武功不低、隨時都會逃跑的雜役,找到一個沒有被毀掉的據點,做夢呢。”薛峰發出嗤笑,“要真有這樣的能人,不提拔做個副手可惜了。”

段澤沒搭理他的話。

懷裏的身體越來越軟,甚至開始透出一絲熱意。

他莫名慌張起來,慌張中又摻著幾分期待,還夾雜了期待落空的害怕,心裏惴惴不安,惶恐極了。

“前面有鎮子。”他脫下外衣裹住江知也,“走,我們去那裏歇一晚。”

鎮子很小,客棧也有些簡陋,但打掃得十分幹凈。

段澤把人安頓到床上的時候,已經能夠聽見微弱的心跳聲了。

他緊緊握著江知也的手,俯身在胸口聽了許久,體內徹骨的涼意隨著心跳被漸漸驅散,四肢百骸湧起一股暖流,身體慢慢恢覆了些力氣,餓了一整天的胃蘇醒過來,發出“咕嚕嚕”的催促。

段澤下樓要了一碗面。

面煮得很有勁道,湯上飄著油花,放了兩根碧綠的菜葉,噴香暖胃。

吃完面,他又要了盆熱水,一塊軟巾,脫去江知也身上破爛得不成樣子的衣物,仔細地替他擦拭身體,像在擦拭珍貴脆弱的寶物。

擦著擦著,忍不住鼻子一酸。

江知也瘦得幾乎脫了形,下巴尖尖的,鎖骨瘦削凸起,連肋骨都清晰可見。手腳腕都被鐐銬磨破了,傷得深可見骨,密密麻麻的傷痕遍布全身,還有許多鈍器打出來的淤痕。

好在大部分都結痂了。

銅盆裏的水換了兩次,段澤終於替他擦完了身子,又撕下自己的衣擺,輕輕包在他的手腳腕上,給他蓋上了被子。

江知也的心跳此時已經十分有勁,一下一下的,落在段澤耳中,像世上最美妙的鼓點。

他用指尖輕輕撫過江知也蒼白的嘴唇,低聲道:“太好了。”

之後就這麽安靜地坐著,看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走廊上傳來微微的震動,接著便響起了敲門聲。

段澤驚醒過來,轉頭道:“……薛峰?”

“是我。”薛峰擠進來,從懷裏取出紗布和止血藥,“我想你不方便走開,就去幫你買了點用得上的東西回來。”

“……現在是半夜。”

“醫館的門被老子砸開了,他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 ……”

“看什麽看,門的錢我賠了。”

段澤忍不住笑出了聲,搖搖頭,接過他手裏的東西,重新給江知也包紮了一遍。

薛峰在旁邊看著。

片刻之後,他道:“我之前說的都是氣話,別往心裏去。你覺得回流雲渡的江神醫是假的?”

“也許。”

“為什麽?”薛峰納悶道,“江神醫身上發生的事哪件不是神神鬼鬼的,你如何能看出真假?”

“沒看出來,只是感覺。”

“感覺?”

段澤用剪子剪斷紗布,“喀嚓”一聲,桌上的蠟燭跳躍了一下。

屋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須臾,他開口道:“當初江知也莫名地借屍還魂了,但他沒有告訴我。那段時間裏,我和‘陳野’幾乎形影不離,時不時能感受到‘陳野’和江知也的相似之處。可借屍還魂這種事,誰能想得到?”

“……所以?”

“我喜歡江知也,無可避免地被那具軀殼裏屬於江知也的魂魄吸引。”段澤垂下眸子,看著昏睡在床上的江知也,神色溫柔,“他們太像了,當時我很困惑,也很痛苦,一時心軟把他留在身邊,又守著最後的底線不肯再退一步,不知道是在折磨他還是在折磨我自己,但到最後我發現他其實就是江知也。事後回想起來,恐怕也就只有江知也能讓我有很想親近的感覺。”

薛峰皺起眉,琢磨了會兒,比劃道:“你的意思是,不管江神醫變成什麽樣,你都能……用那什麽亂七八糟的法子感覺出來?”

“差不多就是這麽個意思。”段澤道,“在那個突然出現的江知也身上,我什麽也沒感覺到,像個空空的殼子。不過這種事僅依靠直覺,我也不敢妄下定論,便先將他送回流雲渡,自己來找阿也。”

“那現在這個死了又活了是怎麽回事?”薛峰撓了撓一頭亂發,“難道江神醫有神仙庇佑?”

“可能是那個雜役做了什麽……”

話音未落,床上傳來沙沙的聲響。

兩人齊齊轉過頭來。

只見江知也警惕地縮在被子裏,睜大眼睛看著兩人,須臾,小聲道:“你們是誰?”

薛峰:“……??”

瞠目結舌片刻,薛峰對段澤催促道:“去,你快過去感覺一下,裏面的魂兒到底有沒有跑。”

段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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