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54章

江知也倏地睜開眼。

眼前一片漆黑。

他試著動了動,發現手腳都被綁住了,眼睛也被蒙了起來,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似乎身在行進中的馬車裏。

江知也遲疑片刻,慢慢地挪動身子,想找個地方把蒙眼布蹭下來,忽然不知撞到了什麽東西,發出“咚”的一聲。

馬車吱呀停了下來。

車簾被撩開,有人替他取下蒙眼的布條,道:“三公子,你醒了?”

數日未見陽光,江知也頓時瞇起眼睛,好一會兒才緩緩張開眼,目光定格在一張熟悉的臉上。

“陳命?”

沒想到居然是陳命。

江知也朝馬車外張望了一下,沒問花醉的事,只道:“我現在在哪?夢溪?”

“是快到夢溪了。”

“是大哥要你帶我回去的?做什麽?莫非還打算把我扔進那個淬煉池?”

“家主的用意,屬下並不清楚。”

也是,陳命就是那種拿錢辦事從不多問雇主最愛的侍衛。

江知也費力地靠著車廂壁坐起來,繼續道:“本少爺昏過去之前還在北派,現在一覺醒來都快到夢溪了,你給我餵了什麽藥?”

“屬下不知,在洛水橋接到三公子時,三公子就是睡著的。”

“……”

那估計是花醉給自己下的藥,後勁還挺大。

江知也琢磨了一會兒,估摸著段澤應該發現自己不見了,說不定都已經找到夢溪去了,眼下最要緊的就是保全自己。

“本少爺餓了,有吃的嗎?”

“沒有。”陳命幹脆道。

江知也:“?”

“家主吩咐過,以後三公子就是陳氏山莊最低賤的奴仆,不必太過優待。”

江知也怔了怔,一股寒意陡然從心裏升起。

陳留行他……到底想幹什麽?

-

很快江知也就知道了。

他被抓回陳氏山莊後,連陳留行都沒見著,就被迫戴上了腳銬和手銬,扔去最下等的仆役院子裏做粗活。

天不亮就被棍子抽打著起來,吃的都是餿掉的剩菜,還有很多重活要做。

之前的陳野在仆役間的名聲實在太差,這些人落井下石,變本加厲地折磨他,還會故意用水潑濕他的被褥,逼得他不得不睡在地上。

數日後。

江知也病倒了。

他燒得稀裏糊塗,蜷縮在破爛的棉被裏,嗓眼幹疼得快要裂開了,屋子裏連盞茶也沒有,只有仆役嘈雜難聽的謾罵。

木棍一下一下抽打在棉被上,發出沈重的悶響,棉絮從破洞裏飛出來,落在失去色澤的幹枯黑發上。

江知也吃痛,把自己蜷得更緊了,神志不清地嗚咽道:“段、段澤……”

“瞎叫喚什麽!還當自己是金貴的陳三公子呢?一點小病就敢偷懶,起來!裝什麽死,今天你就算燒死了,也得先把衣服洗完再死!”

“……”

江知也已經被打得半昏迷過去了。

他覺得很冷,迷迷糊糊中想起和段澤同床共枕的那個冬夜,也是這麽冷,冷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後來段澤去拿了一個湯婆子給自己,塞進懷裏……

好冷啊。

他昏過去又醒過來,身邊似乎有很多人跑來跑去,好像在嚷嚷些什麽,不知過了多久,屋裏變得十分安靜,涼水滴在蒼白而焦渴的唇上,還有只微涼的手在輕輕摸著他的額頭。

“段澤……我好疼……”

“三公子,你清醒一點。”陳命沾了點水,拍在他的額頭上,“是我。”

江知也被拍得一個激靈,略略回神,失去光澤的眼珠動了動,瞟了他一眼,有氣無力道:“是你啊。”

“起來喝口水。”

江知也伸頭,就著他的手,一口氣喝光了碗裏的水。

“藥呢?”

“沒有藥。”

“那本少爺就要燒死了。”江知也歪著頭躺在他懷裏,說話沙啞而輕聲,興許是喝過水稍微恢覆了一些力氣,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痞裏痞氣的笑容,“我死了,你怎麽辦?”

“你的死活和我有什麽關系?”

“我不能死。不然你不會特意來雜役院找我,又不帶我去見陳留行,留在這裏照顧我。”江知也閉上眼睛,聲音虛弱,卻有種篤定的平靜,“劍廬的淬煉池,恐怕不是什麽時候都能扔人進去的,所以陳留行在等。他要折磨我、報覆我放走了段澤,但你得保證我活著,活到那個時候,否則你沒法向陳留行交代。”

“……你到底是誰?”

江知也心裏咯噔一下,被這一句話嚇得魂飛天外,一時岔氣,劇烈咳嗽起來,單薄的身子抖得像片簌簌落葉,險些咳得背過氣去。

過了會兒,氣若游絲地繼續嘴硬道:“怎麽,連你家陳三公子都不認得了?”

陳命沒有吭聲,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須臾,起身去找了個大夫過來,又照料了他幾天。

江知也總算撿回了一條命。

他倒也隨遇而安,病好了以後在雜役院勤勤懇懇地幹活,該吃吃該睡睡,除了人消瘦了幾分,精神居然還不錯。

多虧了陳命。

那天過後,不知怎地,陳命隔三岔五就會來雜役院,而且從不空手來,有時是兩個饅頭,有時是一塊夾了肉的饃饃。

兩人悄悄蹲在水缸或者柴垛後面,一個吃,一個看。

某天江知也吃了他三個肉包,吃完還很不舍得地嘬了嘬手指上的油腥味,過了會兒,實在忍不住了,道:“餵。”

陳命正盯著地上的螞蟻發呆,聞聲下意識應道:“什麽?”

“本少爺以前對你那麽差,你不記恨嗎?”

“我不喜歡記這種沒用的東西。”

江知也噎了一下,訕訕道:“那你人還挺好的。”

“你又不是陳野。”

“……”江知也眼皮狠狠一跳,不明白這人為何如此篤定,心裏兵荒馬亂的,嘴裏反駁道,“胡說,你扯一扯本少爺的臉皮,看看是不是真的?”

陳命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道:“不用扯,是真的。前些日你燒得都能煎雞蛋了,什麽易容手段不掉皮?”

“那你——”

“皮還是這張皮,裏面的人可就未必了。”陳命用最平靜的口吻說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話語,說完還沖他一笑,“不是嗎?放心,唯獨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家主的。”

江知也:“……”

江知也被嚇到了,好幾天沒跟他講話。

陳命依然待他很不一般,每天雷打不動帶吃的過來,偶爾還會取出一盒藥膏,替他塗在被磨破的手腳腕上。

久而久之,居然也生出了一點患難與共的感情來。

-

這日,江知也還沒來得及吃上陳命帶來的食物,就被幾個侍衛拖到了前堂。

這是他被抓回夢溪以來,第一次見到陳留行。

陳留行一身紫金錦衣,手裏端著根碧玉煙桿,下垂的眼尾顯得有些懨懨,姿態放松地坐在主位上,睨著他。

江知也硬是被壓著跪了下去,頭撞在地上,磕出一片血痕。

陳留行細細地噴了口煙,須臾,示意守衛把人松開,輕輕一笑,不緊不慢道:“你和段澤私奔,實在是傷透了為兄的心。這幾日略施懲戒,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江知也爬起來,擦掉額頭上沁出來的血珠,伴著手腕上鐵鏈的當啷聲響,也跟著笑起來:“不敢。”

他披頭散發,衣衫破爛,人也消瘦,但那笑容卻像長在石縫裏的野草,任憑風吹雨打,留不下半點痕跡,愈發透出一股野蠻的生機。

陳留行不喜歡他的笑容。

他站起來,緩步走到江知也面前,用煙桿擡起他的下巴,嗓音微冷:“你不僅在我眼皮子底下送走了那個姓宋的大夫,還和段澤逃回北派,在風澤堂站穩了腳跟。傳聞說,段澤對你非但不恨,還十分寵愛。我倒不知,我那不成器的三弟竟有這樣的本事。”

“大哥過獎。”

“啪——”!

陳留行甩了他一巴掌,下手極重,打得他摔在地上,口鼻直流鮮血。

“我打聽到那個姓宋的大夫後來回了百藥谷,百藥谷到底看上了風澤堂什麽?為了一個玉面郎,還真是盡心盡力。”他隨手將煙桿遞給一旁的陳命,撩起衣擺,在江知也身邊蹲下,扯著他的頭發用力提起來,“那你呢?你和百藥谷又是什麽關系?”

江知也被扇得眼冒金星,耳畔嗡嗡直響,喉嚨一股甜腥味。

他咳出一口血沫,半聽半猜出了陳留行在問什麽,沒搭理他,只是繼續笑。

“笑起來倒有幾分像那個愚蠢至極的百藥谷行走,難怪段澤會對你另眼相待。”陳留行饒有興趣道,“我以前怎麽沒發覺?”

江知也啐了他一口。

又是一耳光。

“放肆!”

陳命提醒道:“家主,他昏過去了。”

“拿水潑醒就是。”

“嘩啦——”

一桶冰涼的井水兜頭澆下,江知也抽搐了一下,咳嗽兩聲,緩緩睜開眼睛,好一會兒才看清周圍的情形。

前堂的侍衛都被遣散了,只有陳留行和陳命兩人。

陳留行坐回太師椅上,慢慢地吸了口煙,道:“去,帶他過來。”

“是。”陳命繞過堂內屏風,往後院去了。

江知也不知道陳留行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艱難地爬起來,順著陳命離開的方向,朝屏風後面望去。

很快,陳命去而覆返,身後還跟了個人。

那人一身黑色布衣,裏子和衣擺夾著點縹綠,樣式與自己從前愛穿的十分相似,腰間佩著一支針灸筒,肩上還掛著個行醫箱。

“這可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陳留行在桌角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煙桿,“養了整整四年,總算是派上用場了。擡起頭來,讓阿野瞧瞧。”

那人緩緩擡起頭。

看清楚那人容貌的瞬間,江知也頓時悚然,指尖冰涼,如墜冰窟。

他的模樣竟然與自己別無二致,若硬說有什麽不同,就是臉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但也正是這道疤痕,將那些細微之處的瑕疵掩飾了起來,令他變得更加相似,連最後一絲不和諧之處都消失,徹底成為了活生生的“江知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