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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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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幾日後。

晨霧尚未散去,陽光霧蒙蒙地亮著,帶著露水新鮮的濕氣,馬車搖搖晃晃地啟程了,在路上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

江知也提前一天哄走了薛峰,讓他先去流雲渡附近等著,不然又要鬧得不得安生。

沿途風的味道很好聞,帶著泥土和草葉的香氣,輕輕吹拂過車簾。

江知也探出頭,喊道:“段澤!”

段澤沒呆在車裏。

他不喜歡狹小的地方,便坐在車轅上,戴著頂鬥笠,悠閑地斜靠在車廂上,瞇著眼看一只驚飛的鳥雀。

聽見陳野在喚自己,懶洋洋地應道:“嗯?”

“本少爺餓了!”

段澤笑了聲,一手扶著鬥笠,坐直了身子,回頭看他:“你出發前才吃了一碗粥、三只肉包、五塊蒸糕還有半壇子腌菜,喊哪門子餓?”

江知也癟癟嘴,放下窗簾子,縮了回去。

段澤摘了鬥笠夾在胳膊下,回身一掀車門簾子,鉆進馬車裏,和他擠在一塊兒,問道:“真餓了?”

馬車猛地一顛簸。

江知也沒忍住打了個嗝。

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江知也移開目光,嘴硬道:“就是餓了,誰讓你夾走了我的一只肉包。”

段澤忍不住一笑,揶揄道:“到底是誰惹我們陳三公子不高興了?昨天傅陵游還來和我抱怨,說你心情不好故意找他麻煩,不料今天就輪到我了。”

江知也心道都要去看自己的墳了,能高興得起來就有鬼了。越接近順安道,他就越覺得煩躁,只有和段澤呆在一塊兒才稍微舒服些。

他瞥了段澤一眼,道:“肩膀。”

“嗯?”段澤沒聽明白。

江知也拉過他的胳膊,毫不客氣地將腦袋枕在了肩上。

“……”段澤一僵,本能地想把人抖下去,片刻之後又作罷,“吃撐了不舒服的話,下去跟著車走走會好些。”

“我餓了。”江知也固執道。

“行,是餓了。”段澤覺得他此時有點像撬不開殼的小王八,揚起唇角,順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直接將整個人抄了起來,“抓穩了!”

江知也:“???”

江知也:“等等!你要幹嘛、救命啊啊啊啊啊——!!!”

馬車跑得不算快,段澤直接跳了下去,因為懷裏抱著個人跳得不太利索,落地還踉蹌了幾步,險些摔滾在一起。

傅陵游好好地坐在車夫的位置上,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回頭一看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罵聲傳出去二裏地:“段二你他娘的找死!!”

江知也暈暈乎乎地被放到了地上,還沒站穩,就被拽了一下。

有人在耳邊快活地道:“快跑!”

他就下意識地跟著跑起來了,矮樹的枝葉在耳旁飛快掠過,簌簌作響,沒跑兩步又豁然開朗,踩進了一片瓜田裏。

段澤蹲下來,挑了個還沒長開的瓜敲了敲,道:“沒熟。”

“是沒熟。”江知也也跟著蹲下來敲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不是,這個季節哪有熟的瓜??”

“那你還敲?”

“我看你敲了我才敲的。”

段澤看了看他,感慨道:“傻乎乎的。”

江知也:“?”

身後,傅陵游已經追了過來,追到近前一把揪起段澤的衣襟,吼道:“你瘋了!?好端端的跳什麽車???”

“沒什麽。”段澤擡手擋了擋唾沫星子,“陳野吃撐了,我帶他消消食。”

“消食??”傅陵游鼻子都氣歪了,“你沒長嘴?不會喊我停車?”

段澤一下笑出聲來。

“傅陵游,”他似乎壓根沒在聽,牛頭不對馬嘴,散漫地道,“今天天氣真不錯。”

傅陵游怔了怔,忽然發現段澤今天心情很好。

或者說,這幾日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好,是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愉悅,將經年累月沈積的腐朽死氣一掃而空。

傅陵游看看他,不確定,又看看他,嘀咕道:“撿到寶了?”

不過既然他高興,也就由他去了。

江知也趁他們兩人說話的時候跑開去,沿著田埂溜溜達達,還順手折了一株野生的魚腥草。沒晃悠多久,就被段澤從後面牽住了手腕。

“當心,別踩空了。”

江知也瞟了他一眼,又望了望遠處碧綠的田間,忽然道:“段澤。”

“嗯?”

“……沒什麽,就是想叫叫你。”

“陪我坐會兒吧。”

“好。”

田間的風很舒服,兩人並肩坐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段澤編了個草環,摘了魚腥草的葉子做裝飾,被江知也嫌棄地套在了他的頭上。

須臾,江知也偷偷碰了碰段澤的手,摸著指尖粗糲的繭子,又生出一點貪心來,得寸進尺地輕輕握住了手掌。

段澤瞥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消食消得差不多了,兩人回到馬車上,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又仿佛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被壓在了心裏。

很多年後回想起來,江知也依然覺得,那個時候段澤應該是認出了自己的。

只是因為隔著千重萬重的誤會,尚有些不敢確信,也不敢點破,熾熱又怯懦,只敢在墓碑前借著醉酒語無倫次地傾訴愛意。

那天回到馬車裏之後,段澤不知抽什麽風,心血來潮,非要看他的掌紋。

江知也拗不過,只得伸出手。

“你的命線在這裏斷了,又續上了。”段澤用食指慢慢描摹過那條奇異的命線,擡起眸子,輕聲道,“這種掌紋不常見,不過,有人說這是長命百歲之相。”

“長命百歲?”江知也被逗笑了,“誰說的?”

“我說的。”

-

順安道上的落石早已被清理幹凈,看不出半點車馬或者死人的痕跡。

天有些陰沈,厚重的雲低垂著,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

江知也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面,打心眼兒裏不願意靠近順安道。

他走得心不在焉,連前面的人停下來也沒註意,一頭撞在了傅陵游背上,捂著鼻子倒退兩步,茫然道:“怎麽了?”

傅陵游回頭,一擡下巴:“喏,到了。”

“到了?”江知也納悶地環顧四周,沒找見自己的墳,“在哪呢?”

“沿著前邊這條小道一直走……哎,你站住。”

江知也停住了。

“我不能去?”

“段澤說他不想被打擾。”傅陵游憂郁地嘆了口氣,“好像還帶了兩壇酒進去,真是不知死活。陳公子,你就和咱們一塊兒在外面等吧。他若是一個時辰沒出來的話,就是醉死過去了,我還得受累去把他扛出來。”

江知也沈默須臾,隨便找了棵樹,抱著傘坐下了。

傅陵游偷偷瞄他。

……好像無動於衷。

段某人教的東西行不行啊??

一刻鐘過去了,江知也連姿勢都沒換過。

傅陵游蹲在樹底下揪草根,看似無聊,實際上心裏急得都快冒煙了。

他段某人也沒留下什麽關鍵時刻打開來就能管用的錦囊妙計,就交代了這麽幾句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自己一籌莫展,真是混賬!

要是花醉在就好了……

傅陵游在心裏把段澤翻來覆去地罵,罵了會兒又無可奈何,打算等下隨便找個理由,把兄弟幾個都帶去喝酒,然後“不小心”落下了陳野。

手段雖然拙劣了點,但管用就行。

還沒等他醞釀完情緒,忽然江知也伸了個懶腰,起身道:“我想解手。”

傅陵游:“……?”

兩人你瞪我我瞪你,互相看了會兒,江知也心虛地扭開頭,惱羞道:“不行?”

“啊行!當然行!”傅陵游趕緊站起來,順坡下驢,“你們幾個,都跟我走,走遠點,別打擾了陳公子!”

一幫人立刻呼啦啦跟著站起來,訓練有素地繞到了遠處的小山包後面。

江知也:“???”

他茫然地在原地站了會兒,不太確定地朝林子深處望了望,感覺事情有點古怪。

躊躇片刻,還是沿著小路往深處去了。

又是喝酒又是傷心的,他真的很擔心段澤會厥過去。

-

小路並不是很長,很快便到了盡頭。

盡頭是一座新墳,墳前擺著瓜果和一壇酒。酒壇的壇口上纏著白綢,隨著雷雨前悶熱的風晃動,仿佛飄動的招魂幡。

天邊滾來一聲悶雷。

段澤低著頭靠在墓碑上,手邊滾著個空了的酒壇子,似乎已經醉了。

江知也心臟一緊,快步上前,抓住段澤的肩膀晃了晃,道:“段澤?”

段澤毫無反應,渾身濃烈的酒氣幾乎把他沖了個跟頭。

“段澤!”

天光驟亮,一道閃電毫無征兆地撕破昏暗天際,連綿的雷聲隨之滾滾,雨淅淅瀝瀝地落下來。

段澤似是被驚醒了,醉眼朦朧地擡起頭。

悶熱的氣息隨著雨水從泥土裏蒸騰上來,掩不去那股清苦好聞的藥香。

段澤一怔。

其實他只喝了幾口酒,剩下的都澆在了身上,有些微醺,但並不醉,因而清楚地記起來,最開始陳野的身上只有一種甜到發膩的香料味。

後來這股藥香逐漸取代了熏香,從似有若無變得縈繞不去,越來越重,直到今日隨著如霧的雨幕轟然落地,如靈參破土,黃泉魂歸。

“江知也?”他呢喃道。

雷聲隆隆,雨聲嘈雜,江知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撐開隨身帶著的傘,在他耳邊喊道:“你喝糊塗了吧?!下雨了,我來帶你回去。起來!”

他用力拽了一下段澤,沒拽動,反倒是自己一個沒站穩,跌進了段澤懷裏。

“江知也,”段澤半跪在墳前,緊緊抱住他,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垂,“你回來了。”

油紙傘歪斜到一邊,雨水順著臉龐下滑,濕透的衣衫貼在一起,濕冷中透出溫暖的熱意,仿佛肌膚相貼。

暴雨澆人睜不開眼,江知也半闔著眸子,一瞬間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也沒想。

都醉成這樣了,酒醒之後只會當成在做夢吧。

既然是夢。

“……段澤。”

又是一聲雷響,活像當年山石崩落的轟鳴,險些湮滅了他的聲音。

“我在,”段澤嗓音有些發顫,“我在這。”

“我記得……記得臨走前你說,等我回來,要給我一樣東西。”江知也閉上眼睛,輕聲道,“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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