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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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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自那天起,段澤就很少留在別院了。

一來是忙著與花醉謀劃奪回風澤堂一事,二來也是為了離陳野遠點,免得自己再生出那種瘋狂的念頭。

江知也被孤零零地留在別院,寂寞得很,又不好貿然開口詢問,只能一個人繼續百無聊賴地嘗試藥酒配方。

又過了幾日。

來了位不速之客。

只聽嘩啦一聲,壯碩的人影伴著碎瓦和簌簌的泥土從天而降,重重落在地上。

“江神醫,讓我好找。”

“誰——薛、薛峰?”江知也手裏正抱著個酒壇子,險些被屋頂上跳下來的薛峰給嚇掉,驚愕地後退兩步,“怎麽是你?你怎麽會找到這裏?”

“先別管這個。”薛峰左右看看,“姓段的在不在?”

“出門了,要等晚上才回來。”

“那正好,你跟我來。”

“哎哎……你等等!薛峰!!”

薛峰充耳不聞,像拎雞仔似的一把拎起江知也就跑。他雖然身形壯碩,卻靈活得很,把江知也和酒壇一起抱得穩穩的,靠單手翻墻出去,一滴酒都沒灑。

“你要帶我去什麽地方?”江知也靠坐在他懷裏,倒是不慌,只是有些奇怪,“宋阮呢?”

“不太好,帶你去看看他。”薛峰的聲音在風裏顯得有些模糊,“他師父死了。”

-

悅來客棧。

薛峰沒走門,直接從客棧後院翻窗進去。

房間裏很安靜,一絲響動也沒有。

江知也跳下來,順手將酒壇擱在桌上,環視一圈,沒見著人,試著喚道:“宋阮?”

“在床上坐著,你走過去就能看到。”

江知也又往前走了兩步。

這回看見了。

宋阮靜靜地坐在床上,與從前的靈動活潑相去甚遠,神色木然,眼角掛著淚痕,渾身上下籠罩著一股死氣。

江知也皺起眉,轉頭看向薛峰:“我讓你護送他去湖州,你就是這麽護送的?出什麽事了?”

薛峰也有點煩躁,道:“我不知道你那邊出了變故,陳氏派人來追捕宋阮的時候,我出門買幹糧去了。半途發現城中氛圍不對勁,折返回去時已經晚了。”

“是陳氏的人殺了他師父?”

“對。而且他們當著宋阮的面……”薛峰瞥了眼宋阮,拉著江知也稍微走遠了些,壓低嗓子道,“當著宋阮的面折磨他師父。我雖回去得快,可老人家畢竟上了年紀,經不起折騰,最後還是咽氣了。”

江知也眉頭緊鎖。

“那天以後這小子就一直這樣了,不說話,也沒反應,只一個勁地哭。我沒辦法,只能帶著他來北派找你,費了好大勁才從花家那裏打聽到你在別院。”

江知也上前拍了拍宋阮的臉頰,又觀察了一下他的瞳孔,問道:“有銀針嗎?”

“那小子的藥箱我沒扔,一起帶來了,裏面應該有。”

江知也翻出銀針,在燭焰上燎過,幾下扒了宋阮的衣服,對準刺激痛覺的穴位一針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宋阮麻木的眼神終於出現了變化,恐懼和仇恨隨著眼淚一起湧了出來。他抱住腦袋,翻滾著慘叫起來。

江知也迅速收起銀針,退開半步,蹲下來道:“宋阮,宋阮!聽得到我說話嗎?”

宋阮依然在慘叫哭嚎。

江知也抓住他的衣服,猛地把人從地上拽起來,狠狠一耳光扇過去,神色冷靜得近乎冷酷,重覆道:“聽得見我說話嗎?”

薛峰自覺去門口守著了。

這麽大動靜,肯定會把客棧裏其他人引來的。

宋阮被這一巴掌扇得有點懵,哆哆嗦嗦地張開嘴:“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過我師父,放過他……求你們……啊啊啊啊啊——!”

眼見他又要開始崩潰尖叫,江知也咬咬牙,又是一巴掌扇過去:“宋阮!清醒一點!你要是瘋了,誰給你師父報仇!?”

宋阮驟然一滯。

他呆住了,傻乎乎地坐在地上抽泣,似乎終於從驚恐癲狂的狀態裏脫離了出來,卻又陷入了空茫。

江知也起身,拎來那壇藥酒,劈頭蓋臉地給他澆了下去。

“……!”宋阮一個激靈,雙眸驟然清明,驚慌失措地左右看了看,小狗似的猛地撲進江知也懷裏,撕心裂肺嚎啕大哭起來,“三公子,三公子……嗚嗚嗚嗚嗚……三公子……”

江知也松了口氣,虛脫地跌坐在地,抱著哭得死去活來的宋阮,鼻子隱隱發酸。

“對不起,宋阮,對不起。”

宋阮縮在他懷裏哭了很久,哭到最後暈厥過去,還在不停地抽噎。

江知也溫柔地替他擦幹凈眼淚,脫掉那件被酒打濕的衣服,給他披上自己的外衣,喚道:“薛峰。”

“哎。”薛峰打發走了探頭探腦的店小二,回來一看,“睡著了?嘖,估計這小子一會兒醒來後還得哭。你打算怎麽辦?”

“先帶回別院。”

“我指的不是這個。”

江知也嘆了口氣,惆悵道:“本來沒打算這麽早告訴他的……等宋阮醒來後我問問吧。要是他願意,那他以後便是百藥谷的人了,我會寫封信給師兄說明原委。你也多照看著點,宋阮膽子小,別嚇壞了人家。”

“行。信就交給我去送。”薛峰背上藥箱,彎腰扛起宋阮,又把江知也抱懷裏,一腳踹開窗戶,長嘯一聲,直接跳了下去,“抓穩了——!”

“啊啊啊——”江知也被狂風吹得睜不開眼,死死抓住薛峰的肩膀,在他耳邊吼道,“等等,你房錢付了嗎?!”

“先賒著!”薛峰道,“已經賒了四五天了,也不差這一天!”

江知也:“……”

後面傳來店家難聽的叫罵,很快消散在風裏。

-

三人回到別院。

江知也把宋阮安頓在自己屋裏,又讓薛峰出去買了些果脯蜜餞和安神香料,然後把自己關進書房,寫了整整半個時辰的信,厚厚一沓。

薛峰看看信,又看看他,躊躇片刻,道:“要不你還是跟我走吧。百藥谷遠在青嶺,萬一被那姓段的看出什麽,我實在來不及趕回救你。”

江知也楞了楞。

好像也是,既然薛峰已經找到了自己,那自己就沒有必要繼續留在別院了。

可是……

江知也低頭看著腳尖,努力消解著那股莫名冒出來的那股抵觸情緒,須臾,放棄道:“再等等吧,等你從青嶺回來,等我找到合適的機會道個別再走。”

薛峰不解道:“為什麽?”

“段澤他……他對陳野還挺不錯的。”

薛峰嗤笑一聲,不以為然,道一聲“走了”,砰、砰、砰又踩碎了好幾塊屋頂瓦片。

江知也在原地佇立許久,嘆了口氣,轉身回屋了。

宋阮睡了一下午。

夕陽昏黃,映在還沒融化的雪上。

江知也坐在床邊,百無聊賴地翻著書,思忖著不知是段澤先回來,還是宋阮先醒。

忽然身側的人動了動。

“宋阮?醒了?”江知也合上書,“你……”

宋阮似乎受了驚嚇,一下把自己蜷進了被子裏,瑟瑟發抖。

江知也神色微黯。

要不是自己,宋阮這輩子本來應該是個尋常的小大夫,而不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驟然被卷入江湖恩怨,經受一場如此慘痛慘烈的洗禮。

“這事原是我牽連到了你,”他撫摸著被子包,嘆了口氣,“你想恨就恨吧。”

“……我沒有。”半晌,被子包裏發出宋阮悶悶的哭腔,“要不是三公子慷慨,我根本沒錢治好師父的病。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那些人、那些人問我……我什麽都沒說,我只是、只是……”

宋阮哭得抽噎兩下,突然掀開被子,抓起江知也的手,急切道:“我知道公子很厲害,能治好段公子那樣重的傷,比百藥谷行走還要厲害。我想跟著公子學本事,我想報仇,讓陳家的人給我師父償命——”

他忽然噎住了。

眼前這個……好像也姓陳。

宋阮眼睛哭得通紅,睫毛上還沾著眼淚,神色一下又變得怯怯起來,像只可憐巴巴被拎住耳朵的兔子。

江知也笑起來,揉了一把他的腦袋。

“行啊,你跟著我學,學成之後去做什麽我都管不著。不過,先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什麽?”

“我就是百藥谷行走江知也。”

宋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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