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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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莊清河冷靜下來之後,他們到了二樓廳前,看著母親的畫像待了一會兒。

莊清河已經從淩霄那裏聽了母親去世的真相,再次想到這一切禍患的根源都是莊衫,心裏的恨更加翻湧劇烈,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我五年前才第一次知道母親的樣子。”莊清河看著畫像,鼻尖通紅,說:“那時莊衫開始生病,沒有那麽□□□□了。在我提了很多次之後,他終於給了我一張母親的照片。”

“我找了一個很有名的畫家,把那張舊照片畫成畫像。那時在老宅,我就想把母親的畫像掛出來,莊衫不肯。我和他爭,每次我掛出來被他看見,他就發神經。”

“發神經?”江苜看向他問。

莊清河點點頭,說:“發脾氣,罵人,把自己關到書房砸東西。我是跟他爭累了,要是能氣死他還好,偏偏又氣不死。”

“所以今年時機成熟,我就帶著海洋和四木搬出來住了。在這裏,沒人能阻止我掛母親的畫像。”

江苜看著莊清河,在他身上看到一種很疲倦的感覺。江苜性情淡漠,他不敢想一個人鬥爭了二十多年是什麽感覺,每一天都沒有舒展過,總是繃著神經過日子。

江苜知道,莊清河對他的突然改主意是有些不滿的。想到這裏,江苜心情也十分覆雜。

為了對莊衫有更多的了解,江苜這天回去之後,直接用家裏的電視接上了莊清河交給他的那個u盤。

江苜一遍遍的看,客廳的燈光全部關掉,只剩下電視裏的光,陰暗閃爍之間,臉上不見情緒。

莊衫那時四十多歲,看起來意氣風發。他長得其實很英俊,舉手投足之間也很有魅力。

江苜面無表情看他在那裏侃侃而談,他將自己的成功歸功於運氣、貴人相助、好政策,以及自身的刻苦。

淩霄回來看到了,眉頭越皺越緊,說:“這人是個撒謊高手。”

江苜目光不離電視屏幕,似乎是在抽空回答淩霄的話:“他沒有撒謊,他真的那麽以為。”

“什麽?”

“我從他的眼神、表情、語氣、肢體,找不到一點他撒謊的痕跡。就是影帝來了,也沒這麽好的演技能逃過我的眼睛。而且影帝拍電影還可以一條條重來,每一鏡時間不長,可以慢慢調整。”

“可是莊衫這個采訪一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不間斷。我已經反覆看了三遍,一點破綻都沒發現。”

淩霄感覺不可思議,問:“你的意思是。。。”

江苜眼睛依然盯著屏幕,表情平靜說:“他真的覺得,他的成功是靠他自己,他一點沒有心虛的感覺。”

淩霄這下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世上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嗎?

“他。。。”淩霄頓了頓,又說:“他對你的母親,一點都不覺得愧疚嗎?”

江苜沈默了一會兒,說:“他是愧疚的。”

“嗯?”淩霄有點懵了,問:“可是你說,他覺得他的成功完全是靠自己,一點心虛的表現也沒有。”

江苜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摁了暫停,他臉上蒙著一層電視的柔光,說:“他對母親愧疚,但是不對古葉蝶愧疚。”

連續看了五個多小時的視頻,讓他的眼睛感覺很疲累。他閉上眼,用手揉著太陽穴,說:“今天清河提到一件事,他說他還沒從莊家老宅搬出來的時候,好幾次想把母親的畫像掛出來,但是每次莊衫看到之後,就會情緒激動,表現得很失控。”

“這說明時隔將近三十年,母親還是能引起他強烈的情緒波動的。”

江苜說:“莊衫可能,比我想象中更在意母親。”

淩霄不語,不知道說什麽。

“我的母親叫江甜,我以前想不明白,為什麽莊衫要給母親改名字。但我現在大概知道了。”

“名字是一個代號,但它有時候也承載了很多意義。莊衫是愛母親的,最起碼他是愛江甜的。但是比起江甜,他更愛地位和前途。所以他給母親改了名字,他把江甜和古葉蝶變成兩個人。”

“江甜是他的妻子,幹幹凈凈的妻子。古葉蝶是他的名片,用來叩開權利之門遞出的一張名片。”

“江甜是幹凈的,古葉蝶是汙濁的,他把這個兩個人在心裏分割了。”

淩霄聽了還是覺得亂,問:“可是,那即使分割了,古葉蝶還是。。。你又說他真心覺得他的成功都是靠自己,他沒有心虛。”

江苜點點頭,說:“我這麽說也沒錯。古葉蝶在他眼裏好比登門拜訪時送出的珍貴禮品,像一盒蟲草,一餅茶葉。你會對被你送出去的蟲草和茶葉感到愧疚嗎?你會覺得你的成功是因為蟲草和茶葉嗎?”

淩霄:“可是。。。”

江苜知道他想問什麽,直接說:“可是江甜就是古葉蝶,不管莊衫在心裏多麽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可是事實就是事實。”

“對江甜的愛和愧疚在他心裏交織,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令他產生了認知障礙。他無法處理這種覆雜且矛盾的感情,所以把記憶在心裏封存了起來。”

“他忘記了古葉蝶就是江甜。”

淩霄想起了一個詞,說:“選擇性失憶。”

江苜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說:“對,大部分人在面對讓自己痛苦的事情時,第一反應是逃避,不願意面對。人的大腦和記憶是有自我保護機制的,它會把過於痛苦的記憶封存起來,看起來就像失憶了一樣。”

“所以在莊清河想要掛出母親的畫像時,那張畫像會提醒他古葉蝶就是江甜,這兩個人長了同一張臉,是同一個人。於是他想起了自己最不願意承認的事,接著就會情緒失控崩潰。”

淩霄聽得心情沈重,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江苜仿佛是一個不需要被安慰的人。

他看事情永遠冷靜客觀,他懂很多道理,他看得清事情的本質,也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眼睛累了吧?躺過來我幫你揉揉。”

江苜躺到淩霄腿上,閉上眼,淩霄手法輕柔幫他按摩眼部。

江苜突然開口,說:“我今天跟莊清河吵架了,因為我退縮了,他生氣是應該的。”

接著,他小聲說:“我只是,害怕再看到“他們”。”

淩霄一怔,問:“他們?誰?”

“死掉的李欽、張辰飛、顧如風。我生病那一段時間,能看到他們,他們天天跟著我。”

“我不怕“他們”,我知道“他們”是什麽。可有時候還是會變得心情很差。”

“所以我跟清河說,不殺莊衫了,讓他瘋了就好了。”

江苜說完睜開眼看淩霄,淩霄還是一臉震驚。

他想起江苜狀態不好的那段時間,有時候是會經常看著空無一物的地板或墻角發呆。他那時候以為江苜只是在發呆,完全不知道,他是在看“他們”。。。

他後背突然竄上一股寒意,脊背都麻了。

他問江苜:“你現在還能看到。。。他們嗎?”

江苜搖頭,說:“現在看不到了,我已經好了。”他頓了頓,接著說:“我是在顧如風死了之後,才第一次看到他的,然後就是張辰飛、李欽。所以。。。我有點怕莊衫死了之後,我也會。。。”

淩霄抱住他,身上密密地發抖,說:“沒事,沒事的,那就不殺他。我去跟清河說,他會理解的。”

江苜搖搖頭,說:“不用,我已經跟他說好了了。”

淩霄放下心來,說:“那就好,那就好。。。”

江苜坦然承認自己的恐懼,這對淩霄來說是難得的。江苜仿佛永遠無堅不摧,似乎什麽都不害怕。

如果他是在顧如風死後就開始能看到,那他居然在這種狀態下還能保持冷靜,接著處理了張辰飛、李欽、秦諶和林祥文的事。

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啊?

淩霄現在想想還是後怕,同時再次見識了江苜的內心強大程度。

江苜看出淩霄的惶恐,還反過來安慰他,說:“沒事,我已經知道該怎麽對付莊衫了。江甜是他的死穴,我只是跟他聊一聊,讓他把忘記的事情想起來。”

等江苜覺得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他和莊清河再一次回到莊家老宅。

此時莊衫在書房抄經。

兩人到了書房門口,沈默對視了一會兒。然後莊清河說:“進去吧。”

江苜點點頭,扭開門進去了。

書房裏,莊衫從書桌後擡起頭,看到進來的人一楞,問:“你怎麽進來了?”

江苜小的時候,也曾想過自己的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但他比旁人早慧,母親又總是不清醒,所以關於父親的問題他是從來沒有問過的。

他甚至同樣這麽交代林蔦,不要問。

他也羨慕過別的有父親的小孩,在某些特定的時刻。

比如放學下雨時,別的孩子有父親來接,他只能淋著雨一點一點往家走。

他小時候總覺得,雨好像永遠都不會停的樣子。

別的孩子學騎自行車,有父親在後面扶著,而他身後空無一人,摔跤也只能自己爬起來。

他的父親缺席了他三十年的人生。

他曾經無數次想象父親的模樣,和藹的、嚴厲的、溫厚的、慈祥的。後來他又想,哪怕他的父親兇一點,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直到後來長大了,他感覺獨自站起來也不覺得費力了,他才開始不去想象這樣一個人。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不再需要從一個不知是否還活著的男人身上乞求父愛。

江苜看著書桌後的莊衫,一言不發,眼中翻湧著數不清的覆雜情緒。

莊衫看著江苜的眼睛,被他強烈的情緒裹挾,突然似乎想起了什麽,他手裏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雪白的宣紙上。

“你。。。”

莊衫眼睛微微睜大,陷入了一場說不清是驚喜還是恐懼的狂亂。

那雙眼睛,何其相似。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也是那麽相似。痛苦、悲哀、指責、怨恨、抗拒,與三十年前的記憶重合。

江苜通過眼神,讓莊衫想起了一些事。他的眼睛本就神似母親,這麽做事半功倍。

江苜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莊衫,他想象過無數種父親的模樣,但無論怎麽樣,都不該是眼前這個人的模樣。

江苜在椅子上坐下,光從他身後的窗子裏透進來,給他周身蒙上一層光圈。

江苜翹著腿,背挺得很直,眼裏忽明忽暗的閃著光。他面無表情看了莊衫許久,才開口說話。

“我們開始吧,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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