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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天道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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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道無情

重新回到亙古不洞天,還沒進入,楚湛就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楚湛的心立即碎了一地,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浮屍遍野的畫面,是真的。……

楚湛茫然在血色的曠野上走著,不知道該去何方,亦不知在何處停留。連坐下來的地方都沒有,因為到處是屍體,分為被剖了內丹和沒有被剖了內丹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見曠野上還有一個人。是李沐珩。不。那是過去的李沐珩。

楚湛看到他,發了瘋地跑過去,抓住他衣襟,“是你做的嗎?是你打開幻境入口放他們進來?是不是!李沐珩!是不是你啊!你說啊。”

李沐珩沒有回手,靜靜地看著他,“少主。為了貔貅族,為了你,我可以死千千萬萬遍。你永遠不用原諒我,永遠不要。既然無法阻止這一切,我能做的就是帶你醒來。——少主,該醒了。”

他張開手,手中即刻產出一個巨大的光波,他把這個光波轟然地向楚湛的頭上落下。

楚湛的耳邊是淩厲的風,有那麽一刻,他覺得自己一會兒身在欲海之中,一下子躺在冰冷的地上,掉落在地上時那骨頭碎掉的聲音,胸腔落地,五臟都被震碎了。

他好冷,好痛,萬鬼吞噬著他,他的頭嗡嗡作響,頭疼欲裂。

他痛得睜開眼,還是在亙古不洞天,但他的身體似乎已經成為虛幻的靈體。

十方草原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血海,而他飄坐在一片舟中。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就這樣飄著,只見一道金光降臨,一眾天兵天將立在上空,“小貔貅。你爹娘如今已被打入天牢,你非要與天庭對抗嗎?”

他要與天庭對抗?憑他嗎?楚湛看到自己的手裏多了一把劍。是他的湛劍,

他不是沒有實力嗎?打就是自不量力。

他為什麽要打?是了。因為爹娘被關進了天牢。因為貔貅族有了危險,是誰幹的,是人族還是被仙界?

所以那個時候的自己,殊死抵抗了嗎?

這是他的抉擇嗎?

“你們把爹娘還給我。”

“少主!”楚湛聽到呼喊聲,是仇叔來了。

仇叔看著上頭的天兵天將,怒道:“好一個天庭!你們不借我們靈光盞也就算了。還抓走了我們的族長夫人!還要公開處刑他們!”

為首的天將道:“你們貔貅族是因為人族入侵,把你們的草原都淹了,還殺了你們的人,跟我們天界有什麽關系。廢話少說,快快交出靈關盞。”

仇叔轉頭道:“少主。我們怎麽辦?”

怎麽辦?他也不知道啊。楚湛道:“不是說。如果我把靈關盞還給你們,你們就放了我們的爹娘!?”

仇樹急道:“少主!族長千叮嚀萬囑咐,不能交出靈光盞。不能給他們啊。”

“靈關盞在哪?”

仇樹道:“少主,在你那裏啊。”

楚湛抖著手指,從儲物戒摸出一個靈關盞,沒有消失,這是真的。這是天界的,不是鬼界鬼陵拿的那個幻影。

——他沒能從書中帶出靈光盞!

那神將道:“很好。小貔貅。你非常識相。交出我吧。”

楚湛轉頭看向仇樹身後殷殷切切望著他的族人們,又轉頭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君。

他手指蓄力,發現自己已經恢覆了法力,一道白色靈光閃過,他把法力註在靈光盞上。

那銀色的被子瞬間積蓄充足的靈氣,杯子一滿,楚湛把杯子送達鏡湖上空,填補了幻境漏洞。使用後,並用咒語加固,這樣除非他死,任何人不得啟用靈光盞。

“大膽,小貔貅!你敢擅自使用靈光盞!”

他一喊,身後的天兵天將立即金剛怒目的大罵道:“大膽!小貔貅!”

楚湛冷笑一聲,“我不叫小貔貅!我叫楚湛!你們聽著。天界無情,我爹娘這般求你們,你們不理會就算了,還要趕盡殺絕!我爹娘迫不得已,為了避免族民被殺,不得不竊取靈光盞,的確有錯,但罪不至死。

“我爹娘臨走前曾告訴我,要我無論如何都不能交出靈關盞。現在我履行他們的意志。如果你們真的要按規矩辦事,我們也奉陪到底!”

這應該是楚湛說過最長的話了。他也沒想到自己還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那麽長的話。

“好!你們的爹娘該死,你們違抗天界,也是該死!”那為首的神將長槍一擺,把一道淩厲的光射了出來,在楚湛身旁激起了一道厲光,這一道殺了好幾個貔貅。

楚湛命令族人們全部潛入血海之中。貔貅會游泳,先進入水中,再找準機會反擊。

這樣一番行為,引得這些天將更為憤怒,他們降下天雷,劈在草原上空,有些貔貅一鉆出水面,便被劈得現了形,不過短短一瞬,那一塊水域都是蔓延開來的鮮血。

楚湛看到此,顧不上自身,沖上去擋在跟前,他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族人死去。

他抱著族人,罵道:“這就是天界嗎?濫殺無辜!”

那神將道:“呵!濫殺?我們是依照天條。是你們犯錯在先,我等再三勸告,你們拒不服從!”說著劈頭又是一道神雷。

楚湛厲喝道:“好。你們這般無情,也不要怪我們反擊。我們就鬥一鬥!仇叔,帶著族人們顯真身!”

只見廣袤的草原上,無數的族人趴在地上,顯出了貔貅真身。貔貅真身不輕易見人,畢竟是真龍之子。但一旦顯形,必有血災!

楚湛先顯的形,細頸,遠目,頭頂有兩只角,他的背脊上有羽翼,毛是黑白色的,泛著金色的光,眾神將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瑞獸。

但小時可愛,大了就兇猛。貔貅性格溫良,但惹急了,也是一種兇獸。

所有貔貅飛到半空中,與神將並行,

靈光一閃,雙方交戰,極為激烈。

貔貅族人少,仍處於弱勢,三三兩兩地被打得掉落了好幾個。但神將也有損傷。

反正貔貅族是力戰到底,那眾神將也沒想這貔貅族竟然這般頑抗。

過了三天三夜,第一波神將回到天界,跟玉帝等人稟告此事。天界震怒,好一個貔貅族,區區獸族也敢反抗?於是便派出了第二波神將。

每一次交戰,楚湛就看著自己的族人少一點,但他知道大家為了自己家園,雖死無憾!

小小貔貅族跟天界對戰的消息不斷地傳開來。

張書靈從穿書局出來,恰好遇見了太白金星。

張書靈驚訝地聽說那貔貅族還在頑抗著,“怎麽,那小貔貅還沒服輸嗎?都打了四十來日了。”

那老神仙道:“誰說不是呢。如今玉帝也頭疼呢。那貔貅族說是極有本領那還是好的,可偏偏實力一般,弄得天界像是欺負人似的。”

張書靈心想,倒也像是欺負人。

“那太白如今要去哪兒呢。”

“玉帝下旨,務必要將貔貅族全部收監,吾等請東天仙君派大將前往。”

“東天仙君,好好。戰神麾下的將士一出馬,必定可以手到擒來。”

“有禮。”

兩人告別。太白請來的是鄧郁光鄧將軍。

鄧將軍臨行前,打算跟自己的頂頭上司東天仙君說一下自己的謀篇布局。

“既是玉帝旨意,速戰速決為要。”

“仙君的意思?”鄧郁光狐疑。

東天仙君一襲白衣坐在上首,眼都不擡,“無論怎樣,貔貅乃瑞獸,龍之子,且我們為不義方。若直面對戰,難以取勝。一旦持久,人疲馬乏。便跟前門的天將等人一樣了。”

“所以將軍覺得,我們該偷襲?”

仙君手持黑子,停頓在半空,神眷般的側臉,冷漠殺伐,“擒賊先擒王。先抓那個少主。”

“是。屬下遵命。”

仙君等人走後,恢弘的棋盤上頓顯無數廝殺,正是前四十來日,眾貔貅對抗神將的畫面場景。

那為首的少主一直背對著仙君,但身影修長,一頭銀色的長發,手裏銀色的長劍,他的聲音很悅耳,如泉水叮咚,

他說,“貔貅族願力戰而死,也絕不投降!”

語言鏗鏘堅定,不僅讓仙君好奇,到底是怎麽樣的人竟有這般頑固執拗的意志。又是怎樣的人會讓他感覺這般熟悉?

楚湛在夜間醒來時,發現外面沖天的火光,他反射性地害怕,但還是硬著頭皮出去了。這些日子,他早已忘記自己。

他不再是那個看到什麽都畏懼的楚湛,也不是那個不想見人的楚湛。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為家園浴血奮戰的貔貅族族人。他是少主。族人們依靠著他。他是他們的信仰。

楚湛也不知自己在堅持些什麽,還能做什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拿靈光盞是為了救族人,可現在族人卻身處危機中。

也許意義不一樣吧。前者是被動,後者則是主動的。

“爹娘。湛兒盡力了。”他從未受過這麽大的壓力。輕輕地說。

他們都想放棄的時候,他勸他們要堅持。族人們也很堅強,為了自己的家園,都抱著也許有一天天界會心軟,會可憐他們。

他們原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楚湛走到門口,湖水沖了到他的腳邊,水位又便高了。

之前湖水就已經漫延了,如今鏡湖的水正式開始倒灌,有人徹底打開了鏡湖,淹了亙古不洞天!

還有火。楚湛瞇起眼睛,只見遠處漫天冒著濃煙的大火,這火跟一般的不一樣,這火能燃在水面上,顏色是純凈的,帶點妖艷的紫,水面上火光沖天。

楚湛耳邊傳來哀痛聲,是他的族人。

火從哪裏來?楚湛擡頭望去,只見無數的帶火的利箭從漆黑的夜空中落下,唰唰唰的,如漫天的流星雨。

“啊……少主!”有人喊著他的名字。

“救命啊!好疼啊!天帝饒命!”

“少主!族長救命啊!”

楚湛不知該做什麽。他不是真正行軍打戰之人,能用的能使的都已經使了。堅守了四十多日,靠的是一股不知從哪裏來的信念。

如今面臨這般的困境,他實在想不到辦法了。他們從夜間來,試圖讓他們全軍覆沒。

楚湛一下子跑到一個族人旁邊,無助地抱著他的屍體,一下子跑到那邊,與這個族人含淚告白。

一個一個族人在他面前倒下。他卻無能為力。

甚至連仇叔,也被火箭射中了,奄奄一息地說:“少主。我們盡力了。能為自己的家園而死,已無遺憾。橫豎是死,死得這般轟轟烈烈,也不枉此生了。”

“仇叔!”楚湛破天荒的沒哭,他忍著淚,把仇叔枯瘦如柴的手緊緊地攥在手裏,。

“好好活下去。只要有一只貔貅在,貔貅族就還有明天。這也是族長和夫人讓我告訴你的。無論如何,你要活下去。不要怪李沐珩,他也是個可憐人。”

“我已經知道他做了什麽事情了。”

仇叔喘著氣,慢慢道:“你知道了?哎……也好。族長夫人偷取靈關盞,是他把他們供了出來。當年我們怎麽對待他的族人,他也怎麽對待我們。一報還一報。族長讓你不要見怪。”

楚湛也不知該說什麽。他倒是想見怪,但人都不知道哪裏去了。難怪李沐珩說讓他別原諒他!他如何能原諒他!這個叛徒,原來他還做了這樣的事!

他還想再說。仇叔的手已經垂下了。貔貅人死去得悄無聲息,說走就走。上一刻還在與人說話,下一刻他們就死去了。

楚湛把人放下,站起來。

只聽天空一道神雷落下,紅色的煙霧中一個身穿鎧甲的威嚴將軍道:“貔貅族人,你們的少主已經被擒,快快投降!”

說著他帶著三千神將沖著楚湛而來,楚湛沒想到這個將軍竟親自沖他而來。他回頭就想跑,但那日曾抓住他爹的天網牢牢地網住了他,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看到他被抓,其他貔貅紛紛放棄抵抗,也有的寧死不屈服,跳入波濤蕩漾的血海中,不見蹤影。

楚湛掙脫天網,回頭見天際泛起魚肚之白,天亮了。

這一番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夜。亙古不洞天的太陽終究是落了。什麽都完了。

裴逸一個人站在一方小舟上,那鄧郁光見他一個人,也沒有立即動手抓捕,所有人都看著他。

楚湛持著一柄長篙,撐著船,緩緩行過自己曾生活過的土地。那些戰死的屍體漂浮在血原之上,他一一把它們撈起,放到身後的小舟上。但十方草原太大了。他一點點走,一點點做。

那鄧郁光在半空著看著。旁邊的張神將問:“這小貔貅在幹什麽啊?”

“也許是讓族人魂歸故裏吧。他們的根就在草原上。”

木舟飄了多久,楚湛就飄了多久,無邊無際的血海望不到邊。他一個個地撿,小舟放不下了,就又變成了一方小舟,屍體堆了一條又一條小船。然後楚湛拉著小舟,把屍體都擺好,為他們唱起貔貅族的族曲。

聲音清亮透明,在鄧郁光十萬天將中穿梭,仿佛帶他們回到遠古的人獸神和平共處的年代。那一股子自由清麗的力量在耳邊傳蕩。眾將士忍不住屏息,回想他們還是凡人的時候。

那邊還唱著。張神將收到消息,把消息對鄧郁光說了。鄧郁光傳音給楚湛,對他道:“小貔貅。你爹娘已經自刎於天牢中。天帝留情,許你們的貔貅族留後。你快謝恩吧!”

楚湛靜靜地聽著,發呆了好久,漆黑的眼睛望著血色平原終是流下了一滴淚。

以為他沒聽到,鄧郁光又說了一遍。

“小貔貅,你沒聽到嗎?快謝恩!”

楚湛輕笑:“謝恩?”他哈哈大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聲飄蕩,一直笑著。眾人都只當他瘋了。因為想聽楚湛謝恩,所以鄧郁光的傳音還開著。笑聲回蕩在天庭上空,連玉帝也聽到了。

這笑聲就是謝恩嗎?

眾神官面面相覷,臉色不太好看。那笑聲裏滿是嘲諷,仿佛在嘲笑他們的愚蠢。他們最不能忍的是,這個小貔貅竟敢褻瀆神?!

“小貔貅,你笑什麽!”

楚湛慢慢停下笑容,放下長蒿,坐那冷笑,“我笑都說天道無情,我看不是。根本就是天道冷漠,人情冷漠!你們明明可以救,卻不救。跟我說什麽天界的規矩?幾萬只貔貅不是命嗎?如果連幾萬只貔貅都救不了,還談什麽規矩,談什麽天條!你們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貔貅族陷入困境,逼著我爹娘求這個,最後不惜以身犯險,偷竊靈光盞。

“那一條長長的仙階,我爹娘去了上百次。每次去,你們不是不見,就是不理。這個推那個,那個推這個。這就是天界的規矩嗎?這就是所謂的天道嗎?

“當真是天道無情,還是你們無情?”最後一聲,幾乎是嘶啞地喊出來的。

“小貔貅!你敢怒罵天道?”

這一聲質問也是天庭的人想問的。他們是打算聽謝恩,而不是打算聽這嘲諷的。

“我不叫小貔貅。”楚湛站起身,纖長的身材立在小舟上,舟邊血水蕩漾,他手持長劍,“對。楚湛不僅敢罵天道,還敢忤逆天道。既然天道不公,貔貅族已至窮途。爹娘死了,楚湛再無顏面活在世上!”

楚湛朝著天牢方向,行了三禮,拔劍就要自刎。

只聽一個人當空而下,躍在他的船上,“少主!不要!不要啊!”

楚湛機械地回頭看著李沐珩,“你背叛了貔貅族。李沐珩,我們不欠你了。”

李沐珩抱住楚湛的腰身,痛苦地道:“我帶你走!還記得嗎?你說過的,你還相信童話的。小的時候,童話裏的少主會戰勝壞人,會跟公主永遠快樂地生活在一起。阿湛!我帶你離開吧,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

楚湛握住他的手,沖他笑了笑,“沐珩哥哥。從來沒有少主,也不會有公主。因為我就是少主,他要承擔起屬於自己的責任。對不起。”握住他的手,把劍狠狠地戳進了自己的肚子,“滋”的一聲,鮮血噴湧而出。

“楚湛!”李沐珩怒吼著抱住他,楚湛嘴角流出了鮮血,頭靠在他的肩上。

李沐珩牢牢地抱住他,嘶啞地喊:“阿湛!阿湛!原諒我!我愛你啊。我一直愛著你啊。是我的錯。是沐珩哥哥的錯。沐珩哥哥後悔了。阿湛!”

“我不怪你。”楚湛輕聲道,“因為我要讓你愧疚。下輩子永遠活在愧疚中。讓你後悔當初拒絕我。沐珩哥哥,你看我也不是個好人呢。”

目睹這一切的鄧郁光嘆了口氣,回過頭,只見身後神將紛紛低頭,“將軍,仙君來了。”

鄧郁光將軍忙回頭請安,“仙君。”

陸十淵那額頭的火焰標識若隱若現,他一襲白袍仙姿降落在小舟上空。

楚湛臨死之際,還能看到那一抹純白,他受傷已經極為嚴重,提著劍,往陸十淵那走了幾步,就顫抖著站著不動,不得不單膝跪倒在地上,緩緩地擡起頭,

仙君乃戰神,長年持神劍。楚湛的劍已經掉了,他從舟上爬起。神劍遇見異己,自動出鞘,抵住了楚湛的脖子,抵出了鮮血。楚湛露出那細白的頸部,眼睛瞪大著看著陸十淵。

兩人四目相對。“仙君。你是來殺我的嗎?”

陸十淵回望他。三世情緣盡數歸於眼中,

他摸了摸胸口,心口歸位。他知道他想要什麽了。心空了,是因為他的每一世等候都沒有結局,每一世等候都只是為了一個人。他三世情劫因這一眼開始,也因這一眼結束。

是他召喚了自己,逼著他開啟他的三世情劫。他明白李沐珩那話是什麽意思了。

時間在此刻暫停,也在此刻倒流了。

對。是該回去了。

他手一擡,神劍回鞘歸位,靜靜地立在他的身側。他走上前,抱住了楚湛。

淚水從眼中落下,滴在楚湛的臉上,低低道:“是我遲了。是我遲了。”

大手一揮。一把白傘升至半空中,傘邊有垂下的細長流蘇,過了一會兒,白傘開始旋轉,流蘇也跟著極速地飛舞。旋轉的同時,無數的金色的雨從天空降下,撒在廣闊的血海之上。

紛紛落落的金色雨,和紅色的曠野血原。

在金色靈雨中,陸仙君召喚神劍,禦劍而行,抱著楚湛消失在碧空之中。

鄧郁光等人看著這一切,“是神雨!仙君降下神雨了。”

“將軍你看。”

他們只見天空中一個白色純凈靈光緩緩升空,在金色的雨簾中穿梭,一點點走遍亙古不洞天的每一寸土地,這靈光的模樣正是一只可愛的小貔貅。血水重新回到了鏡湖中,金雨灑落的地方就如洗滌劑,紅色變成了清澈的湖藍,血色的草地也恢覆了他原有的翠綠顏色。

那些飄在原上的屍體重新回到他們深愛的土地上,緩緩睜開眼。而本在天牢的族長和夫人也回到了亙古不洞天。

靈氣充盈了,漏洞被修覆了。

亙古不洞天重回生機,湛然的藍天,碧綠的草原,只是當他們翹首以盼,卻也知道,他們永遠永遠失去了他們的少主。

楚湛感到自己這次真的成為一個靈體了,一個透明的沒有根的靈體。靈體在半空中飄蕩。他還記得發生了什麽,他被迫在書中覺醒,重新經歷了自己生前經歷過的事情。

張書靈騙了他,所有人,都騙了他。

貔貅族早已經覆滅了,是在他穿書之前。而他穿書之後,被迫失去了記憶,是李沐珩幫他覺醒。

可是覺醒了然後呢。貔貅族死了,他也死了。

他無意間飄到了穿書局,白玉的門上掛著一個金碧的匾額,上書三個大字,“穿書局”。

他終於見到了張書靈的真身,果然是個油膩的老頭子啊。他有滿腔怒意,這個老頭太壞了。他早知道真相,還一個勁的逼他。

可他還沒動手,只聽那張書靈嘆口氣。

“小楚湛啊。你不喜我喊你小貔貅,可你就是很可愛嘛。我怪我隱瞞真相,可我也是為了你好。當年你血戰將死,以強大的貔貅念力召喚仙君前來,逼著他與你開啟三世情劫,只為了回到過去改變過去。你與仙君倒是有些淵源,你們本就有三世孽緣。

“第一世,你放縱恣意,輕浮濫情,王爺兇殘霸道,鐵血無情,你們相愛,卻又互相傷害。結局,你也知道了。楚家人反叛,王爺滅族,楚公子悲痛萬分,跳樓而死。

“第二世,那鈴花鬼王和楚皇後。至於第三世,那徐聞舟本不過是一普通爐鼎,主動獻身,後慘遭劍仙拋棄,於玄冥之崖之上被迫自刎而死,劍仙幡然醒悟,自眠漩渦之海。因這絲絲縷縷情緣。你這才能召喚上神。

“而那不過是上神的前世,他又如何記得起?只是前世今生,一眼萬年,已修無情道萬年的仙君終究還是動了心,心一動,情劫便起,他才能被你拉入書中。

“你一直以為是,是你被迫穿書,其實是你逼著仙君與你歷經三世情劫。只是這其中還有多番波折,李沐珩故意橫插一腳,篡改書中內容,取代你的位置。看來他也是希望你早日覺醒,拯救你的族人。

“只是你一心反抗想要離開,後期不肯走劇情,我便只能出些爛招,逼著你走劇情。請你原諒我的無奈。只有劇情往下走了,你才能勉強走到第三世,才到等到修真界圍剿十方草原那一天。等到你覺醒的那一日。”

楚湛怔怔然地聽著,“那看來是我的執念,是我一意孤行,做垂死掙紮。”

“小湛啊。我原本對這次情劫不抱期望。仙君乃十世戰神。仙君還囑托我說,不要消去他的記憶,從鬼界回來後,他的心空了一塊,每日要忍受苦痛。也許仙君也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再次錯過你吧。”

萬年無情道,到底逃不過那一眼。張書靈想,也許這才是世人口中的情吧。情不知何時所起,一往而深。

“那我的族人們……”

“你不惜以自己為代價,也要回到過去,已經改變了歷史。他們不會有事了。但你要知道,這是逆天而行,是要付出代價的。你此生再無機會起死回生。”

張書靈雖看不到楚湛,但手在虛空上一點,出現了畫面。楚湛看到因為他的幹涉,過去的故事的確發生了新的變化,王爺沒有登基,直接去修仙了。而鬼王殿下跟楚鮫後無比恩愛,就沒有陪葬一說,貔貅爹娘便便順利地借到了靈光盞。至於劍仙已不修無情道,反倒護衛了貔貅族,那次的殺戮也沒有產生。

看到自己費了那麽心力保護的貔貅族終於安然無恙,楚湛忍不住想哭。可是他再也沒有機會回去跟他們見面了。

“那書靈……我還能見到陸十淵嗎?”楚湛低著頭,“他那這情劫算渡過了還是算沒有,會不會對他有什麽影響?”

“你覺得過了沒?你讓仙君與你一眼萬年,重歷三世情緣,你讓他愛上了你。可結尾你卻註定與他無法相守。你是為了族人去的,他卻只為了你來的。”

楚湛知道他的神魂已經泯滅了,他還能跟書靈說話,只是因為張書靈本身也是靈。

楚湛低著頭,離開了。

張書靈嘆口氣,當初這小貔貅上天界報到時,是他給他登的記。小家夥眼睛大大的,性格很可愛。他本以為天界從此多了個可愛小仙子。哪裏知道貔貅族出事,這小貔貅率眾與天界奮戰七七四十九日,轟動整個仙界。

後來,天界的人誰都知道那只小貔貅堅強固執,死不屈從,可誰也不知道這小貔貅原本的模樣,不過是只天真可愛貪吃貪睡的小貔貅啊。

而陸仙君同樣被這份可愛所吸引,喜歡上了他,因他這份誓死愛護家園的心而動容,徹底愛上了他。

可惜三世結束,楚湛已經魂散身死,兩人再也無法見面了。

楚湛從穿書局離開也不知去哪裏,決定去看看陸十淵,哪怕他們再也無法真的見面了。

仙君住在九重天之上,萬山萬雲萬雪之巔。極北的盡頭。楚湛看著這滿山的雪,他這才明白為什麽陸十淵的身上這麽冷了。

他緩緩進入殿中,寬闊的殿靠著雪山崖壁,靠著萬年風雪,殿們門口立著一個巨大的鏡子,鏡中能看世事浮沈,歲月變遷,滄海桑田。

如今那鏡上的畫面是在鬼界,在他離開後,那鬼界的陸十淵獨自統一鬼界,寂寞百年後,在他自己也死後,與他同棺同葬,做了跟鈴花鬼王一樣的事情。

在鬼界時,他就已經後悔了嗎?楚湛惶惶然地想,他在鬼界失去了他的心,是為了記住這種痛苦。可自己何其殘忍,讓他承受自己的第二次離去……

所以第一世他死後,陸十淵才失去了所有求生欲。如果不是魏山主讓他去救他,他甚至到不了修真界。

楚湛獨自立在殿門口,外面的山雪之風吹來,把他的袍鋸吹起,他的靈體是透明的。

而他的對面是白衣仙袍仙君陸十淵。兩人面對面而立,卻無法看見對方。陸十淵大步向他走來,卻穿過了他的靈體,手一擡,那個鏡子變成一面普通的鏡子,照出他冰涼又絕美的臉。

楚湛不敢動,看著陸十淵轉過身,往榻邊走去,他才跟著他走,走到榻邊一看,

只見塌上赫然躺著是他的肉體。

人已經死得透透的了。

那把湛劍擺在他的身邊,楚湛看著自己的臉蒼白如雪,靜靜地躺著,面色栩栩如生,又仿佛還活著。

楚湛慌張了,陸十淵為什麽要留著他的肉體。他想幹什麽啊?快下葬!他覺得以陸十淵的性子,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他不會想對死掉的他做那種事吧?畢竟他“色欲熏心”!

“騙子。”

楚湛還在胡思亂想,只聽陸十淵輕輕說了一聲。

他的手在楚湛的肉身上方一一撫過,楚湛明顯感到一陣強勁的磅礴真氣在他的身體上空盤旋。只是冰寒的真氣再多,對於已死的肉身來說,只是泥牛入海,一去不覆還。

楚湛覺得很無語,別浪費啊。何必浪費呢。

但是陸十淵一邊做著無用功,一邊喊騙子。楚湛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罵他還是愛他。

他就手托著腮坐在床邊看著陸十淵做著這一切,無奈地搖搖頭,然後努力解釋著:

“我不是騙子啊。我也不知道啊。若是我知道你是被迫進入書中的,我說什麽也不會走劇情的。後面我也不打算走劇情了,是你倒貼我……

“張書靈說你已修了萬年無情道,怎麽就看我一眼,就動心了呢。你是不是見色起意?我還問你呢。那一眼,你看到了什麽啊?你倒是說啊。——陸十淵,我真沒想利用你。只能說,你運氣不好……

楚湛一直碎碎念著,他很想抱抱陸十淵,因為他不過幾日不見,他的下頜線更為堅硬了,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了,仿佛又回到那個無情無義的,說都不肯應一聲的陸上神。

“楚湛……”喊了不知道多少聲騙子後,陸十淵喊出了這句。那一聲淒淒楚楚,含著無限悲涼無奈和痛苦。聲音下仿佛壓著一個瀕臨崩潰的巨獸,想要怒吼著沖出重圍,可知道這一切的盡頭仍是絕望。

楚湛呆住了,低低也回了一聲。

“我在。可惜我們無法再見面了。我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你忘了我吧。”他說著說著,流下淚。東天仙君本就萬年獨自地居住在雪山之巔,那三世情劫就像一場夢,夢醒了也就結束了。是他的錯。是他對不起他。

陸十淵自然不會應。爬到了床上,閉眼歇息了。

楚湛自然不會跟著上床,雖然那個肉體是他的自己,可該怕還是得怕。陸十淵愛抱自己抱去。

陸十淵嘗試閉上眼,可卻再沒有夢了。是了,他已經出書了。他們被天道強行拖著離開書中。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原來時間定格在他跟楚湛四面相對的那一刻。而那時,他的楚湛已經自刎。也就是說,情劫是在楚湛自刎後臨死之前開始的,所以楚湛進書以後,一點法力沒有不說,還十分羸弱。

結束了。

當時瀕死的他擡頭望向自己,那眼睛孤獨無助,漆黑圓圓的眼睛,卻仍然盛滿了期望和等待,清澈無比地看向他。那是明知自己已死,卻還要一意孤行的果敢。

四面相對的那一刻,他仿佛聽到泉水流淌,泉水叮咚;他就像一片雲,離他那麽遠,手一摸,卻咫尺天涯,邈若山河。

他愛的那個人哪,就這樣抱著必死的心拉他入世。

他做到了,他讓他愛上了他。

可等他醒來,卻只能緊緊抱著他已冰涼的軀體,隨著那小舟搖晃,血海翻滾,他愛的那個人卻永遠閉上了眼睛。

楚湛發現陸上神很奇怪。無論他說什麽,怎麽解釋,他永遠不會回應。

陸上神每日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把他的肉身放在一個冰棺裏,每日駐足,就跟拜佛似,朝九晚五,一日三次。然後天天在冰棺旁打坐。

楚湛不能做任何事,也沒地方去。他就看著他打坐。

上神打坐的時候,很是端嚴,一絲不茍,一句話也不說,嚴肅正經。楚湛發現陸十淵真的很正經。他所有的幽默估計都給他了。

偶爾有其他神將過來稟告,他們都不敢靠近,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驚擾到上神。

陸上神最帥的時刻還是指點天下兵家戰事,仙袍一揮,便生詭譎雲湧,棋子一持,能定各路定數。

楚湛想,當初那個鄧郁光也是這樣來請問陸十淵的吧。

但好久,楚湛連二十七神將都看遍了,都沒看到鄧郁光。楚湛才得知,陸十淵不待見他。鄧將軍也從來都是讓人轉述。說起來也是冤。這事情跟他並沒有什麽關系。這是玉帝下旨。可這事情誰說得清呢。

楚湛有次看到鄧大將軍,還是頭上冒火,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咬他一口。

有一次楚湛實在太無聊,跑出去溜達,看到鄧郁光和那個張神將在陸十淵的仙殿外瞎轉悠,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那貔貅之事已經過去千年,想來仙君已經忘了。”張神將如是道。

“忘?你沒看到那個冰棺還在那殿正中心放著嘛。這是仙君提醒自己一日不可忘!”

“可這樣守著也沒用啊!那楚湛已經魂散,他耗盡了自己的心神開啟了時空之門,天道不可逆。他自要受那天譴。仙君應該比我們更懂這個道理。如何能執迷不悟?”

“你懂。你幫我去說。”鄧郁光苦啊。這就是中間人的苦。活是天界上頭派上來的。罪卻要他來背。裏外不是人。

可他知道,仙君是生自己的氣。他每日跟沒事人一樣,可他心裏苦。他作為下屬,如何不能為之解憂呢。

楚湛悶悶地想,不用你們說。我也知道我該遭天譴。我知道這個結果!

可陸十淵倒是沒必要跟他一起過清苦的日子。像個苦行僧。事情原來已經過去了那麽多久了,一千年了啊。他現在只是一個靈,所以沒有什麽感覺。

他回到仙殿,看到陸十淵又在那收集清露。他無法理解,收集這玩意幹什麽?拿的還是他那個八方來福靈光瓶。當初他是用來收集靈液,補充靈氣的。是為了填補亙古不洞天上方的漏洞。

他拖著腮看著陸十淵。

陽光照著陸上神雕琢如神的側臉。千百年來。他從未說過一句話,哪怕是指點下屬也只是以棋待己。每日默默地在收集著靈氣。

“陸十淵,你到底在做什麽呀?”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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