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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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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惡花

西郊的山洞內, 花亦雲坐在緋色的花簇間望著來人,一副釋然的模樣。

半刻鐘前,楚安歌接到花亦雲的來信, 威脅她若不獨自赴約就殺了書院夫子。

為了夫子的安全,楚安歌並沒有把赴約之事直接告訴白裴衍, 只是把自己行蹤留在濟世藥堂。

孤身赴此約。

花亦雲赤足踩在斷腸草上,笑容天真無邪,道: “姐姐果然聰慧,我書信未留下約見的地方你也能尋到這裏來。”

“我們初見之時,你花籃裏有斷腸草,我曾問過你此花在哪摘的……”

彼時她的回答是西郊山裏有好多,楚安歌私裏查過這一帶, 才能順利找到這處養花之地。

楚安歌瞧著一眼可以望到頭山洞,沒有找到熟悉的身影,眉頭一皺道:“我已經來了, 放了夫子。”

花亦雲指尖輕撫過身旁的斷腸草,陰惻惻笑道:“姐姐,夫子自然不在此地,那封信是我故意引你過來。姐姐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們擋了別人的路。”

楚安歌聞言心下稍安,花亦雲的意思是付老現下應無性命之危。

她卻忽然串聯起往昔的一些細節,結合白裴衍道出那些花家坊間傳聞,便問:“這便是你殺人的原因?認賊作父?”

益州諸事都和衛良和寧遠有關,這二人絕不清白,或直接或間接成為花家滅門幕後元兇, 她怎麽還替兇手殺人

這話仿佛刺中了花亦雲心中最隱晦的心事,她表情霎時無法自控地扭曲, 雙眼死死地瞪著楚安歌,紫色暗紋悄無聲息爬上了半邊臉,醜陋而猙獰。

風聲起,花亦雲袖間的金鈴狂響,楚安歌本能伸手扣住身後的笛刃。

她感受到有什麽危險的東西在蘇醒。

地板在顫動,數道聲音自她身側炸開!

泥濘腐爛的手自地下伸出,詭異而僵硬的“人”坐起。

“花家乃蜀地巫族之首,所習之術是為救人而非殺人。你身為花家後人怎可用人養蠱,濫殺無辜”

楚安歌用眼角餘光,瞥著越來越多破土而出的屍體,她將目光又移到了花亦雲的身上,二人相距十步。

要想從這群屍體手下活著出去,她需先“擒王”。

被楚安歌的話刺痛,花亦雲笑聲逐漸瘋癲,布滿紫色紋路的臉上淚水斑駁,她嘶吼道:“濫傷無辜世人憐無辜,何人憐我花家,我花家又何其無辜!我最惡心你們這群自詡正義的人。你們什麽都不知道!有什麽資格說我?”

轉瞬間,鈴響下活死人的動作變得異常迅速,齊齊轉頭朝著她張牙舞爪撲過去。

銀光自眼底劃過,楚安歌衣袖翻飛,左手挾劍在腐屍黑血裏淌過,浪潮般屍流也沒能吞滅她。

楚安歌睫毛微顫,持劍從容,劍鋒吻在花亦雲喉間,輕顫的手仍然暴露了她身體不如表現出來那般好。

脖子處冰冷刺痛,花亦雲臉上的表情抑制不住地震驚,驚訝於楚安歌深藏的武功,竟然連自己操控的傀儡也敵不過。

花亦雲伸手緊抓住那柄抵在自己喉間的劍,染了滿手血腥,恨恨道:“我不會輸。你剛剛殺他們的時候就已經中了我下好的蠱,殺我你也活不了,哈哈哈哈哈。”

小小的綠螢飛蟲從楚安歌胸口衣物飛出,一陣悸痛席卷她四肢百骸,疼得她近乎握不住手中劍。

眼前人望著自己,目光溫柔而堅定,不是憐憫,亦沒有殺意。

花亦雲眸色微動,似憶起初見時楚安歌是那個願意彎下腰遞給自己手帕的女子,與她平視,聽她說話,甚至願意毫無條件牽著她的手帶她回“家”的人。

蓄意接近的心如同在暗無天日洞壁裏生長的藤蔓,掙紮求存,卻突然於某個時刻被照入一道微弱的光,那是她求而不得的、貪戀的溫暖。

楚安歌費力道:“我從未想過要殺你,前來赴約只是想見你。如果坊間傳聞屬實,花家世代護佑一方百姓。那麽身為花家後人,你為何會變成這樣,為何會做下這些惡事”

花亦雲不說話了,沈默半晌她松開握住劍鋒的手,垂下頭低笑了起來,笑聲裏夾著低聲抽泣。

“為什麽”花亦雲仿佛在自問,她背過楚安歌,伸手揉碎了身邊開得正紅的斷腸草,似詢問,又似感嘆道,“姐姐,你告訴我為什麽”

“為什麽我花家與人為善就活該被滅滿門,為什麽明鏡高懸的地方還不了我花家公道,為什麽我要俯首順從、滿手鮮血才能換得茍延殘喘”

句句質問,往事在花亦雲口中被一幀幀鋪開。

花家乃巫族之首,擅蠱、制毒,卻從沒有將這些用在歪門邪道上,反倒常以巫醫身份救死扶傷。

平靜的日子在花亦雲六歲那年被迫結束。花老爺結識朱家老爺,但是他所不知道的是朱家老爺已被衛良收買,甚至受命慫恿自己用人煉蠱,煉一批不死不傷的傀儡供人驅使。

花老爺自是不從,於是朱家老爺和衛良覬覦花家的秘術,又恨其不識時務,就借山匪之亂屠了花家滿門,唯剩被爹娘關在暗室裏的花亦雲得以留存一命。

一夜之間,花亦雲家破人亡。

待她從屍山火海裏爬出來,恰逢被寧遠安插在衛良身邊的暗探收拾殘局,暗探一眼就認出了她是花家小女。

花亦雲跟隨暗探離開,她欲報官,她那時還不知道是何人在害花家,她天真以為只要報官,鄉民們口中的青天大老爺就可以還她一個公道。

也許是想讓她認清現實後好死心塌地為自己做事,淮陽侯默許了暗探回報她欲報官之舉。

沒有任何倚仗,她跪在衙門裏寸寸叩首,直磕得頭破血流不僅沒換回公道,還換來了縣官一頓冷嘲熱諷。

她仍記得當時擡頭看著那明鏡高懸四字,何其刺眼。

後來,她失魂落魄地回到淮陽侯身邊,變成一個連她自己都厭棄的儈子手。

以活人、死人養蠱,再施秘術控其殺人。

為了活下去,花亦雲答應為寧遠煉傀儡,不惜用自己身體作為母體養蠱,這讓她身體永遠停留在五六歲的模樣。

數年如一日,她如骯臟發臭的蛆蟲生活在暗無天日

的角落裏,承受著非人折磨。

直到一年前,花亦雲找到奶娘,故意讓衛良借盲眼奶娘威脅她,讓他認為自己是有人質在他手上才不得不為他所用。

實則她是受寧遠之命潛伏在衛良身邊,一旦衛良的人有異動,她便隨時替寧遠除掉這些不聽話的人。

也是在衛良身邊的日子,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替仇家殺人,無論是寧遠還是衛良,自己都被他們利用、玩弄在股掌之間。

當她再次看見害死她爹娘的朱家心安理得占有本屬於花家的一切,她心底愧恨如潮湧,壓垮了她身上的最後一絲理智,讓她明知還不是報仇的時候,仍然驅使傀儡屠了朱家滿門。

“姐姐,我見過阿爹阿娘救死扶傷,我也曾在神廟同山神說過我想成為那樣的人。

花家救過幫過那麽多人,但是當我想為花家求公道的時候,他們在哪裏,你們這些自詡正義的人又在哪裏無人救我,無人救花家。”

一句“無人救我,無人救花家。”引得楚安歌胸口又是一陣悸疼,分不清是因驅動的蠱毒而疼,還是為這可憐的女孩而疼。

一個本該正常的人因遭受世間不公變成瘋子,一個謀求公道的蒙冤者被迫埋葬自己良知。

在花亦雲的眼裏,是世人將她推入罪惡的土壤裏,將她養成一株惡花,卻又站在高處虛偽地審判她的罪惡。

看啊,她果然就是朵惡花。

楚安歌忍著胸口疼痛,步步走近她道:“花亦雲,衛良已死,淮陽侯被關押在驛館,白大人已經帶回你父母的屍骨,他會還花家一個公道……你也該為自己犯下的錯誤贖罪。”

花亦雲打斷她道:“晚了。”

花亦雲沒有拒絕她的靠近,看著楚安歌疼得蒼白的臉色,左手仍牢牢握著劍柄,朝著自己的劍鋒已經垂下。

“姐姐是想我跟你回去請罪嗎?”她自嘲輕笑道,“我不可能隨你回去。我殺了那麽多人,隨你回去也是一死,我的命只能我自己做主。”

楚安歌瞳孔驀地一縮,手下長劍朝前穿腹而過。

是花亦雲握著她劍貫穿了自己的身體!

楚安歌單手扶著她跪坐在地上,邊慌忙伸手摸向腰間欲取藥瓶救人,卻被花亦雲摁住。

花亦雲搖搖頭,她把手放在楚安歌的胸口嘀咕些斷斷續續的音。

綠螢穿過二人的身體匯聚再次散開,楚安歌頓覺胸口刺痛消散。

花亦雲黑目微散,唇邊溢血,染血的手從楚安歌的袖口滑落,最後一句話似飄散在風裏。

她說:“姐姐,我想回家了。”

*

楊澗帶著衙役找到藏在農戶地窖裏的錢谷,原來趙平被殺當日,錢谷就在趙家附近,好巧不巧就看見衛良神色陰沈從趙府出來。

不多時錢谷就聽聞趙平“自盡”消息,他心知衛良這人心狠手辣,殺了趙平下一個就要輪到自己,當即連家都不敢回,尋了一偏僻農戶藏了起來,想等過段時間,趁衛良不察再脫身離開益州。

白裴衍收到楊澗傳信說楚安歌半個時辰前已經出城,回想她與自己說話的異樣,立刻就察覺出楚安歌有危險。

待他通過濟世藥堂拿到楚安歌特意留下的訊息再趕往西郊,已經接近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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