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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前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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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前塵(2)

觀星樓內,徐鶴川白發如瀑坐於精雕浪紋的書案前,正提筆在黃紙上勾畫符文,遠處布衣小童抱著拂塵小跑著到徐鶴川面前,身後緊跟著楊澗。

布衣小童喘著粗氣,紅潤的圓臉,手拿拂塵恭恭敬敬地作揖道:“少監大人,大理寺楊少卿求見。”

“鶴川,出大事了。”楊澗面色鐵青,語氣焦急,“我朋友好像中邪了,一直昏迷不醒。”

今天一大早,白裴衍的府丁就跑來大理寺找他,說阿衍不知道怎麽回事,怎麽都叫不醒,已經叫人尋了濟世藥堂的劉大夫來看,把了半天脈,只說不是病癥和中毒,更像是中邪。

徐鶴川眼皮都沒擡,手下的動作也沒停,慢悠悠道:“楊少卿你哪次找我有過小事,你說的那位朋友可是白大人?”

“你怎麽知道?”楊澗見徐鶴川還在慢慢地畫符,劍眉緊蹙,直接跨過書案奪了他手中的筆,“鶴川你先別畫了 ,推算星軌、驅邪畫符這事兒你最擅長了,人命關天,你快隨我跑一趟白府。”

徐鶴川從楊澗手中把筆拿回,眸色諱莫如深,出口解釋。

“放心,白大人不是中邪,他睡一覺就好了。你要是實在急,去楚府請楚家主,會比請我更有效。”

*

夢境崩塌,四周歸於一片深沈的黑暗。

記憶的碎片散落成無數金色的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到白裴衍的身上,無數的片段湧入腦中,混亂的記憶交織攪動識海。

雖然白裴衍知道如今的自己並非實體,但是他仍能感受到穿透靈魂的劇痛從後腦蔓延至四肢八骸。

夢境,還是記憶。一切孰真孰假?

他記得重覆了許多次的案件,記得與楚安歌飛雲樓的初遇,記得白府的客房裏他的手下楚安歌柔軟溫熱的皮膚,也記得敵前雲羅將軍胸口的一抹鮮紅,為何腦海裏還有一步之遙沒能攔下用霜寒劍自刎的楚安歌?

六感清明,所觸所感皆為真實。

白裴衍逐漸明白這不是夢境,而是他前兩世的記憶。

時間在流逝,他卻被周而覆始地困在時間裏,每一次的輪回都是不同的結局,即便他沒有記憶,每一世經歷過的感受也都被他留在了靈魂裏。

白裴衍身上的劇痛有所緩解,突然四周的黑暗乍破,被撕開一個光口,隨即光口越來越大,四周的場景變成了駐紮的營地。

他仿佛心有所感,轉眼就到了營中最大的帳篷裏,入目的是一片血色,霜寒劍飲下了主人的血,楚安歌被熟悉的身影摟在懷裏。

抱著楚安歌的那人是他自己,卻又不是他所熟識的那個自己。

眼前的白裴衍作紅袍銀甲的將士打扮,遒勁有力的手慌亂地捂住楚安歌頸側,試圖想讓這刺目的紅流得慢一些,再慢一些,感受著血流在帶走楚安歌的生命,他通紅的眼底布滿濃重的愛意、偏執的陰郁和瘋魔。

為什麽這一世是這樣的結局不該這樣的,第二次了,楚安歌已經第二次消失在他生命裏,他是自私的,他寧可出事的是自己,哪怕是會惹楚安歌傷

心也不願他的小將軍冰冷地躺在這裏。

白裴衍神色哀戚,他聽見了紅袍銀甲自己的心聲,在兩世的輪回裏,他一次又一次與楚安歌在時間裏相遇,卻每一次都要經歷愛人的死去。

第一世,少年初識情滋味,滿心歡喜地約定五年後待海棠滿樹的時候再相見,他就告訴楚安歌,自己心悅她,結果還沒等來那年春就先等來了白家滅門和她戰死沙場的消息。

第二世,他紅袍銀甲,與卿並肩,本以為這次可以護她一世長安。結果楚安歌一腔熱血終究抵不過帝王的猜忌和奸佞的毒計,逼她橫劍自刎。

眼前的畫面被定格,白裴衍記憶深處響起兩道聲音,正是前兩世的自己。

“我不敬神佛,不信因果。”第一世少年的白裴衍立在姻緣祠前擡頭望向掛滿了祈福紅布條的百年杏樹。

“我不敬神佛,不信因果。”觀星樓頂層,第二世白裴衍玄袍曳地,與徐鶴川並排而立,望向漫天星辰。

兩道聲音清晰而堅定融合在一起。

“我心有一人,願為她以殘命為祭,用生魂作引,換與她生生相伴。叩請諸靈,全我心願。”

情深不負,不負情深。

他不信神佛因果,但是他願意為了他的小將軍去求來生。

四周的畫面崩裂,白裴衍又回到了夢境的開始,隱隱約約,忽聞一段悠揚的笛聲,迷霧散盡,終見天光。

*

一直切換的場景和混亂的記憶,讓剛睜眼醒來的白裴衍有些分不清面前的是現實還是夢境的記憶。

前兩世連同今生的記憶一股腦湧入,白裴衍揉著脹痛的腦袋,鼻尖嗅到屋內燃香,氤氳清爽,窗外清風灌入床,空中笛聲悠揚,是將他從夢裏喚醒的聲音,漸漸地撫平了他緊蹙的眉。

何人在吹笛?

記憶裏有游走江湖的肆意,有征戰四方的殺伐戾氣,也有刻進靈魂絕望的悲慟,他全都想起來了。

“二弟。”

猝然間,床邊響起了白知銜的聲音,白裴衍扶額的手一頓,顫抖著擡頭。

第一世他得知消息的時候白家已經被滅門,第二世他重生的時間已經是白家滅門之後,他也沒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對白知銜兩世的遺憾從沒想過這輩子能償還。

記憶被分離重疊,白裴衍回過神,頭頂被大哥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地撫摸,眼眶有些熱,那是他失而覆得的至親,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

白知銜看弟弟已醒,想起門外還有人在等白裴衍的消息,起身給白裴衍倒了一杯水潤潤嗓子就離開了房內。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就是楊澗絮絮叨叨的聲音:“鶴川誠不欺我,找對人果然有用。阿衍,你可算醒了。”

楊澗一步入就把大臉盤子湊近白裴衍,繞著白裴衍打量了半圈,瞧著他身體沒有大礙,才開始興師問罪。

“阿衍,你嚇死小爺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昏睡了兩天了,早朝和提點刑獄司那邊我已經替你告假了。你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差劉大夫再跑一趟?你怎麽突然就昏睡不醒?”

一連串的問題,鋪天蓋地從楊澗口裏抖出,白裴衍頓覺跳動的經外奇穴比在夢境裏還疼。

“我沒事,只是做了個很長的夢。”

楊澗看出他不願提夢境之事,鳳眸微動,似才想起什麽,坐在白裴衍床邊,錘手問道:“你昏迷不醒,我去觀星樓找過徐鶴川,他說找楚姑娘比找他有用,我就去把人給你帶來了。阿衍你是不是該給我解釋一下,白家不是被滅門了嗎?為什麽你的哥嫂會在楚家?”

關於兄嫂這事兒他確實沒和楊澗提過,並不是他不信任楊澗。彼時他一心報恩,對楚安歌有顧慮。雖然南淵民風開化,女子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楚安歌也認了自己的兄長為義兄,但是楚安歌畢竟還未成親,自己的親兄長和嫂子住在她家,對楊澗貿然提起有損她的清譽。

既然這事兒由楊澗主動提起,白裴衍也就沒打算再多做隱瞞,將鬼船案後自己提著食盒闖楚府到通過楚安歌與兄嫂相認的事情和盤托出。

“打住。”楊澗恍然地睜大了眼睛,面上是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抓住白裴衍話中的重點,“所以你從鬼船案後就開始頻繁翻楚家的墻頭,我說那段時間你怎麽老問小爺些奇奇怪怪的問題,我還以為你看上了上京城裏哪家的閨秀。結果你看上的人居然是楚家主,還天天翻墻頭和楚姑娘私會,你二人這是早就暗通款曲。”

白裴衍聞言,登地挺直了身子,扇子不在身邊,蹙額著徑直甩手給了楊澗腦袋一下,怒道:“楊澗!這兩個詞不是這麽用的。”

“你怎麽一醒就打人?”楊澗摸了摸腦袋,語重心長地勸說:“阿衍,你這脾氣要改,不然沒有女孩子喜歡的。”

楊澗得知了一切,看著白裴衍的模樣,心道:看他這樣子就知道這人肯定是單相思,日後為了兄弟的人生大事,小爺我要多多相助才行。

“啊,小爺光顧著和你說話忘記了。瞧小爺這記性,楚姑娘還在院子裏坐著,你昏迷後,她在院子裏給你吹了一夜的清心曲。”

“你不早說!”

梅開二度,楊澗腦袋又一次“負傷”,楊澗合理懷疑自己記性不好,是因為腦袋常被白裴衍下手荼毒。

白裴衍連忙翻身下床,他伸手拽了床邊木架上的外衣,隨意往身上一披,身下腳步微亂,雙開木門由內推開。

他踏過兩世的歲月而來,在人心詭譎的輪回裏又重新看到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幾番心緒動,他才控制住自己不將眼前人擁入懷裏。

日輝灑下滿地金黃,為楚安歌的身影渡上一層溫暖的光暈,她手握玄黑的橫笛,背對著白裴衍安安靜靜地坐在石桌前。

楚安歌聞聽身後推門響,握著橫笛的手下意識輕攏,腳步聲熟悉,回眸一望果是白裴衍。

“阿衍這一夢讓我好等。”

楚安歌轉過身,眉目溫柔,四目相對,她敏銳感到眼前的白裴衍好像與以往不同,望向她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掩飾,灼熱濃重,壓抑著她無法讀懂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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