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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木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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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木屑

濟世藥堂內院側廳,楚安歌饒有興致地盯著報信的人,眼中是深不見底的寒意。

“你看見了?”

聲音輕柔一如平常,無端得讓這人感到如冰墜寒潭的陰冷。

“公子。是小人親眼所見,鬼船殺人了!”

楚安歌眸光冷冽如實質,嘴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你的主人沒告訴你,撒謊還一味地直視對方的眼睛是件很愚蠢的事嗎?謊言技高者為了讓對方相信自己的話一般會直視對方的眼睛,以達到讓對方信服的目的。”

“小人不明白公子在說什麽?”

報信人連忙低下頭,壓著喉嚨沙啞地說,不斷吞咽的口水、顫抖的指尖摩挲著衣角仍是暴露了他的緊張。

“不明白嗎?那我告訴你,這條街藥堂數十家,你怎麽就那麽巧又那麽準跑進了我在的藥堂?我沒什麽耐心,你是誰的人,你是自己說,還是我親自挖出來?”

楚安歌俯下身在報信人耳邊低語,報信人忽而暴起,只見他將手伸到後腰摸出一把利刃,徑直紮向楚安歌的脖子 。

直面寒光,楚安眼神淩厲,身子微側躲過一招,隨後單手掐住報信人舉刀手直接卸下,揚腳踹飛數米,輕描淡寫地就化解掉了來人所有攻擊。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楚安歌不想再浪費時間,當下讓人捆了此人下去交給衙門,她如今身在汴梁,處處受制,不想多生事端,否則今日這報信人沒法活著出這扇門。

此人多處存疑。

現下七月大暑未過,上京城中悶熱的緊,從碼頭到濟世藥堂一段路並不近,按一個成年人的出汗程度根本不會像此人這樣少;其次,觀這人行事是明顯故意為之,自己附身低語說出的淮陽侯三個字,那人的激烈反應;還有腳底沾著的木屑……

準確的路線、送上門的消息、故意的破綻,此人表面上為了鬼船一事而來,實則更像是送來試探我是否知道內情。

楚安歌坐到側廳茶桌旁,耳垂微顫,為自己斟好一杯茶後,又取了一個杯子,斟了茶放到了對坐的位置上,高聲道。

“白兄,下回還是走正門的好,藥堂的房梁經不起白兄的折騰。”

未見其人聲先到,肆意爽朗的笑聲,隨即房梁上瀟灑地翻下白影。

“那廝這般準地沖到你這藥堂裏頭嚷嚷,可見是個知道些內情的人。你前腳剛摻和進這事裏,後腳就有人找上門,白某可不覺得是巧合。如今敵在暗,我們在明,若事事都讓背後之人拿捏在手,你我二人難免受制於人。”

白裴衍言下之意很明了,世人都知白楚兩家是冤家對頭,涇渭分明。如果他二人把合作堂而皇之擺在臺面上,不免會打草驚蛇,轉明為暗的調查更為穩妥。

楚安歌拿著白裴衍遞給了自己仵作的驗屍單。此案朝野皆知,牽涉甚廣,府衙官家的仵作驗屍自然也不敢玩笑 ,單子上的結果定屬實。

如何眾目睽睽之下讓死者窒息而死,又不讓旁人有所察覺,就是此案最大的難點。

窒息……會令人窒息的東西……又不容易被發現……

驀地,楚安歌腦中一閃而過藥堂裏那人腳上木屑。

“白兄,我來上京時間不長,對上京城不甚了解,這上京的城中是否有什麽地方有大量的木材或者做木料生意?”

楚安歌頓了頓繼續補充道:“距離藥堂最近的是哪處?”

聽到楚安歌提到木材,白裴衍心中陡生疑雲,忽然呼吸一窒,腦中捕捉到案件一絲殘影。

“城中確有幾處地方做木料生意,距離最近的應當是船夫許連他兒子的木料小作坊。許連在白家行船幾十年,出事之後,我也親自登門去詢問過許連,並未發現異樣,楚姑娘是懷疑白某的能力還是懷疑白某的人有問題?”

“是與不是,一探便知。我有一想法需要白兄幫忙驗證。”

無視掉白裴衍語氣不善,楚安歌折好仵作單遞回,一字一句將自己方才的猜想告訴白裴衍。

死物也會殺人,但會說謊的往往是活人。

為了驗證推論,楚白二人打算分頭行動。

白裴衍腦中回蕩著昨夜與楚安歌的分析。

貨艙出入口只有一個,白家的船只接收了楚家的書畫,並無其它貨物。航船期間如非必要,貨艙一旦關上是不會打開的,平日裏不用的雜物船錨之類的鐵器也會放在船艙內。

貨艙內是完全封閉的。

如果放入的鐵器數量很多且銹色嚴重,那麽人在這樣的空間下就會呼吸困難。可是從白家的船接到貨物到到達上京城停靠,整個天數並沒有超過半月,如此短的時間內鐵銹再嚴重也不至於讓人立刻斃命,除非貨艙裏還出現了另一樣不該出現的東西,這東西與貨倉裏的鐵銹一結合,就會使人立刻斃命,而這東西必定是很尋常的,只有尋常之物在出現的時候才不會讓任何人產生懷疑。

“能夠出現在貨艙內不令人起疑的自然是貨物,而有權利可以放貨物進貨艙,又能瞞天過海不讓人起疑的只能是許連!所以你的意思是白家如今船裏放著的不是你楚家的貨?”

白裴衍低頭思忖,暗自收緊指尖,握著白骨扇的指節發白。

“我楚家貨是什麽,白兄想必也清楚。能夠逼得人無法靠近貨倉,幾幅字畫可沒這般能耐。如果我所料不假,現下那艘船裏裝應該是別的東西,也就是這次鬼船的真正元兇。”

白裴衍聽完楚安歌的話便連夜回去翻看了各類案宗古籍,查看相似情況的記錄。

另一邊楚安歌在白裴衍離開後,也動身去查看鬼船。

怕無知百姓隨意靠近無端喪命,衙門派了人看守船只楚安歌無法近距離查看,只能遠觀查驗,不多時一紙信箋就到了提刑司內白裴衍的手上。

攤開信箋,是楚安歌清秀飄逸的四個大字。

船吃水深。

收到楚安歌的信箋後,白裴衍思緒翻湧,忽然腦中一閃,捕捉到殘影,轉身扒開散落的成堆文書,撿起被壓在最下方破爛厚灰的線裝書,快速翻開到其中一頁。

上面清晰記載木含瘴,經久不散,南方凡病皆謂之瘴。

許家在汴梁城裏算不得什麽高門大戶,到許連這一代只剩下許雷這個獨苗,許雷也是爭氣的,娶了妻之後就做起了木料生意,本本分分過日子。

翌日一早,白裴衍就前往許家,剛到許家門口,就看見許家白素高掛,哭聲震天。

“阿衍,你來的真是時候,你白家的人又出事了,碼頭出事的是許連。那地上跪著的是許連妻子和許連的兒子、兒媳。”

大理寺少卿楊澗乃白裴衍好友。

楊澗下巴揚了一下,示意那邊哭得肝腸寸斷的許家眾人。

“死因?”

“衙門的仵作在驗。”

白裴衍看著許家眾人,目光落到了許連兒媳的身上,蹙眉深思,不語。

這個女人的身形,我好像在哪見過。

“阿衍,有什麽發現嗎?可是那許連的兒媳有什麽問題?”

楊澗順著白裴衍的目光看見了跪在地上許連的兒媳,見白裴衍神色凝重,料他定發現什麽重要線索。

“我與你提到過,那日你我在飛雲樓裏遇到楚安歌,隨後楚安歌遭刺殺,這個女人好像在飛雲樓附近出現過。”

他拜訪過許連多次,從不曾見過許連的兒媳,似是被有意避開,卻在被楚安歌遭刺殺前見到她混在飛雲樓附近的人群裏面。

若說是巧合,未免太過牽強。

南淵判案,涉及命案,須屍、傷、病、物、蹤,缺一不可方能定斷。

如今鬼船一案,仍差物、蹤才能斷案,此番許家之行,白裴衍就是要找到“物”這條線索。

許家花廳內,白裴衍逐一對許家眾人例行詢問,既然已經知曉船中出現的異物為何物,現下只需要找出楚家的那批書畫就可以找到物證。

至於“蹤”一項,船上之人以及那闖入楚家藥堂報信之人的證言須交給開封府龐紀查看,這一環節,楚白兩家均牽涉其中,白裴衍、楚安歌不便出現。

趁著白裴衍將許家眾人集合起來盤問的功夫,楚安歌施展輕功足尖踏瓦,如葉落湖面,無聲無息潛入許府後宅。

堂堂南淵統帥的輕功昔年即便過北璃重兵把守的主帳也輕而易舉,更何況不過區區宅邸。

一間又一間房間地游走查驗,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楚安歌閃身進了最後一間房,古樸簡單的屋內陳設,輕紗掛賬下的雙人枕,淡雅白瓷茶具,銅鏡旁褪色的囍子,無不透露著這是一對年輕夫妻的臥房。

這應是許雷和他妻子的臥房。

環顧了一眼四周,房間所有的物件都一覽無遺,根本沒有藏東西地方,翻看了一些可能帶機關的地方,一無所獲後楚安歌正打算離開。

忽然她鼻子被一股淡淡異香吸引,這香味實在是太淡了,應是被窗外灌進的風吹散的差不多了,唯一兩縷仍殘留在房內。

就是這熟悉的香味令她渾身一震,楚安歌上次聞到同樣的香味還是在兩軍交戰前,夜探北璃主軍駐紮地在某個營帳中聞到過。

這香味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安歌眼睛定格在了書桌上香爐,打開爐蓋後將手在圓口處輕扇起風,一股比剛才更清晰的香味沖撞進胸口,連忙將爐中的香灰承裝一些入紙收起。

東西不在許府,那會在哪呢?是轉移到了別處還是仍在船上?北璃又在鬼船這件事中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站在書桌前,千番頭緒纏繞心頭,楚安歌還未來得及細思,餘光刀影乍現,暗道不好,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她手上沒有兵刃,身上唯有一支長笛可做武器,本能反手將腰間長笛旋出,格擋住劈來的銀刀,閃身與來人纏鬥起來,屋內鬥了幾個回合,鳴聲不斷。

楚安歌心焦這廂的響動驚動了花廳的眾人,耳邊聽見腳步聲將近,不願再糾纏,趁著那人心門大空的空隙,將人向著房門方向狠踹一腳,連人帶門直接掀了出去,迅速翻身上梁而走。

聽見後宅響動,白裴衍、楊澗先行沖出,眾人緊隨其後,距離房門不足五步,伴著巨響,黑影連門一同被掀出,狠砸在地面上。

黑衣人掙紮著起身,胸口又一腳,直接踹到門口柱子上,白裴衍剛踢完,楊澗就上前將人制住,摘了他的面巾,瞧見白、楊二人,黑衣人大驚立刻作勢要咬破牙間毒袋自盡。

這骨相是北璃人!北璃人怎麽會在許家

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白裴衍箭步上去,直接卸下他的下頷骨,順手從一旁楊澗窄袖扯了個襪子就塞住黑衣人的口,過後還不忘嫌惡地在楊澗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下拿他的外衣擦手,補充道。

“惡習難改。”

楊澗生於將門,自幼隨楊家軍出征四方,跟著軍中老兵一塊兒混,偶有戰俘為防咬舌就會往他們口中塞布條,沒布條就拿襪子代替。

雖然現在他承蒙聖恩右遷大理寺少卿,但是窄袖藏襪子的壞習慣倒是一點兒沒改,為這壞習慣可沒少被白裴衍嫌棄。

“我呸,白裴衍,你才惡習難改!楊小爺我這是大丈夫不拘小節。我這外衣可是新開的江南錦繡坊私定,你居然……居然還拿來擦手!”

就在二人插科打諢的時候,開封府的衙役姍姍來遲,白裴衍讓人捆結實後,囑咐衙役看管仔細。

“好生看管,此人襲擊官差,本官要親自審問。”

許府一行因這不速之客的到訪匆匆收尾,白裴衍憂心楚安歌的安危,在打發楊澗去幫忙跑腿後,即刻動身去尋楚安歌。

白裴衍尋到楚安歌的時候,楚安歌背對著自己站在離船不遠處的岸邊,專註地盯著水面看,陽光透過發絲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粉,溫柔又幹凈,撫平他一路的焦躁與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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