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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番外:葉培風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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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番外:葉培風慘案

第一個受害者是葉培風。

跟其他幾個徒弟不同,葉培風並沒有什麽苦大仇深的身世,他早先是個讀書人,父母又早亡,家中甚是清貧,只將滿腔的心思都投在了讀書做官上,可惜屢屢不中,好在學問高,常有人請他去做西席到府上教讀,脩金並不少給,每日茶飯也足,只是葉培風志不在此,見做官無緣,幹脆散財而去,落了個狂生的名。

葉培風的心中有一頭猛獸,饑餓多時,貪婪地等待著進食,他很清楚,倘若自己永遠沈溺於這種安樂的生活,這頭猛獸的牙齒會脫落,利爪會消磨,最終即便囚籠打開,也再難以施展腿腳。

猛獸只有始終保持警惕跟饑餓,才能令它永遠兇猛下去。

而塵艷郎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他與葉培風坐了同一艘船,船客並不算多,擺渡人是個謀財害命的主,船行至水中央,忽然傾翻,一時間浪卷濤湧,不知吞了多少人的性命。

葉培風喝了一肚子的水,好不容易攀上船板,就見得擺渡人被蠱獸吃剩半截的身,場面縱然兇殘,可勉強將就,稱得上是行俠仗義,接著那蠱獸縱身入水,又將還活著的船客都盡數咬死,一時間江水湧紅,葉培風的後背也冒出冷汗來。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遇到的不是什麽手段毒辣的俠客,而是毫無人性的魔鬼。

葉培風沒花什麽力氣就將自己從蠱獸的儲備糧變成了塵艷郎的二徒弟,歸根結底,可能是因為他們都沒有太多人性,也並沒有留存什麽道德。

官場所求的是乃是權衡二字,而非是仁義,葉培風對蠱獸吃人的表現極為良好,他知曉自己往後做官大抵不會比蠱獸好到哪裏去,只是蠱獸吃人血淋淋,官場卻是扒皮抽筋不留痕。

葉培風喜歡權力,也喜歡力量,對這兩者本質的渴望來源於他試圖主宰自己的命運,而當他有足夠的能力,塵艷郎又完全將他當做一個玩物時,葉培風只能做好與這位帶領他走上另一條道路的師尊為敵的準備。

當然,一旦對方回心轉意,葉培風也不會傻到以卵擊石。

於觀真跟崔嵬初次上縹緲峰的時候,葉培風忍不住呆滯了片刻,他確實久居縹緲峰,可消息恐怕比任何人都靈通。

他知道自己這位性情古怪的師尊上劍閣大鬧了一番,叫三宗一同上當受騙,還去白下城弄死了一個城主,扶持了個女人上位;也知道自己幾位不知所蹤的師兄師弟還有師妹到底都前往何方,更知道師尊甚至在罪窟滅族之後去了一趟苗疆。

只是沒想到對方甚至能好手好腳地領著藏鋒客回到縹緲峰來。

葉培風豈止是感到驚訝,簡直是匪夷所思,不過無論如何,他還是出去迎接了。

藏鋒客仍然是當年的模樣。

這並不是葉培風第一次見到崔嵬,初見要在更久之前,他曾在京都的街頭望見坐在馬車之中的世子,高冠博帶,儀態從容,王爺對他愛若性命,迎入京時只見千燈萬彩,黃簾狂舞,絳幕搖曳,是人間的富麗堂皇。

可車內所坐的卻是山中仙客,心無愛,意難迷,聲不亂,色怎動。

一雙碧目,漠然看著凡人們歡聲笑語沿錦街而行,任搖翠高歌蔓過耳畔,由脂粉濃香隨風而去。

葉培風當初望他,只覺得是天下一等一的無趣,如今再看他,仍覺得是一等一的無趣,不由得摸摸鼻子,鬧不明白這兩人怎麽非但沒有殺得死去活來,看著倒還顯得關系不差。

“敢問師尊,這位前輩是?”葉培風刻意為難,想要試探於觀真的態度,崔嵬此番前來到底敵是友,是送上門來給萬蠱加餐,還是抓住把柄來上門抄家,他卷鋪蓋走人並非頭一遭,總要先做好萬全準備。

於觀真神情古怪,不由得回望了崔嵬一眼,想到在苗疆時白鶴生得到的虛假情報,一時間不知道要不要一視同仁地作弄一下葉培風。

如今塵艷郎已死,遺產繼承人也從五變成一,厭瓊玉跟白鶴生在苗疆鬧出那麽大的亂子,恐怕大半生都要耗在其中,一時間不太可能回來競爭;而莫離愁與巫月明則選擇了同樣的道路,顯然也不打算再回到這個傷心地來。

至於於觀真本人,他在丹陽城時意識到比起愜意快活的日子,自己更喜歡跟崔嵬在一起時,就已明白自己已經完蛋了。

葉培風這豈止是天上掉餡餅,簡直是天上掉金磚。

不過其實仔細想想,葉培風也不算是空手套白狼,縹緲峰就好比一家公司,董事長因意外跟戀愛腦消失數年,其他高管基本上無心正事,只有葉培風一人支撐,於情於理,都不應當否決他的苦勞。

崔嵬錯誤理解了於觀真的意思,還當對方是在問詢葉培風是否認識自己,他細思片刻,輕輕搖了搖頭,記憶之中並無此人蹤影,縱然當真見過面,恐怕也記憶不深了。

於觀真不由得迷惑,崔嵬為什麽搖頭?莫非是想說知人知面不知心,茲事體大,不應當草率做決定?

葉培風左看右看,看不懂兩人之間在打什麽啞謎,他跟自作多情的白鶴生不同,從很多年前起他就明白,人並不是一定會像他人所以為的那個模樣,甚至也不一定像自己所認為的那個模樣。

塵艷郎到底是不是最強這件事除了在要命的時候值得關註之外,其他時間根本毫無意義,而在葉培風最難以忍受的那段時間,塵艷郎突然離開縹緲峰去禍害他人,因此他如今對現狀還算滿意,已沒有早先迫不及待要動手弒師的打算。

當然,眼下他孤掌難鳴,倘若塵艷郎真有什麽其他的打算,葉培風也只能自認倒黴。

不過崔嵬既然在這裏,想來性命應當還有些保障。

最終對話以於觀真的一聲輕咳結束:“他是我的貴客。”

貴客是一個巧妙的身份,意味著尊重、邀請、受歡迎的造訪,正邪來往倒算不上什麽極稀罕的事,人不會永遠不變,葉培風從善如流,為崔嵬安排了客房。

縹緲峰上的許多事務本就是葉培風在處理,另外四位同門因各種各樣的原因離開後,他就順手全都攬下了,本以為師尊的回來會改變些許現狀,沒想到對方只是偶爾考校他一些問題,卻並沒有收回他手上的權力。

這個舉動讓葉培風感到些許奇妙,他疑心對方是在培養繼任者,下一任縹緲主人,又擔心這只是因為崔嵬。

崔嵬……至於崔嵬,他只是偶然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裏,偶爾有不長眼的問起是誰,葉培風摸不準對方的來意,只能咳嗽兩聲,鎮定自若地說一句“貴客”。

而整件事是從某個晚上開始失控的。

那是一個月色如水的夜晚,葉培風才忙碌完,正在路上試圖揣摩於觀真回山的意思,為何回來,會待多久?倘若對方是一個人回來,葉培風這邊的戰力迅速減四,意味受到的折磨即將要翻四倍,他一定會做好自殺或者是謀殺師尊的準備。

可帶崔嵬回來,意義就大不相同。

原因?理由?目的?縹緲峰不可能留下崔嵬太長時間,除非他心甘情願,可是又是什麽值得藏鋒客心甘情願待在這座山上,縹緲峰跟其他的邪窟不同,既沒酒池肉林,也談不上夜夜笙歌,而且崔嵬看來不好這口,至於蟲子跟麻煩倒是有一大堆,然而即便崔嵬對蟲蠱情有獨鐘,那也該去苗疆才是。

葉培風暗自懷疑,也許崔嵬與師尊互為人質,互相牽制,這倒有些說頭。

九幽君未東明當日在師尊的幫助下逃出了劍閣,劍閣豈肯善罷甘休,這些名門正派雖不是笨蛋,但到底自持所謂的身份顏面,藏鋒客被師尊騙上縹緲峰也不是沒有可能。

說來,九幽君不見蹤影,莫非是他出賣師尊……?

正當葉培風思考之時,冷不防看到一條身影一閃而過,看方向,似乎是沖著師尊的房間去的,他下意識追出兩步,發現竟是崔嵬。

崔嵬?

他深更半夜找師尊做什麽?

葉培風的思緒還沒能從互相坑害上扭轉過來,就見著侍女都已退去,房門被人推開,屋內燈火通明,驅散濃濃寒氣,主人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門上投出師尊的影子,他已卸了平日的裝束,隨意披了件外衣,看起來是要入睡的模樣了,卻提了一盞燈,漫不經心地為行色匆匆的藏鋒客照亮路途。

這叫葉培風心驚肉跳,頓覺大事不妙,腦中閃爍過無數線索消息,沒有一樣與此刻對應得上,最終只落下一聲響。

如木魚叩下,似晨鐘響起,葉培風一時間福至心靈:師尊既要睡下,為何以這等面貌接待藏鋒客?

而藏鋒客似是見怪不怪,他漫步走入房內,接過提燈躬身吹熄,露出師尊狡黠又溫存的笑,房門被閉合,兩道人影在窗欞上糾纏片刻又再分開。

佛音梵唱回蕩在葉培風的腦海之中,他一時間覺得腦袋空空,疑心自己是不是對師尊的怨念過於深重,叫夢魘趁虛而入,於是掌摑了自己一下。

很痛。

這時葉培風忽然聽見崔嵬的聲音:“有人。”

“呵。”師尊的笑聲低啞又令人發毛,葉培風簡直想不到他居然有一日會這樣對別人笑,“是只無傷大雅的小貓,來不及跑罷了。”

崔嵬似乎嘆了口氣,很輕柔地說了一聲:“別欺負他了。”

“我可沒叫他三更半夜出來亂走。”師尊大概是咬了崔嵬一口,聲音顯得有些含糊,“小孩子半夜不睡覺,會撞著鬼的。”

崔嵬問他:“你說我是鬼嗎?”

師尊懶懶道:“我可沒這麽說,你自己應的。”

葉培風以貓見到鬼的速度逃回了之前處理公務的書房,他沈重地坐在那把梨木椅上,痛恨起自己對風月之事的敏感性,然後雙手交握,枕在下巴處,細細思索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哪裏出現了什麽差錯。

男人與男人之間秉燭夜談,並不稀奇,甚至葉培風自己也曾與同窗(哪怕現在他已經忘了對方的長相跟姓名)同床共枕,徹夜長談。

可正經的交談之間,絕不會出現只有情人才存在的親昵。

倘若有可能,葉培風很想連夜潛逃下山,隱姓埋名,從此不問世事,他確實有對抗塵艷郎的勇氣,可要是再加上一個崔嵬,那就很難說是勇氣還是愚蠢了。

只不過如此一來,不但往昔所得都化煙雲,自己往後也要躲躲藏藏,葉培風遲疑片刻,決定書信幾封,他細細思索,發覺白鶴生與厭瓊玉遠在苗疆,自身尚且難保,根本無從倚靠;巫月明與他恩斷義絕,倘若發信給她,恐怕那女人要放聲大笑;到頭來居然只剩下莫離愁。

葉培風深深嘆息,不知自己算是遇人不淑,還是倒黴透頂。

他意興闌珊地寫了一封信,托紙鶴捎送給莫離愁,倘若這位四師弟還有幾分良心,回來正好收拾他的骨灰;倘若立刻馬不停蹄地回來,他們正好能一道黃泉相見。

這一夜,葉培風無眠。

他認真思考了師尊拋棄、玩弄、欺騙藏鋒客的可能性,詳細推測了自己存在的各種死法,房中的燈火亮了一夜,倒比葉培風黯淡的雙眼更閃爍幾分。

塵艷郎對他動手,好歹有個師徒的名義,要是被他們二人的私事慘遭遷怒,那實在得不償失。

葉培風頂著兩個熊貓眼,特意去見了崔嵬。

崔嵬正在山巔舞劍,姿態優雅,劍招淩厲,他手中雖不見利器,但整個人都已是一把利刃。

“二徒弟,你來做什麽?”

遠處於觀真似笑非笑,翹首以盼,等著看一出好戲。

葉培風愁雲慘淡,期期艾艾,半晌後悲哀地發出一聲:“我是來拜見師母的。”

於觀真實在沒忍住,浪費了一壺好茶:“噗——”

崔嵬:“……”

葉培風提心吊膽,察言觀色。

“師……師公?”

崔嵬:“我總算知道,你是怎麽活下來的了。”

又數日,於觀真與崔嵬從容下山,莫離愁的回信姍姍來遲,信上只有兩個字。

已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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