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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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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你無恙否?”

崔嵬伸手去挽他。

“沒什麽。”於觀真借了一把力,滿不在乎地揮去衣擺上不存在的塵埃,輕描淡寫道,“不慎滑了一跤,叫你看笑話了。”

他握著崔嵬的腕,好似天經地義,理所應當就該這麽握著;而崔嵬任由他,並沒抽手,也好似天經地義,理所應當就該這麽被握著。

塵艷郎看著他們,不算久,可足夠讓大巫祝看出破綻,他強迫自己穩定心神,不再關註崔嵬分毫,而是冷冷開口:“你當真要為他們二人與我為敵?”

崔嵬縱強,然而畢竟已主動進入域中,塵艷郎倒也無畏,他唯一忌憚的就是這陰晴不定的大巫祝。

“千不該,萬不該。”大巫祝微微一笑,“塵艷郎,你實在不該將手伸到苗疆身上來,竟令厭瓊玉相信死而覆生這等謊言。”

塵艷郎冷笑道:“是謊言嗎?那站在你面前的我,又算是什麽?”

“你已時日無多。”大巫祝輕描淡寫道,“而且你的下場,絕不會比當年的靈煜好到哪裏去。”

塵艷郎避開臉,似有意避開靈煜,又道:“我還以為你會感謝我。”

“我會拿此事刺激刺激後辛,只是這與我惱怒你的行為並不相關。”大巫祝望著天上的雲卷雲舒,那高山懸掛明月何等皎潔,這蒼穹布下星漢何等燦爛,全然不知血染江河,才釀出這等人世間的絕景,“對了,托你的福,大祭司們忽然就對槐庚的親事上了心,他近日來人緣好得出奇,若他知曉你才是幕後主使,必然會送你一份大禮。”

塵艷郎拿捏不準大巫祝的態度,對方雖有意為敵,但似乎並沒有打算動手,因此不動聲色:“客氣。”

男人總是有些好面子,崔嵬也是男人,他自然看得出來於觀真顯然在與塵艷郎的爭鬥之中處於下風,鬧了個灰頭土臉,同樣明白不適合追問到底,否則塵艷郎帶來的只是□□上的傷害,他可能會打擊到道侶堅強的內心。

於是崔嵬並沒有多說,而是半側過身來看著塵艷郎道:“縹緲主人……亦或者,我應當稱呼你為,蜃龍女。”

乍聞此聲,塵艷郎一時間全然顧不上大巫祝是否還在身側,神態大變,極是難以置信地看著崔嵬,只覺得心頭湧上許多難以說清道明的情感,似還有怨恨委屈,千百年來竟頭一遭恍恍惚惚的,什麽都不顧了。

他尤記得,黑茫茫的深海之中,那人的聲音隨著水波層層蕩漾:“我喚你蜃龍女好麽?”

任何生靈都會遺忘,千年過去了,就連塵艷郎也沒能保住所有記憶,他用蜃氣存下靈煜的聲音,存下靈煜的樣貌,可那終究是他記憶之中的靈煜,而並非是真正的靈煜。

無論喚多少次。

都只是塵艷郎自己最絕望的呼喊。

“你喚我什麽?”塵艷郎輕聲道,“你……為什麽叫那個名字。”

於觀真一下子抓緊了崔嵬的手腕,他的神色全無變化,可手指極為用力,幾乎要刺破衣物摳進皮肉。

崔嵬不明所以,下意識問道:“怎麽了?”

“無事。”於觀真松了力道,目光幽暗,話在唇邊繞了一圈,到底沒有說出口來,有比他更想要知道答案的人在這裏,他不想問,也不能問,更不是那個最適合詢問的人,最終只微微笑道,“我只是在想,未東明果然靠不住。”

崔嵬柔聲解釋道:“他死前讓我來救你。”

於觀真雖知未東明想來已無生機,但聽此消息,仍不由得目光微微一黯:“這樣啊。”

他們兩人絮絮叨叨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塵艷郎全然不做理會,只是一心一意地等待著那個答案,他終於看向崔嵬,描繪那陌生的眉眼,滿打滿算起來,他們不過見了兩面,這次則是第三次。

在縹緲峰上,塵艷郎察覺到了崔嵬身上帶有山靈的氣息,可惜這具身體的確太過脆弱,他以相當慘烈的代價才贏過崔嵬,又不得不休養數年避免提前崩潰,而這些年裏,他也查過崔嵬的來歷,知曉他曾進入苗疆的死地。

似乎一切都在指向某個模糊的答案。

而在地宮之中,塵艷郎利用自己的原身再次施展了蜃氣,他問了崔嵬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你敢殺我嗎?”

你敢殺犯下過錯的於觀真嗎?你又會殺如今的我嗎?靈煜。

然而當時的崔嵬只是冷淡地回答他:“你不該問。”

塵艷郎當然聽得懂言下之意,是崔嵬不該在塵艷郎的身上只能看見於觀真,靈煜就永遠不會認錯蜃龍女,可塵艷郎卻又一時間沒那麽確定了,他也不曾在第一眼就認出靈煜,千年的時光實在是太久了,又怎能怪罪靈煜認不出如今改換樣貌的自己。

“未東明臨死前曾告知我,不是織夢術,而是蜃氣。”崔嵬淡淡道,“我曾與他們二人一同去過地宮,也是唯一中過幻術的人,我本以為是陣法所致,可如今想來,當時應也是蜃氣所致的幻象,這世上若有人能與靈煜如此酷似,又善用蜃氣,我想,只有蜃龍女了。”

塵艷郎錯開那雙碧綠的眼,他的心倏然冷下來,失望至極,就連口吻都顯得淡漠:“你是推論而出的?”

崔嵬犀利如常,他待凡人還算有幾分悲憫,待同道卻不大留情,更不必提塵艷郎:“千載已過,崔某並非閣下的故人,只好循著蛛絲馬跡猜測,不知可有說錯?”

這不是塵艷郎想聽到的答案,眼更冷,色更沈,半晌都沒有答話。

只是塵艷郎不開口,自然有人會說話,於觀真問道:“大巫祝言他時日無多,是何意?”

於觀真當然不至於聖母到同情自己的死對頭,這種事換成狄桐在這裏還有幾分可能,對他來講,最好是塵艷郎當場暴斃。只不過暴斃總要有個說法,如果他真跟塵艷郎同源,是他們命中註定特別短壽一些還是怎麽回事?

他猝死,姑且說是工作壓力過大,熬夜所至;怎麽連塵艷郎都已經時日無多,本來六十年就夠短了,沒想到這會兒直接死期將近,那說好的六十年壽命到底算不算數?

塵艷郎沒動聲色,更是漠不關心,他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只是看著崔嵬,像看一個陌生人,又像看一個癡念,他這一生通博多聞,不知創下多少術法,兼明醫道蠱術,縱然苗疆許多蠱師恐也沒有他於蠱上十分之一的本事,偏偏治不好千年前那道無形的傷。

也許這傷早已腐爛發膿,傷筋動骨,才令他步步至今,無可救藥。

大巫祝笑道:“他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你倒緊要。”

“大巫祝不要說笑。”於觀真神色淡淡,“若他死得早,我與崔嵬未必不能等,也省得臟手。”

這讓塵艷郎不由得側目,他在等,可崔嵬卻沒有說話。

大巫祝臉上露出奇妙的笑意來,他在塵艷郎跟於觀真身上掃了一圈,倒沒有什麽反應,只平淡道:“你照過鏡子沒有?”

於觀真不解:“這荒郊野外,哪來的鏡子?”

“那你不好奇,崔嵬為何立刻能認出你的面貌嗎?”

於觀真這才恍然,他進入域中,本該恢覆自己原本的面貌,而他本來的樣貌從未出現在這個世界過,崔嵬怎麽可能一眼就認出來。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向了崔嵬,崔嵬眸光如玉般溫潤:“你與他長得原來並不相同麽?”

此話一出,於觀真已明白答案,他嘆了口氣,有心想講兩句俏皮話,卻實在提不起力氣講這單口相聲,只好對大巫祝道:“還請大巫祝解惑。”

大巫祝卻問道:“我聽說崔嵬曾請來玄素子為你診治,他當時說了什麽?”

於觀真認真回憶,片刻後才遲疑地重覆當日所聽見的話語。

【你既是縹緲主人,縹緲主人亦是你,你們共享百骸九竅六臟,全無半分偏私;他亦得到你的名號,你的所思所想,所求所欲,你們已是無分彼此,何以斷定你我,不必糾葛。

所眷戀者終有一日逝去,所曾經歷的過往已然消散。你想要尋覓的究竟是到底是什麽呢?

倘若如你所言,你要回到你自己,你已然站在我眼前,又要回到哪裏去?

你想找的,是身份,是窠臼,是所戀所愛之物,而非自我,你永遠都是你自己,無論身在何處,都已在此間之中,切不可忘。】

於觀真說著說著,聲音倏然悄不可聞起來,不禁又喃喃地重覆了一次:“所眷戀者終有一日逝去,所曾經歷的過往已然消散。他當時是在勸我,也是在勸塵艷郎……他跟你一樣,他所看到的都是我們,只是當時我還不知道。”

“他倒是還那麽喜歡說廢話。”大巫祝冷淡道,不知為何,他這時聽見玄素子的名字竟顯得陰沈不快,沒有初見時的殷勤期盼了,“不過他說得不錯,神域所展,與其說是血緣,不如說是同源,更甚者能夠找尋到自己的本源,只是這種嘗試極為可怖。”

崔嵬蹙眉道:“本源?何意?”

“說得簡單些,中原與苗疆有截然不同的規矩,不光言語、習俗、乃至風土人情都大大不同。縱然是自南到北,都有水土不服之人,更何況域可連通的豈止是天地。”大巫祝不快道,“縱然是鏡花水月,亦有其顛倒虛無的規矩在,而有些時候,鏡中非花,水中非月,倒映出乃是你的面容。”

“平行世界。”於觀真脫口而出。

崔嵬下意識看了他一眼,已習慣這些自己不大明白的話了,只是這次他連大巫祝的話都已不大明白了,他謹慎思考片刻,靈光一閃,遲疑問道:“大巫祝所言,可是六合之外,亦有另一處六合?”

六合意為上下東南西北。

“不錯。”大巫祝看著面露難色的崔嵬,嗤笑一聲道,“你們中原有句話,叫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正是因此,法度不同,規則亦不相同,後辛身死後進入域中,借血脈而存,才被我抓住她。而塵艷郎卻要去尋覓一個早已不存的游魂,他所走過的域,恐怕超乎你我的想象。”

塵艷郎忽然開口:“我還以為你不是信命的人,擁有這等能力卻不為所動,我想不通。”

“逞口舌之快也無法改變事實。”大巫祝並不惱怒,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塵艷郎,“你越發短壽,並非肉身有虧,而是魂靈缺損的緣故,逼得身體早早崩潰,造成如今的局面,他比你更適合這具身體,才將你被困在神域之中,如後辛一般進退兩難。”

塵艷郎只是冷冷道:“只要能讓我找到靈煜,千次萬次又何妨。”

於觀真幽幽道:“我雖欣喜並不想死,但這種活法怎麽聽來總有幾分不是滋味。”

如果把這個世界的法力修為理解成科技,於觀真甚至覺得這很像自己看到的某些有關平行世界的電視劇,取代某個世界死去的自己。

塵艷郎是一個死去多年的靈魂,而他死去的是身體。

其實生死之事還要再退位讓賢,於觀真不經意看了一眼崔嵬,其實崔嵬到底是不是靈煜並不是很重要,可這件事若是真的,很難說塵艷郎到底會變成什麽樣。

“也罷。”塵艷郎失了談話的興致,他今日的寬容已經足夠多了,耐性已失,“大巫祝,你明白我的能為,罪窟之人能否死而覆生,只看你今日是不是真要與我為敵了。”

這句話讓於觀真警鈴大作,縱然大巫祝剛剛的確幫過他們,不過很難說對方會如何站位,神血這件事上他的行家,要是兩人聯手,不要說誰勝誰負不好說了,很明顯將是一面倒的局面。

如果大巫祝真是個講道德的好人,他也不會跟塵艷郎曾是舊交,甚至救命贈血了。

崔嵬倒顯得很平靜,他的話語之中向來埋伏著洶湧的波濤,這次也不例外,他顯然與於觀真所思所想相同,於是在大巫祝開口之前搶先問道:“方才之言,我還有一個疑慮,請縹緲主人不吝賜教。”

塵艷郎對他極有耐心,甚至稱得上和顏悅色,只道:“你說就是了。”

“你方才所言,是將我認作什麽人?”

塵艷郎的唇微微一動,他露出戒備又提防的神態,猶如張開防衛的刺猬,目光冰冷,神態狠辣,讓於觀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最終他只是生硬地說道:“你如今不記得,我說也無用。”

“你將我認作靈煜。”崔嵬道,“是嗎?”

靈煜像是什麽開關,塵艷郎的面色很快就如常:“我不是將你認作靈煜,你就是靈煜。”

“以你的聰慧,怎會相信如此荒唐的謊言。”崔嵬望著他,“你很清楚,靈煜已消散在這天地之間,再難找到了,也很明白我與靈煜全然不相似。就連死地都已開始恢覆生機,誕生靈物,你卻仍舊偏執於不屬於你的存在近千年。”

塵艷郎的臉色慘白了一瞬,又很快死死盯著崔嵬:“若你並非靈煜,憑什麽說我是偏執,又憑什麽說靈煜不屬於我。”

“我原是不明白的,只是……”崔嵬頓了頓,煞是柔情萬種地看著於觀真,“我今生遇到一人,終於領會。”

塵艷郎面無表情。

“靈煜確實苦痛萬分,卻並非是為情,而不過是愧疚罷了。”崔嵬頓了頓,“他曾言自己誤你良多,甚至令你失了性命。”

於觀真悄聲與他簡單說了下蜃龍女獻珠的來龍去脈,又趁機偷偷告了塵艷郎一狀。

說罷,於觀真仍不由得感慨,也不知道獻珠跟烽火戲諸侯比起來哪個更可怕一點,都是拿自己的命在玩。

崔嵬一怔,頓時想通許多關節,他的神態嚴肅起來:“他早已給了你答案,不是嗎?”

塵艷郎的態度越發冷淡下來,似也意識到眼前人絕不可能是自己當年深愛的那個人:“我醒來他已戰死,然而他已認我做道侶,你在地宮所見種種,可不是我虛造的幻象。”

“你獻珠時願為他死。”崔嵬反問道,“他是何反應?”

“哼,他不是都已一五一十地告訴你了嗎?”塵艷郎眉毛微挑,冷哼一聲,已是十分不快,“靈煜待我有情,因而私心覆活我,礙著你們名門正派什麽。”

“那他救你醒轉,又可曾為你而活?”崔嵬的聲音依舊平淡。

他這一聲平淡無奇,卻叫塵艷郎如遭雷擊,連身體都稍稍搖晃了下。

“也許他當日待你確有私心,之後也都沒有了。”

塵艷郎低聲喃喃道:“為我而活……”

他想起許多許多年前,自己曾問詢過靈煜何為至真至純的人間情愛,靈煜只是微微笑著答道:“世間最重,性命為首,有人若願為你而死,便是深情厚愛。”

那時還是蜃龍女的他又問道:“那你願意為我死嗎?”

靈煜的眼神溫暖而柔軟:“願意,我亦願意為你而活。”

他卻道:“活有什麽稀罕的,世人不都在活著,死才值得。”

塵艷郎噴出一大口血來,他當日蘇醒,欣喜若狂,知曉靈煜待自己終究不同,甚至為這句話活了千年之久,卻從來沒有一次想過靈煜為何會戰死萬人坑,在他心中,靈煜的死有許多種可能,無可奈何,信守承諾……

唯獨不是……唯獨不是……

他站在原地,本還堅實的身體竟如飄散的游魂般開始模糊不清,只好用手捂口,鮮血不止地滴滴答答滲透指縫流出來,雙眼無淚,便用另一種方式淌出來,喃喃道:“不可能的,他不會這樣對我的。”

靈煜願意為所有人而死,只因他愛眾生。

這是塵艷郎很早就知道的事,只是千年來,他都沒有想到,自己亦是眾生,也只能是眾生了。

既是眾生,自是塵艷郎行善,靈煜心生歡喜;塵艷郎作惡,靈煜只覺厭煩。

塵艷郎咬牙忍耐肺腑劇痛,他本是極為耐痛的人,然而此刻才意識到剖心是何等苦楚,甚至覺得世間疼痛二字,全然不足以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烈火焚身燒做細粉,只怕也不過如此。

“滾!”塵艷郎忽然怒吼起來,“都滾出去!滾!”

神域頓生排斥之感,眾人感覺到一陣推擠之感,四周的空氣都有了實體一般,將外來三人一同擠出域界。

大巫祝離去得最快,崔嵬其次,於觀真留到了最後,他望見了靈煜從海中信步走來,含著笑,衣未占塵,足未入水。

無數聲音回蕩在空中。

“蜃龍女,你在看什麽?”

“這種味道叫做甜,你喜歡嗎?”

“若有人願為你而死,此乃深情厚愛。”

“眾人信我,不可負也。”

……

“我也不願再為你而活了。”

塵艷郎只是淡漠地站在原地,天地在崩碎,連同身形都已經消散,最終靈煜也不曾走到他面前,二人的身影隔著山海化作點點靈光,成為這坍塌的神域之中最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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