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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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未東明性情雖乖僻,但卻不是沒有分寸的人,何況兩人有共同的目的。

於觀真對他甚是放心,便毫不猶豫地牽著崔嵬的手徑直往外走去,左看右瞧,找了塊大石,兩人一道並肩坐下,這才側頭看他,詢問道:“你怎麽找來的?”

這處深谷毒氣籠罩,煙霧彌漫,曲折之處難以言說,要是沒有帶路的人,尋常人根本找不進來。

崔嵬只淡淡道:“我打聽你們消息時叫祭司們發現了,因不想傷人,只好從崖上跳下來,見此處毒霧彌漫,怕生出什麽妖邪殃及旁近幾戶人家,就來看一看,沒想到正巧見到了你們。”

“有沒有那裏受傷?”於觀真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仰頭看向茫茫的雲層,苗疆山高地險,雖知道崔嵬有本事護體,但仍感到一陣心驚膽寒,不由得憤怒起來,口吻難免重了許多,“這麽高的山,你怎麽就跳下來,要是底下真有什麽東西,你一時應變不及,在這荒山野嶺要如何是好?”

崔嵬只是靜靜瞧他一眼,忽然垂下臉“嗯”了一聲。

於觀真只覺得腦子裏好像有根弦瞬間繃緊了,渾身的血液都往上沖,看著崔嵬的視線都有些發花,好像一時間眼前全是模糊的,他僵硬著聲音問道:“你嗯什麽?”

他一直都知道,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知道,甚至就連他自己有幸得救,也是全仰仗崔嵬的菩薩心腸。

只是想到崔嵬很可能會受傷,會悄無聲息地躺在某個地方,他也許會死,也許……也許會吃很多苦頭,然後又變成現在這個從容的模樣來找自己,自己卻什麽都不知道。

於觀真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發脹,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往外撞,讓他一時間有點冷靜不下來。

崔嵬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遲鈍地想了想,緩緩道:“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

於觀真一下子被氣樂了,他心裏藏著的一點邪火頓時被崔嵬的消極應對跟敷衍了事勾了出來,這幾日來他一直偽裝嗓音喑啞,這會兒幾乎是下意識壓著嗓子說話,倒真有幾分震懾力:“你覺得我在跟你說笑?”

這讓崔嵬一時間有些不明白:為什麽要生氣呢?你關心我,我自然是很高興的,覺得你說得很對。

從來沒有人說過這些話,阿靈沒有資格問,崔明之不敢問,徐夫人不會問,就連師兄師妹他們也並不會在意這些小事,他們早就對此習以為常,更何況他半點傷都沒受,沒什麽好生氣的。

最後崔嵬搖了搖頭,不過沒有說什麽話。

他不明白。

於觀真看出來了,一下子洩了氣,就如同一只被太陽曬到脹氣的水袋被打開了蓋子,很快癟了下去,他害怕的那些事在這時候說起來,其實是很不吉利的。也許是因為太久沒見到崔嵬,又也許是這裏的確讓人覺得壓抑,無論如何,他本不該感到怒火才是。

過了一會兒,崔嵬才伸過手來,慢慢放在他的手背上。

於觀真很勉強地笑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麽來圓場,卻只覺得這會兒口舌拙笨,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心地很好,看人也通透,絕不會傻到被人騙了,只是……只是有時候多想想自己,咱們之前走過一段路,那些人也未必各個都知恩圖報,不是麽?這樣危險的地方,倘若你救了人,卻害了自己,豈不是得不償失。”

崔嵬低著頭,忽然伸出手來捏住他染了藥汁的手指,然後輕輕慢慢地說了一聲:“我會等你。”

這句話把於觀真說懵了,他有些沒聽懂,就楞了楞,下意識問道:“什麽意思?”

“要是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崔嵬很耐心地解釋起來,他很細致地看著於觀真手上的藥草汁液,大概是在分辨是不是哪裏受傷,“我會等你來救我。”

以後。

這次輪到於觀真“嗯”了一聲,他覺得眼眶一熱,看著崔嵬一根根檢查好自己的手指,確認沒有受傷後也沒松開,只是這麽虛虛握著,於是就著並肩而坐的姿勢挨在了對方肩膀上,他又解釋道:“我不是生你的氣。”

“我知曉。”崔嵬湊過去,與他抵著頭道,“你只是關心我,並不是真的生我的氣。就好像之前來苗疆時一樣,我問你傷恢覆得如何,你既高興我關心,又氣惱我是不是想將你丟下。你知曉我本就是這樣的人,卻什麽都做不了,這才氣惱不悅,我說得對麽?”

於觀真莞爾一笑:“你現在終於明白了麽?”

“我早就明白。”崔嵬道,“只是從沒人這樣待我。”

這話說得極是平淡,並沒有什麽不甘心的,卻叫於觀真心中一酸,他低聲道:“我只管自己的事,從來不想著你,你氣不氣我?”

崔嵬搖了搖頭道:“我說過了,你這樣就很好,我知道你日日夜夜都記掛著我,這就足夠了。”

“你怎麽知道?”

“因我也如此。”

於觀真不再言語,只在心中想道:“一點不錯。”

他們二人溫存一番,這才各自說起經歷來,原來之前於觀真與未東明進入水潭沒有多久就進到一個山洞裏頭,可惜山洞盡頭是另一個深潭,他們就是在那裏被逼退了回來。

深潭當中被塵艷郎養了許多異獸妖魔,各個神態兇煞,不掩攫噬之心,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讓這群怪物相安無事地共處在一個水潭裏的。

要想從水路進去,若非經歷一番苦戰是絕行不通的。

因此他們無可奈何,只能在外消磨了一段時光,看看有沒有更好的路,若是當真無可奈何,就只能從水路進去了。

崔嵬仔仔細細聽了,並沒有什麽反應,只是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很快又說起他這邊前往天玄門的經歷與猜測。

他思維向來不受常理所控,許多人不敢想,不願想,害怕去想的事情對崔嵬而言都並非阻礙,他將自己的猜測說完,又很快道:“縱然我猜得不對,塵艷郎與靈煜必然也有極深的淵源,我特意問過師兄,他說塵艷郎現身時不過十四五歲,之後又查了些記錄,當初他所殺的人都是當世享有盛名的幾位散修。”

打娘胎修煉也沒有這麽快,於觀真點點頭,他忽道:“我想起來了,大巫祝曾與我說過一些話,說塵艷郎喜歡將自己折騰的四分五裂,我那時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如今想來,也許……是另有深意。”

崔嵬緩緩道:“不論大巫祝如何,我卻是有個壞消息帶來。”

“還有什麽壞消息。”於觀真微微笑道,“還能有什麽比你跳下高山來找我更壞的消息麽?”

崔嵬不由蹙眉,本想解釋一番,可見於觀真滿臉笑意,知他是有心揶揄,無奈搖頭道:“不要取笑。”

“我哪有取笑。”於觀真湊過去問他,“你仔細說說,不說清楚,我怎麽知道?”

崔嵬甚是無奈,卻也沒什麽辦法,只好不理他:“當初厭瓊玉同方覺始說了一個秘密,他卻將這個秘密拆成兩個告訴了我。”

這才叫於觀真正色起來:“是什麽秘密?”

“逆生之術早已功成,此事與天玄門難逃幹系。”崔嵬低聲道,“他一來要我遠離天玄門,二來請我保護厭瓊玉。而早在離開苗疆之時,方覺始就告訴我這秘密叫他意動,他是個大夫,還能有什麽比起死回生之術更叫他意動的?”

“原來如此。”於觀真點了點頭,“這線索就與咱們所知的對上了。”

這線索對上歸對上,但卻重合,實無什麽大用。

於觀真剛要開口,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道:“方覺始一片好意,反倒真給出一個好消息來。”

崔嵬不解道:“什麽好消息?”

“你說這個秘密,是厭瓊玉一人知道,還是所有徒弟都知道?”於觀真附在他耳旁輕聲說道,“厭瓊玉又是哪來的膽子,在苗疆見過我之後,還敢與叛出師門的白鶴生一道來這裏?”

崔嵬蹙眉道:“也許是無處可去。”

於觀真挑眉道:“大巫祝與塵艷郎,你更想面對哪一個?”

崔嵬默然,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她有意來此?”

“有意?”於觀真不由得失笑,他轉身坐回去,慢慢道,“倒也難說,得看看白鶴生知不知情。”

“為什麽?”

於觀真正色道:“此地兇險萬分,毒瘴彌漫,並不適合養傷,而深潭之中育有無數兇獸異物,他們定居於此,必有所圖。我之前問詢過白鶴生,他只說此地是厭瓊玉所尋,還需再探探口風才行。”

“他身為大師兄若還不知情,那這個秘密很可能是偷聽來的,厭瓊玉來此極有可能是為了得到逆生之術。而且,恐怕這也是塵艷郎早就安排好的,主動坦誠的秘密,總是存在欺騙,撒謊,偽造的可能;然而偷聽偷看來的秘密,卻沒這樣的顧慮了。”

這個陷阱,他們在白下城就正好踩過一次。

崔嵬沈著臉道:“倘若白鶴生也知情呢?”

於觀真正色道:“以塵艷郎的性子,他若肯毫不保留地告訴這兩個徒弟,你覺得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什麽……”

將死之人,知曉了又能怎樣。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這個答案,心裏驟然一寒。

無論如何,厭瓊玉跟此地是逃不開幹系了,地方是她找的,神血也在她的身上,就連逆生之術都由她最早告知方覺始……

不知為何,於觀真總感覺厭瓊玉的身上插滿了塵艷郎所留下的旗子,不過他倒沒生出多少憐惜之心。

“這小姑娘真是奸猾。”

崔嵬看了他一眼,只聽於觀真懶懶道:“她本可以只說一句塵艷郎與天玄門有故,打發方覺始了事,卻非要告訴一個大夫這世上有起死回生之術,如同在酒鬼面前放一壇開封陳年美酒卻不準他喝一般,巴不得他洩露這個秘密,你說她的心思多不多。”

“沒你多。”崔嵬微微一笑,“你怎麽連這也想得到?”

於觀真但笑不語,只是抓著崔嵬的手指慢慢數著,目光卻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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