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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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苗疆排外並非是玩笑話,本來在百越混居的地方還能找個落腳地,這會兒情勢嚴峻起來,只能找個巖洞將就一夜。

夕陽將墜時,損失了驢子的兩人總算在山上找到了個幹凈的巖洞棲身,洞裏很是幹凈,還有不少曬幹的絲茅草,大概是之前住在這兒的獵戶留下來的。

等到生起火來,星月已出,未東明來時采了一大把野果跟茅針,仗著兩人吃不死,胡亂當做晚飯充饑,把這頓暫且應付過去,然後才將茅草堆分作兩攤休息。

這巖洞在深山高處,腳下就是溪谷,偶爾能聽見陣陣流淌的水聲,往下瞧卻只能看見朦朧繚繞的雲霧,要不是石洞實在太過簡陋,簡直令人懷疑居於九霄之上。

於觀真並無睡意,就嚼著甜絲絲的茅針站在洞口看銀亮的月,那一輪明月都好似近在咫尺一般,春日雖已到來,但是冬日的寒意還沒完全消退,他呆呆仰著頭望著明亮的月光,聽見呼嘯在山林裏鬼哭狼嚎般的風聲,心中忽想道:“不知道天玄門像不像苗疆這樣冷,長寧子那老道看著和善,可既能坐到掌門這個位置,想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這時未東明忽然走到他身邊來,疑慮地瞧了瞧天上星月,不解到底有什麽值得看入迷的地方,便道:“你也會觀天象占蔔算卦?”

於觀真沒好氣地看向他道:“不會。”

“那就早些休息吧。”未東明察覺到自己大概是打擾了什麽,可仍是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又重新繞回去躺下,“畢竟接下來還不知道有什麽事呢。”

於觀真便過去,占了另一半空著的茅草,兩人閉了會眼睛,誰也沒睡著。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找到了塵艷郎,結果卻輸給他……”未東明閉著眼睛忽然問道,“到那個時候,崔嵬要怎麽辦?”

“我從來不做這樣的假設。”於觀真緩緩睜開眼睛,有些不悅地回答道,“也不打算接受這樣不吉利的結局。”

未東明輕笑了一聲:“可惜世事從來不由得任何人不接受。”

死實在是一件很輕易的事,那些漁夫百姓若非得到援手,就會死在未東明一次毫不在意的行動之中,他們的性命輕微得幾乎不值一提,縱然強大到他們這個地步,也不敢說自己真能活得長命百歲,也許正因為強大,有時候反而更短壽。

然而於觀真的確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於是他幹脆挑開話題,轉向了未東明:“那你呢?找到塵艷郎,找到能夠真正殺死你的辦法之後,你打算做什麽?”

未東明笑了下,他在黑暗裏說道:“你不該問我做什麽,而是要問赤霞會做什麽。”

“什麽意思?”於觀真一下子挺身坐起,側過臉順著未東明的聲音看過去,“你找到這個辦法,是為了讓赤霞女殺你?”

“別這樣看著我,好像我腦子有毛病一樣,其實正好相反,我實在不明白他們這些人。”未東明緩緩地舒展開身體,用一種慵懶又輕松的口吻說道,“赤霞很恨我,卻不能讓其他人殺了我,必須得是她親手殺了我才行,我自然要完成她這心願。”

於觀真的聲音緊繃了起來:“為什麽?”

“哪有什麽為什麽,大抵是因為她的心意正如我這般。”未東明緩緩地說道,“倘若是另一個人奪走我的性命,她一定會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所以才將我關起來。”

“……我不太明白。”

未東明輕輕笑起來:“你怎麽會不明白,倘若塵艷郎真正回到了這具軀體裏,你認為崔嵬會怎麽樣?他既無法再成為你的歸宿,就只好成為塵艷郎的墳冢,當你的心愛之人與你憎恨的人同居一體,若不是自己動手,怎知道所殺的是哪一個?”

“她絕不會讓別人代替自己動手,因此我實在很好奇,她到最後一刻對我到底是愛更多一些,還是恨更多一些。”

這番話讓於觀真在寒冷的夜晚居然冒出了幾滴汗來,他已沒有閑暇去理會未東明的八卦,而是陷入了這個結局的可能之中。

赤霞女並非聖人,除了她,誰也不能做未東明的劊子手,正如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愛,也同樣無法控制自己的恨,她一定會恨那個殺死未東明的人。

因此只能是她殺死未東明。

劍閣的人,總是把最殘忍的選擇留給自己,赤霞女如此,崔嵬也是如此,絕不會有任何例外。

過了好一會兒,於觀真才問道:“這件事對你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未東明伸出手,慢吞吞地看著自己的五指,他肆意地笑了笑,緩緩道,“我告訴過你,火血流淌於我乃是天生,我自幼就遭受這樣的折磨,半點都不覺得痛楚,也本沒有什麽好期望的。只可惜,偏偏叫我遇到了赤霞,叫我知曉原來火血是這等錐心之痛。”

“她教我知曉痛,教我明白苦。”未東明淡淡道,“叫我知道本不該這樣習以為常後,卻又讓我重新做回當初的九幽君,難道我不應以牙還牙?”

於觀真有點無語,他向來心若磐石,絕不聽風就是雨,說得再感動也不能更改鐵一般的事實,半晌才道:“難道不是你自作自受?”

未東明見他並不上套,只是嘿嘿一笑,就沒再說什麽了。

其實未東明這話聽得於觀真半信半疑,倒不是說他不相信對方的戀愛腦程度,光是這個自戀的想法就足以說明其嚴重性,他真正擔心的是這些話的可信度。

於觀真相信赤霞女的確是出於情感問題想要親手殺了未東明,他不相信的是未東明找塵艷郎是為了求死。

貪生怕死乃是人之常情,不願意直說大可隨便揭過,幹嘛非要煞有其事地杜撰這麽一回事。

他總覺得未東明似乎在憋什麽壞水。

兩人各懷鬼胎,簡單閑聊了幾句之後,不知道是吃的野果有毒,還是把穿山越嶺的確有些累了,居然真湧上幾分倦意來,就歇了說話的心思,正要入睡之時,忽聽見外頭傳來求救聲。

於觀真的眼皮本都已經閉攏,這下登時睜開眼來,皺眉辨別起外頭的聲音,奇怪道:“外頭是不是有人在叫喚?”

“貓兒發春吧。”未東明聽得仔細,是女人的求救聲,只是他平生雖愛看美色,但實則心腸冷酷,除赤霞女外的女人全然不假辭色,更沒什麽善心好發,不落井下石已算得上是道德底線,有意敷衍道,“指不定是哪對郎情妾意找了個巖洞偷歡。”

於觀真一聽就知道未東明是在鬼扯,顯然是沒打算插手管事,他本也想睡下,可那淒厲哭求的聲音似有若無地順風傳來,攪擾得他不得安寧,幹脆坐起身來:“算她命大,我去看看。”

未東明懶懶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好心救人,人家卻未必報恩。”

“我只圖個安生覺。”於觀真冷淡道,“她半晌掉不下去,越喊越有勁,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有個清靜。”

“噢?”未東明眨眨眼,“你打算去把她推下去?”

於觀真說話間已經走到了洞口,順著風,那聲音也響起來,他沒好氣道:“我把你推下去!”

這下子未東明也睡不著了,他幹脆起身陪著跟在後頭,慢悠悠道:“得,我也隨你去看看,這深更半夜,要是什麽女鬼魅精的,說不準還能看個樂子。”

兩人順著風裏的聲音追去,很快來到一處斷崖邊,皓月當空,散發著幽冷的光芒,將大地照得一片明亮,只聽那淒慘的女音仍在哭嚎,是字正腔圓的苗音,卻是在碎碎念叨:“阿大阿哥,阿媽阿姐,我不該不聽你們的話……”

周圍不見人影,那聲音響徹在風中,兩人面面相覷,於觀真飛身躍上斷崖旁的一棵老樹,想登高望遠,找出這小姑娘的下落,哪知覽遍一圈,都不見蹤影,好似只有聲音在不斷回響。

偏在這個時候,聲音也停了。

尋常人恐怕已被這異樣嚇得不輕,未東明見他臉色就知道一無所獲,便努努嘴:“看來是在崖底了,犯不著你幫忙踹一腳了,如何?回去休息嗎?”

這會兒月色雖明,但雲霧仍濃,斷崖底下望去仍是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分明,只能瞧見貼近兩人的石壁,於觀真淡淡道:“既來到來了,不能白來一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說著便脫開大樹縱身躍下斷崖,於觀真禦風而行,從石壁上瞬間劃下數十丈,果然見個身穿花帶的苗族少女如壁虎般緊緊貼在石壁上,她的臉跟手臂都受了不少傷,神色驚恐,正赤腳踩在破碎的石塊上,看起來是個絕佳的徒手攀巖好苗子。

難怪她不敢再喊了,就這個位置,只怕再喊兩句,吃幾口風,直接就去見閻王老爺,也省得忙活了。

“啊!”

還沒等於觀真停下身體,就聽見苗女驚呼一聲,原來是氣力不濟,手已徹底脫開了石頭,整個人瞬間往白霧裏墮去。

於觀真輕輕嘆了口氣,擡手拂過虛空,一縷清風頓時將那苗女托起,驚魂未定的苗女懸浮於空,身體不住地搖晃,她一會兒望望身下的雲霧,一會兒看看眼前的於觀真,似是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只瞪著雙大眼睛看著於觀真。

“你……你……”

於觀真卻不看她,而是重新回到地面上,未東明正探頭探腦,險些就跟他撞上,見身後沒人,戲謔道:“你果然把人推下去了?”

話音才落,山壁外出現了被風托上來的苗女,正一臉茫然驚恐地看著他們二人。

未東明饒有興趣地滿足著自己的精神樂趣:“難怪你憐香惜玉,倒的確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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