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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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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莫仙長是特意在此等妾身嗎?”

越盈缺自靈堂之中走出,眼睛還略有幾分紅腫,她用手絹擦拭了下噙著淚的眼角,見著莫離愁轉過身來,盈盈欠身行禮道:“叫仙長久等了。”

而阿綺正站在她的身後,寸步不離。

“沒什麽。”莫離愁搖了搖頭,他遠遠望進靈堂裏,那個男人已變成一塊黑黝黝的木牌子,立在廳堂之內,各懷心思的眾人哄散而去,他們還沒有討夠便宜,今日來哭了一場,想來明日還是要來的,“反正也沒有等多久。”

這讓莫離愁想起被滅門後的前幾日,廢墟裏空空蕩蕩,只有煙塵與他,後幾天才來了許多親戚。

只是那時候,那些人已經連哭都懶得哭一場了,只是想找些死人帶不走的東西。

其實越盈缺說的沒錯,淚水無濟於事,再悲傷,再痛苦,都無法讓死去的人活轉過來,也無法報仇,更無法保護自己。

如果沒有阿綺,只怕原本在靈堂裏流淚的人頃刻間就會收拾起淚水,將這個女人撕成碎片,又或是連同她本人都成為被瓜分的禮物。

越盈缺笑了笑,只當這是客氣話,她知曉莫離愁可以不在意,然而她卻不能真的不在意。

“外頭風大,不便說話,請仙長隨我來。”越盈缺轉身步入曲折長廊,接過侍女手中提燈,在前頭為莫離愁引路,“城中都是些粗人,說話時嗓音難免大了些,要是何處驚擾莫仙長,還望給妾身一個面子,莫要與他們一般見識。”

莫離愁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麽。

城主之死還沒有結束,外頭就鬧了水難,百姓想要個說法,當然只能來城主府,更別說還是莫離愁帶著這些人來的。

權力之爭向來是僧多粥少,城主死得太過迅速而離奇,叫原本還算穩定的局勢頃刻間變得搖搖欲墜,這對有些人來講是危機,對有些人來講卻是機遇。在下面的想要往上爬,已經在上面的則想要得到城主這個位置,從幕後轉到臺前的越盈缺自然不可避免的成為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是女人,沒有子嗣,更沒有官位,若不是阿綺在身後撐腰,恐怕掌控著權力的男人們只允許她在靈堂裏無聲垂淚。

只有掌控著力量時,越盈缺的才華、地位才有用處。

不過今日的水難又給了越盈缺一個沈重的打擊,方才在靈堂之中,就有人陰陽怪氣地諷刺越盈缺:從來只聽過男人當家,哪有女人管事的道理,說不準這水難就是女人當家招來的,再這麽下去,指不定什麽天災人禍都能出來。

他們不需要知道到底是什麽導致的水難,只需要一個攻擊越盈缺的理由。

莫離愁隨著越盈缺進入待客的庭院坐下,裏頭已準備好了茶水點心,他下意識想去摸自己的劍,卻想起來那把劍早已被赤霞女扭斷。

沒有劍後,莫離愁苦笑起來,我反倒真正保護了許多人,挽回了許多性命。”

“為什麽不殺了那個人。”莫離愁恍惚片刻,看著越盈缺奉茶到自己手中,他揭開茶蓋,感受熱氣撲面而來,怔怔道,“殺他對你來講,應當是易如反掌。”

越盈缺啞然失笑:“殺?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只是殺了一個就會有兩個,到時候誰來為妾身做事?如今城中正亂,這些人雖是野心勃勃,但並非毫無長處。那些話固然是不中聽,可最重要的還是妾身的態度,倘若妾身畏了,怯了,殺他們有何必要;倘若妾身不畏怯,這不過一句空話。”

“更何況妾身也想知道,他們到底分作幾派,結黨營私之人又到底有多少,一個兩個永遠死不絕,倒不如一網打盡。”越盈缺不緊不慢地吹散熱氣,用茶水潤了潤喉嚨,“對這些人而言,失去權力,比死更痛苦。”

莫離愁對這些權力爭奪之事可謂一無所知,換做葉培風指不定還能跟越盈缺說上幾句,他木木地應了兩聲,就沒有說話了。

越盈缺察言觀色,看得出來莫離愁不善言辭,為了避免冷場,又很快站起身來行禮道:“對了,今日倒是全仰仗莫仙長與尊上將那些百姓救回,妾身這裏且代他們先謝過了。”

莫離愁搖了搖頭,知自己此行大概是給越盈缺添了麻煩,一時間略有些扭捏:“沒有什麽,是師尊的命令罷了。”

“百姓們很感謝莫仙長的救命之恩。”越盈缺回身坐下,掩唇輕笑起來,“妾身這兒收了不少水產金銀,都是他們留下來給仙長的。”

“你還給他們吧。”莫離愁猶豫片刻,又道:“我看這些人好像很信任城主府。”

越盈缺道:“俗話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倘若出了事只能自認倒黴,那還要官家來做什麽。往日在白下城附近翻了船,城主必要調動人手去捕撈,此乃法令。只是此次莫仙長與尊上在旁,省了這麻煩,百姓們此番前來倒不是為了捕撈落水之人,而是想給莫仙長請功。”

“法令。”莫離愁低聲道,“呵,這世間原來還有王法一說嗎?”

越盈缺不知自己是哪句話惹得他不快了,暫且小心道:“自然如此,法令公正無私,善者當獎,惡者當罰,受難者當施以援手。只是凡人之力有限,總有難以顧及之處,可如莫仙長這般超脫世外,仍選擇救下那些老弱無辜,不正應公理正義。”

“公理正義……”莫離愁冷笑起來,將這話反覆琢磨了數次,反問道,“你覺得,王法之外,也存在公理正義?”

那為什麽我報滅門之仇,卻為世不容。

我將那人全家滅門,仍覺自己一樣令人作嘔。

“聖人制定法度,衡量規矩,可王法卻也未必是十全十美的。”越盈缺失笑道,“妾身在白下城多年,見過許多人,遇到過許多事,王法難全之處數不勝數,尚需要官員小心斟酌考量。然而官員之中,既有肝腦塗地,兢兢業業之流,同樣也見屍位素餐,貪圖安逸之輩。若無法可依,百姓自然只能憑心中公理正義。”

“也許對莫仙長而言,妾身身居高位,說出此話是虛偽至極,然而依妾身來看,若公理正義更在王法之上,法未必不能改。”

莫離愁忽道:“就好像沒有女子做官,未必女子就不能做官一樣嗎?”

越盈缺嫣然一笑:“正是如此,那些男人敢那般諷刺妾身,正因王法犯了錯,令他們以為這世間只有男人才可天經地義地操控權力,以為只有做男人的妻子才是女人最高的榮耀。然而天地陰陽,既都是人,男人該有的,女人一樣都不少。”

“你……”

莫離愁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其實並不喜歡這個女人,然而此刻仍為她的野心,她的高傲,甚至於她的思想所折服。

“你為什麽要與我說這些話?”

越盈缺俏皮地眨了眨眼,她天姿嫵媚,做這般可愛甜美的動作也顯動人,叫莫離愁雙頰微微泛紅。

“也許是因為莫仙長心性純凈,絕不會笑話妾身。”

見莫離愁立刻變了神色,越盈缺這才轉口:“妾身說笑的,莫要當真。”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越盈缺望著碟子裏精致的糕點,“……妾身看得出來,莫仙長是重情重義之人,護送百姓來此,又長留多時,是擔憂城主府內諸事繁雜,不願理會他們,有意為百姓撐腰。因此妾身剖白心跡,是想讓仙長放心,妾身並非當真冷酷無情之人。”

莫離愁偏開頭道:“我並沒有你說的這麽好心,只是他們很吵,我嫌麻煩罷了。”

越盈缺已摸透他的脾氣,微微一笑,倒沒有再說什麽。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莫離愁放下茶杯,緩慢道,“你們都很相似,一樣聰明,一樣美麗,也一樣……都很有主見。“

“不知是何人?”

“劍閣赤霞女。”莫離愁看了看越盈缺,很快又道,“只是你們倆,也完全不一樣。”

還沒等越盈缺品味出這句話的意思,莫離愁已經起身:“你放心,我算不上很聰明,不過我認識一個聰明的人,他是我的二師兄,也喜歡這樣說話。我聽得出來你想說什麽,你怕我會因為一時好惡找你的麻煩,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這樣的人,這次的水難……是……確實是意外。”

越盈缺這才站起身來,苦笑著看向莫離愁的背影,青年已經遙遙而去,她低聲道:“看來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另一頭於觀真跟未東明才從江邊回來,才回到客房的小院裏,就看見莫離愁正寂寞如雪地坐在屋頂上。

未東明仰頭看了看,望著那可憐弱小又無助的背影,納悶道:“這小子發什麽瘋?難不成是生氣咱們把他丟在路邊,一個人偷偷在屋頂上抹眼淚?”

倒是於觀真還有點良心,想起來自己下水前也沒打半個招呼,把好幾船人都丟給了莫離愁這個間歇性失語患者處理。雖說莫離愁最近正在洗心革面準備轉職做好人,但是畢竟業務還不熟練,能幹出把背叛當做禮物送給朋友這種事來,很難說他到底是怎麽處理的。

“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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