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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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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罵歸罵,未東明對莫離愁倒還有些心軟,因而仍是耐心解釋起來。

“曲水流觴本是祓禊後的習俗,洗濯去垢之後,眾人坐於河渠兩邊,由上流放下酒杯,任由酒杯順流而下,停在誰的面前,此人一飲而盡,意味消災去厄。”

“不過後來就被文人墨客玩出花樣,就沒那麽多講究,只是單純的酒宴罷了,有些人會在自家院子裏挖個水道。”未東明擡擡下巴,“也有些人就像這兒一樣,喏,花重金做個小園林出來。”

莫離愁“哦”了聲,問道:“那白城主特意請舉辦這桌流觴宴,意在洗濯去垢,還是消災去厄?”

這流觴宴是白城主宴請三人,如果是為了洗濯去垢,消災去厄,那他們算是什麽。

他這話也不知道是無心還是故意,於觀真一下子就直起了身體,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莫離愁,心道:總覺得這孩子有點天然黑是怎麽回事。

本來樂呵呵的白城主臉色猛然變了,忙道:“九幽君!白某絕無此意啊!”

紫裙婦人也不禁瞧過來一眼。

未東明放聲大笑起來,輕而易舉地奪過了主導權,把這話題揭過去:“臭小子!聽點東西就敢張嘴,在這兒胡說什麽呢。哎,好了,你好歹是個城主,看你嚇成這個模樣成什麽體統,也沒有什麽大事,坐吧。”

他分明是客人,姿態卻比主人更主人,大袖一揮,讓眾人落座,居然沒個人覺得有什麽問題。

祓禊是洗濯去垢的習俗,白城主之所以安排曲水流觴宴,意思就是之前雙方發生的不快與齟齬都如流水一去不返,之後的關系也重新變得幹幹凈凈。

未東明對殺人並沒有特別的喜好,對方丟了一條胳膊尚且如此上道,他自然不會故意叫人難堪。

白城主見著他們賞臉,這才松了口氣,擦擦汗道:“對了,還不知道這位小兄弟是?”

於觀真淡淡道:“是我的徒弟。”

白城主一下子又站了起來,他當初就是跟白鶴生打交道得以求到縹緲主人門下,知道縹緲主人的徒弟意味著什麽,一時間覺得背上也都是冷汗,忙結結巴巴道:“原來是小仙長。”

莫離愁卻是理也不理他,讓白城主有些下不來臺。

未東明有意緩和氣氛,當即歡笑起來,給了一個階梯下:“俗話說有來有往,既我介紹了個人給白城主認識,不妨白城主也介紹介紹這位風華絕代的佳人如何?”

紫裙婦人仍自顧自地舀酒,聞言才展顏一笑,眼波流轉之處,似是對眾人都含情脈脈。

即便於觀真也不得不承認,她站在那兒就是一道風景線,媚骨天成,風情萬種。

莫離愁直男指數令人發指,全然無動於衷;於觀真如今是灣仔碼頭,單純地欣賞了一會兒,不免又想起崔嵬來,心道崔嵬的眼睛倒比這姑娘好看得多了,倘若他在這裏,連這美酒色澤都得被比下去。

不過要是讓崔嵬站在這裏舀酒,只怕天底下敢落座的人沒有幾個。

白城主察言觀色,知道未東明不再追究了,頓時恢覆了原本的從容,朗聲大笑起來:“這是賤內。”

這句話讓莫離愁跟於觀真都下意識看向了未東明,想起他之前所說的話。

未東明該不是能掐會算吧?

而阿綺則冷清清地站在於觀真身後,她的目光幽遠空茫,魂魄早已逍遙而去,只剩下這具鮮活的身體供人驅使,再不會感受世間七情六欲,自談不上歡喜悲傷。

白城主說得既灑脫,又坦然,對阿綺幾乎視為無物,顯然他早已將這個女子的情意忘在腦後,或者說全然不在意了。他向那紫裙婦人招了招人,稍稍示意,那婦人才放下手中的木勺,娉婷地行了一禮:“妾身見過諸位仙長。”

介紹過人之後,流觴宴終於開始,未東明先前捏著鼻子當了馬仔,自然肩負起說客套話的重責來;於觀真雖然應付過不少酒會,但是無奈塵艷郎不是這種人設,逼得他硬生生把一肚子的場面話吞回去,畢竟他要是跟白城主寒暄,那就太給面子了。

至於莫離愁……

指望他幹什麽都比客套強。

酒過三巡,酒跟客套話都逼近清空的情況下,終於可以開始談正經事了。

未東明挪了挪身體,整個人靠在椅子上,有幾分慵懶的模樣,白城主正要招呼,就被他一只手停住,慢條斯理道:“今日過來倒不止為了喝酒,我們為何來此,白城主不會真的一無所知吧。”

這時於觀真與未東明的目光剛一交匯,就明白過來是時候開始詐人了。

阿綺是世間唯一存在的火血傀儡,塵艷郎不但將她還給白城主,還幫忙拿下了一座城池,明面上看來,受益者只有這位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白城主,考慮到這位白城主不可能是他爹也不可能是他兒子,更沒可能是孫子——更何況塵艷郎對親人未必有多留手。

那麽兩者之間必然存在特殊的關系。

而正好,未東明還知道一件事,當初白下城換主之後,大興土木了許久,朝廷甚至根本不知道有座城池已經換了主人。

塵艷郎做事向來不會跟任何人報備,心思又覆雜深沈,未東明縱然與他是朋友,也只知道發生了些某些事,而不知道對方到底有什麽目的。他可以推斷塵艷郎在這裏修建了些什麽,大興土木不過是個噱頭,而白下城的混亂與權力更疊,是用來掩蓋秘密的手段。

而且修的地方一定不會太大,塵艷郎不會讓任何知道秘密的人活著走出去,越大的建築越難掩蓋,也需要越多人手,更別說修建完才沒有幾年時光。

如果人死的太多,是藏不住的。

神女石像可以掩藏起曾經的過往,是因為時間的長河將一切都沖刷走了,塵艷郎卻還沒強到這種地步。

只不過對塵艷郎的了解也局限住了未東明,他知曉塵艷郎從來不會讓活人守護自己的秘密,如果有留下線索的話,最有可能的就是阿綺,因此稍稍測試過白城主後就不再上心。

卻忘了,守在門口的下人雖接觸不到核心秘密,但未必真就一無所知。

起碼比遠道而來的客人一定更了解。

白城主的手一下子就不穩了,他的臉色突然變得毫無血色,酒杯幾乎要掉進青竹筒裏的時候,那紫裙婦人忽然伸手來端住,盈盈笑道:“夫君傷了胳膊後手就不太穩當,大夫說要養幾日,三位莫要著惱,妾身代夫君飲下此杯。”

她果真仰頭將這杯酒喝了,白城主下意識牽住她的手,在手裏握了握,臉色這才緩過來。

於觀真心道:這人該不會拿的小說男主劇本吧,前有阿綺保駕護航,後有紫裙女體貼知心,人看起來不咋地,對象倒是一個比一個靠譜,還走了狗屎運被塵艷郎捧上城主之位。哪個作者這麽缺德,小說男主定位走中年男人猥瑣發育路線。

未東明舉杯笑道:“美人所請,我怎敢拒絕。”

好家夥,明年海王排行榜沒你我不看!

白城主大概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忙笑起來岔開話題:“哎呀,看看我這酒量,實在太差了,見笑見笑,不知九幽君有何指教,要是需要白某相助,白某定然義不容辭。”

果然有門!

未東明瞟了一眼於觀真,見對方稍稍點了下頭,這才慢悠悠地笑起來:“這件事說出來,我倒是不害怕,只怕白城主姻緣難久,又要喪偶一回。”

白城主緊了緊手,勉強笑道:“九幽君說……說笑了。”

“誰與你說笑了!”未東明變臉比變天還快,聲音一下子冷下來,他根本用不著職場上那種拍桌子的手段來增加氣勢,光是他的氣勢就夠驚人,就連於觀真都被嚇了一跳,他盯著白城主,寒聲道,“你進去了嗎?”

白城主立刻站起身來,他的臉色極難形容,看上去幾乎有些懵了,一把抓著紫裙婦人往外拖,女人走得踉踉蹌蹌,能聽見他一直含混地在說幾個字:“快,走,出去。”

紫裙女人似乎安撫了他一下,說了幾句軟話,又捏了捏他的手,這才擺著纖細的腰一步步往樓下去了。

回到桌邊來的白城主呆呆看著青竹筒裏流動的酒液好一會兒,好像深更半夜睡醒發現有人潛入到自己家偷偷看恐怖片,還正好跟爬出來的貞子一塊兒轉頭,離嚇死就差半條命了,他先喝了杯酒壯膽,這才看了看於觀真。

未東明不耐煩道:“行了,別婆婆媽媽的了,這樣子做給誰看。”

白城主沈默了會兒,看向於觀真道:“這也是尊上的意思?”

於觀真點了點頭。

哪知道白城主一下子怔住了,他站起身來背對著眾人,忽然慘然大笑起來,似癲似狂,然後側過身來深深看了一眼阿綺,突然從懷裏抽出匕首來戳在自己的咽喉上,猛地把刀拔出來,鮮血頓時噴灑出來,不知道是憑著什麽樣的意志力,又狠狠往心臟上紮了四五刀,將這一桌的山峰綠竹都染上赤紅。

他的身子抽搐了片刻,下半張臉已全是血,踉踉蹌蹌倒退兩步後癱了下去,只是瞪著眼睛看過來。

這下子實在是太快了,幾乎沒一個人反應過來,未東明用酒杯彈飛開刀時,白城主最後一口氣正好吐出,整個人斜斜掛在欄桿上,胳膊幾乎完全軟了下去,鮮血還在一滴滴往下流,人已經沒有氣了。

莫離愁走過去看了看,轉過頭來皺眉道:“死了。”

“嘖!”未東明不悅起身,他在二樓來回徘徊了許久,一腳踹飛了那桌假山,重金打造的玩物一下子嵌到墻壁裏去,頃刻間變得殘破不堪,他懊惱道,“沒想到這小子狗膽包天,居然真的進去了,這下問錯話了!”

只有於觀真坐在原地,略有幾分恍惚,他很沈靜地問道:“這幾刀,有什麽說法嗎?”

未東明奇異地看了他幾眼,似是想笑,又沒有笑,帶著點煩躁地解釋道:“沒有什麽說法,他只是怕自己死得不夠快,來不及斷氣,會死不成而已。”

那種感覺又來了,發覺莫離愁忍受火毒之後,看到白城主近乎慘烈的自殺之後……

於觀真從沒有比現在這一刻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要面對的將是個怎樣的怪物,他又安靜地坐了會兒,看著流了一地的酒液與鮮血混在一塊兒。

“怎麽辦?”未東明走過來站在了於觀真面前,“是回去研究阿綺,還是翻翻他有沒有留下什麽蛛絲馬跡?”

於觀真聽見自己說:“那個女人。”

塵艷郎的聲音很冰冷,於觀真的靈魂好像飄出了這具身體,以另一個人的角度在重新認識“自己”,他輕描淡寫地說道:“抓回來。”

莫離愁一下子就沒影了。

未東明挑了挑眉,似乎想到了什麽,也跟上去。

於觀真就這麽坐著,看著還沒熄滅的燈火,還有白城主那張死不瞑目的臉,似乎仍充滿著深深的絕望與恐懼。

“你來了。”

崔嵬輕盈地落在了欄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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