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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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直到狄桐離開,於觀真這才現身,只不過他還是走得太快,正撞上莫離愁收拾那些玩具。

“都聊完了?”

於觀真不動聲色,人在長大之後總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模樣,明明小時候最討厭大人問自己成績如何,可到新年時搜腸刮肚,也只能幹巴巴地找出成績這個公共話題來。他知曉兩個年輕人一定有自己要說的話,要是放到以後,說不準還要分享一下片兒,要是有個不識趣的長輩站著,難免尷尬。

想到自己如今居然也到了這個年紀,於觀真又是一陣唏噓。

莫離愁頗為珍惜地將那些東西收拾好,輕輕應了聲:“嗯,都說完了,師尊,我們何時動手?”

“你未免太心急了。”於觀真仔細打量著他的臉頰,“你的傷勢還未好,我也需要點時間,倒是你,難得在劍閣交個知心朋友,不打算好好道別嗎?”

這兩個人很有趣,狄桐看起來就知道是在蜜罐裏泡大的,他對任何人都好,不吝惜善意,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意味著什麽;而莫離愁恰恰相反,從九歲之後,他的世界就已經徹底灰暗,最為熟悉的不是友誼與信任,而是利益與殺戮。

“我給他留了一份禮物。”

這讓於觀真有點莫名其妙起來,這會兒莫離愁幹凈得跟才出生的嬰兒有得一拼,根本沒地方能藏東西:“禮物?”

該不會是把人家送他的東西再送回去吧……那也太磕磣了。

事實證明於觀真實在想多了,莫離愁從床上坐起身來,正在解自己手上的繃帶,先“嗯”了一聲,然後仔細地看著自己的手,上面的傷口大多愈合了,他活動著五指,繼續說道:“並不是任何人都值得信任。”

於觀真楞了下,一時間沒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好在很快就反應過來:“這就是你要送他的禮物?”

莫離愁點點頭,他的神情並不是很難過,反倒有一種從容的平靜:“我聽得出來狄桐很敬仰他的大師伯,就算我要做的事能救赤霞女的命,也一定會讓他很失望。我與這些正道人士合不來,他們心裏藏著許多我不明白的東西,我能留給狄桐又不會被丟棄的禮物只剩下這個了。”

於觀真一時間聽得有點好笑:“你居然把背叛當做禮物送給他?”

其實於觀真並不是真的覺得很好笑,反倒感覺有點寂寥,他們是一樣的,為了一個目標盡全力去做某些事,可有時候其中的選擇必然會傷害到在意的人,無論是朋友,亦或者是情人。

“我曾經為了學會這個道理險些送命。”莫離愁很直白,“我不希望狄桐也是在生死邊緣學會這個道理,他是好人,一個好人不該孤零零地死在某座山上幾十年無人問津,甚至連全屍都留不住。”

於觀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過了會兒才問道:“那這些禮物,你打算怎麽辦?”

“燒了。”

莫離愁言簡意賅,他將洗臉的臉盆拿下來,把那些東西一個個放進去,很快就著了火,最後才放進那個陶哨。

陶哨的泥質不太好,本來是隨便燒出來的,稍稍加溫就裂開了,連半聲脆響都沒有。

火光映著莫離愁的臉龐,顯得格外堅毅又冰冷,這讓一直以長輩自居的於觀真無端有幾分畏怯起來,他懷中仍舊藏著那幾只紙鶴,縱然做出同樣的決定,卻沒辦法像是莫離愁這般決絕地了斷。

等到火燒無可燒後,莫離愁轉頭看向欲言又止的於觀真:“師尊有什麽話要說嗎?”

“嗯。”於觀真靠在門邊,“我知道內丹在何處,可我不知道怎麽將它喚出來,只能猜測與赤霞女本身有關系,未東明可告訴過你有什麽其他辦法,否則這個問題就只能讓我去打草驚蛇了,那樣太危險了。”

赤霞女的內丹所在其實並不難猜,更別說九幽君還提供了足夠多的信息,既然是為了煉化九幽君,那位置肯定不會太遙遠,而於觀真運氣不錯,來到這裏的第一個晚上就見到內丹的真容。

現在想來,應當是赤霞女回到劍閣之中,她身虛體弱,內丹感應到異常才有所變化。

難怪崔嵬一臉淡定。

仔細想想,崔嵬居然敢這麽大大咧咧地將他帶到住所來,真不知道該說是信任還是膽肥,不過……也許只是沒有必要。

“未東明給了我一滴血。”莫離愁惜字如金,“可以用。”

一滴血?

於觀真古怪地打量著他,好半晌沒說出話來,倒是莫離愁抿了抿嘴,服下了藥瓶裏的兩粒丹藥後又暗示了一句:“師尊,我明日就能好。”

拖延癥是人類共同的惰性,有時候甚至可美其名曰為謹慎,不過這種毛病在莫離愁身上完全找不到,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什麽叫止步,更不懂得什麽叫享受,狄桐這段友誼除了給他帶來短暫的幸福之外,並不能阻礙分毫。

莫離愁的確是一把趁手的武器,鋒利、柔韌、無堅不摧。

“那就明日。”

於觀真回房間後將整個計劃反覆推敲了幾次,即便只是聽莫離愁轉達,也聽得出來未東明心裏很急。水牢是劍閣所造,可是困住未東明的冰獄並不是憑空生成的,而是來自於赤霞女的內丹跟崔嵬所下的法陣,只要內丹離開陣法核心,他就能尋到機會帶孟黃粱脫困。

到時候作為交換,孟黃粱歸於觀真,而赤霞女的內丹歸未東明。

這個交換說明在九幽君看來,孟黃粱對曾經的縹緲主人的確非常重要,而他本人則沒有打算殺害赤霞女。

這一點很難說,溫情點可以想是九幽君無怨無悔地癡戀著赤霞女,即便你要殺我,我也不忍心怪你……

不過於觀真按照自私的人性尤其是男人的人性來思考,覺得這個可能性只會出現在言情小說裏,現實是殘酷的。

美女是一回事,要命的美女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九幽君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那他應當移情別戀到時常巡邏的崔嵬身上,而不是對赤霞女有所憐惜。因此於觀真更傾向未東明想拿到赤霞女的內丹,是為了打擊報覆,好好折磨她。

於觀真將這些事想得很清楚,好讓自己沒有空閑去想其他亂七八糟的事,他不知道崔嵬能不能理解自己的選擇,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察覺到自己已經打算反水,背叛一個人的信任是很艱難的事,尤其這個人還是自己的對象。

如果說失去朋友如同在心頭剜下一片肉,那麽背叛情人就等同撕開一半的心。

於觀真不想把情緒完全陷入到失去崔嵬的恐懼當中去,恐懼除了讓人退縮,根本毫無用處。

如果找不出縹緲主人,不能確認生死,這個男人就會在某個時刻悄悄出現,然後輕而易舉地摧毀他所謂的美滿人生,就像曾經所做的那樣,而他則一如既往地沒有反抗的能力。

要是到現在還坐以待斃,等那個時刻來臨時於觀真只能怨自己,是自己自願放棄追尋真相的權力,放棄反擊的機會,放棄最後一次翻盤的機會,一廂情願地沈溺在被保護的美滿幻覺之中。

這個晚上崔嵬並沒有回來,是玄鬥來送的飯,他們發了新冬衣,很有劍閣的特色,厚厚的外袍居然不顯臃腫,反倒異常飄逸俊秀,像畫裏走出來個唇紅齒白的小道童,一開始於觀真都沒認出來,還是莫離愁招呼了一聲。

原來狄桐與原無哀沒空的時候,都是玄鬥來給莫離愁送飯,跟這小外賣員都熟了。

玄鬥還帶來了崔嵬的口信,他要為赤霞女療傷,這兩日暫且不歸。

倒巧。於觀真心裏很是慶幸了一下,要是計劃最後真的只能被迫去襲擊赤霞女,那他要面對的就是崔嵬跟赤霞女的男女混合雙打了。

莫離愁等晚上吃過飯後,又把剩下的丹藥全吃了,看起來面不改色,比吃糖豆還要痛快。

所謂是藥三分毒,於觀真不知道這丹藥能不能這麽吃,這年頭沒有說明書,他唯一認識的醫生還遠在千裏之外治著他另外一個徒弟。也許可以問莫離愁,不過於觀真總覺得還是不要問為好,如果得到的答案是不能,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選擇漠視。

應該是會。

這就像猶豫不決時拋硬幣,沒必要看結果,在硬幣拋起時,選擇就已經定下來了。

不如不問。

等到第二天起來,莫離愁的血痂全都消退了,看起來那瓶藥果然有用,他整個人精神氣都好了不少。倒是沒病沒痛的於觀真有些懨懨不樂,用筷子戳戳饅頭,紮出十幾個窟窿眼來,語氣甚是冷淡:“本該由我引開崔嵬,讓你施展本事,不過既然正撞上他忙,那等入夜了我們就動手。”

莫離愁點頭。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

隱蔽性固然重要,不過未東明讓他們選在黑夜動手還有兩個緣故,等到弟子們入夢之後,孟黃粱可以令他們睡得更沈更深,雖說蟻多未必能咬死象,但人多即是變故,如今形單影只,不見得真跟一個宗門公平對打。

而另一個原因則要簡單多了,未東明想讓縹緲主人這位挑剔卻大方的買主看看孟黃粱的成色,畢竟他們幾個人跟仁義二字都沒關系,得避免買賣不成立刻掀桌的局面。

萬兵池的水仍是那般寒冷,今日的月亮瘦了許多,像一擺細細的腰突然扭到筋,歪歪掛在天邊,映照著冷淒淒的滿池銀水。

“動手吧。”

於觀真沒有嘆氣,輕松地猶如只是走過一扇門,而並非一個艱難的選擇。

這次莫離愁沒有說什麽,他走在水面上如履平地,然後從自己的胸膛處捧出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那火幾乎叫人不敢逼視。

這時於觀真才恍然,那些血痂並不是火毒的後遺癥,而是未東明將一滴真正的火血被封印在莫離愁的心口,皮肉經受不住這樣的熱度才不斷灼傷後再愈合。

未東明給了他選擇。

莫離愁選了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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