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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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桑織向來為女子所長。

而男人則更擅長紡織抱負、名利還有不可見的渴望。

名字令人舍生忘死,利字令人顛倒瘋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野心,任何人在找到自己的價值之前,都要先呈現出一張美好的藍圖,然後才能加以實施,否則簡直如無頭蒼蠅一般難以明白自己的所求。

而孟黃粱無疑編織美夢的高手,他最可怕的一點,就是讓人永遠止步於藍圖。

人總是有窺探他人秘密的奇妙心理,往小了說叫好奇,而往大去說,什麽都多多少少能沾上點邊兒。

孟黃粱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只有一本記載著織夢的古籍陪伴著他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也許是因為什麽都沒有,導致他什麽都想要擁有。人在夢境之中總是很脆弱的,甚至會放縱自我,暴露許多平常絕不會出口的秘密,於是孟黃粱為他們編織一個又一個美夢,直到這些人再不願意醒來,或是再也醒不過來。

比起不知道會帶來什麽厄運的猴爪,孟黃粱就要幹脆利落得多,他只取性命,且從不走空,不過這樣的手段無異於空手套白狼,仔細想想還要更為惡劣。

有一段時間,許多人都在傳孟黃粱是夢魘的化身,於睡夢中奪走他人的性命。實際上要更可怕,魘在作祟時不過令人在夢中感到惶恐不安,它們單純吸食著夢,並不以此為利。

可孟黃粱是人,他喜歡秘密,同樣喜歡秘密帶來的利益,這一點就比魘更可怕。

然而崔嵬口中這個曾經令天下感到驚懼的人,讓於觀真無論如何都無法跟水牢裏那個失魂落魄到甚至有些瘋瘋癲癲的人聯系到一塊兒。

“難怪劍閣的牢獄那麽空。”於觀真苦笑起來,“感情都是重量級的人物,貴精不貴多。”

他能想出來千百萬條縹緲主人要用到孟黃粱的理由,可是不知道哪條才是正確的,更不知道哪條才能讓他抓住縹緲主人的尾巴。

對於這種玩笑話,崔嵬只是給面子地笑了笑,他給予了於觀真相應的情報,就要收回同等的酬勞:“那麽,於觀真又是個怎樣的人?”

這讓於觀真一楞,他看了看崔嵬,見對方頗為認真,於是仔細思考了自己過往的一生,沈默片刻道:“平庸無奇,不過足以令許多人羨慕。”

崔嵬仔細打量他,從對手身體裏窺探情人有趣的靈魂,疑惑道:“何意?”

“薪資豐厚,衣食無憂,有車有房。”於觀真頓了頓,下意識摸摸現在這張臉,無奈道,“雖算不上俊秀,但是倒也過得去,還時常抽空健身鍛煉,為了強身健體。”

崔嵬雖聽不大懂一些新潮的詞匯,但是上下推敲大概也明白是在說些什麽,有馬車有房舍,也算得上小富之家,他沈吟道:“噢,強身健體……你有游俠之志?”

“不是。”於觀真忍不住笑了起來,“是怕死。”

崔嵬不解:“你……平日裏很危險?”

這讓於觀真思考了下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工作:“不,我好比商人所請的幕僚,為他出謀劃策,如何將商品賣出個好價錢,無論是人,或是物。只是這種活大多時候不必外出,有時候還需加班加點,熬夜籌劃,晨昏顛倒,長久下來難免體弱多病。”

崔嵬大概理解了,又冒出新的疑惑:“你……賣人?”

“不是你想的那種!”於觀真急忙否認,他是做媒體行業的,只是這年頭還沒有什麽明星的概念,要是說青樓女子來比喻,指不定崔嵬把他當龜公,更可氣的是沒有呂不韋這個典型“人販子”在歷史上留下一筆,不過這還是給他提了個醒,於是沈吟片刻道,“這些人是指不得志的能人,亦或是不受人重視的奇才。”

這下崔嵬終於明白了:“這一點,你倒是與縹緲主人很相似。”

於觀真本不以為然,心道哪裏相似了,他最多是幫人家造造人設,搞搞水軍,包裝一下商品,讓人好風風光光地賣出去,偶爾收拾下爛攤子,至於之後會不會跌價賠本,那就是買方的事兒了。

然而轉念一想,其實這句話也沒錯。

他與縹緲主人差不多都是沙子裏挑金子,只不過他們一個走的是薄利多銷路線,另一個走的是奇貨可居路線。而於觀真是正正經經的生意買賣,縹緲主人卻拿師徒這種道德關系來進行捆綁。

不過追究其本質上,的確並沒有什麽差別,他們都想要自己的付出有所回報,最好是百倍千倍的回報。

考慮到幾個徒弟的心理狀態,於觀真覺得縹緲主人比他更適合做一個資本家。

崔嵬沒有想那麽多,也不知道於觀真想了那麽多,只是繼續詢問了下去:“你是因體弱才不曾娶妻嗎?”

他說得很篤定,甚至覺得不必多問,如果於觀真敢說自己已經娶妻,大概第二日就會跟孟黃粱一塊兒平攤房租。

好在於觀真的確沒有結婚。

現代單身率飆升的原因有很多,最根本的原因是沒錢,尤其怕孩子跟著自己受苦,於觀真的錢足夠自己吃喝享樂,旅游健身,要是再加人就很難說了,他本想說出這個標準答案,可過了許久,他心中湧出了另一個答案:“因為無趣。”

於觀真不知道該與崔嵬如何描述自己的感覺,他的人生自開始就陷入暮氣,似乎未來已被定好,每個人都該安排在合適的崗位裏,賺錢,買房,養家糊口,定期旅游,任何涉及金錢的東西都是陷阱,催促著他消費,催促著他焦慮,把人生過成流水線,經不起一點改變跟肆意妄為,可是這樣很安全。

“那不是我想要的。”於觀真厭倦地說道,“我不知道……不,我其實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麽。初來乍到時我被嚇壞了,渾渾噩噩,生怕行差踏錯,後來與你同行,我仍然覺得很害怕,渴望安定的生活,渴望……渴望回歸於平靜,渴望回到我自己的人生裏,沒有失控,也沒有無措。”

崔嵬略微思考一會兒,輕聲“噢”了下,他沒有忐忑,更不覺憂慮,他已經聽出來眼前的人並非真的喜愛那樣的生活。

他只是習慣而已。

“好像老天爺聽見一樣,我受了傷,你要為我去找大夫,把我留在了丹陽城裏與靈夫人作伴。”於觀真若有所思道,“簡直是一場物超所值的旅游,是一段奇妙的冒險,安全無憂,還逍遙自在,新奇又有趣,靈夫人博學多識,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導游了。”

“在最初的開心過後,我又開始感覺到無趣,甚至於更無趣,所以那也不是我想要的。”於觀真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發現自己更喜歡與你同行的日子,小石村的村民吵鬧,山上的蟲蟻令人煩擾,苗疆的風情無比多嬌,被苗人抓捕時的萬般憂慮……我終於明白,我並不想真的停留在那種生活裏,意志消磨,往覆循環。”

於觀真終於承認:“我很好奇,哪怕很危險。”

好奇心促使於觀真闖入了一頭霧水的迷局,促使他抽絲剝繭,令他毫無畏懼。

如果沒有這出意外的話,於觀真猜測自己大概會就此消磨掉根本不長久的青春,在三年五載之後,將自己作為同樣的商品,貼上黃金單身漢的標簽在廣大的相親市場裏竭力推銷,親屬與父母將是他的水軍,直到找到一個合適的買家。

倘若運氣好的話,他能跟對象熬到保質期那一日,由孩子幫忙收拾後事,免得造成另外的汙染跟麻煩;運氣不好的話,他可能會被中途退貨,然後另尋買主。

倘若當初的猜測無誤,那麽情況就更簡單了,於觀真因工作過度午睡時猝死,健身卡裏的幾千塊白白便宜了健身教練,連未來都不必再暢想。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意外就此發生,可能是縹緲主人的突發奇想,也可能是他蓄謀已久,無論如何,於觀真被拽到這個根本不屬於自己的世界,接受了完全不屬於自己的麻煩,同樣也強行離開舒適圈,進入到另一個雜亂無章的狩獵場裏。

他很興奮,很恐懼,同樣充滿了報覆心。

然後理所當然地愛上了崔嵬。

“我曾遇到過很多合適的人,她們很好,很美,也很有力量,然而我不會為她們止步,她們亦是如此。我不想要她們。”於觀真舔了舔嘴唇,百感交集,他望向了崔嵬,倏然笑起來,目光裏充滿柔情,“我想要你。”

他要這世界上最好的,不是那些觸手可及的東西,不是那些世人所尋求貪圖的安逸、穩定甚至於體面,於觀真想要的是超出自己的能力,自己的見識,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無法交換的。

崔嵬只是張開手抱著他,任由那甜言蜜語的人俯在自己最脆弱的心臟部位。

“你是個貪婪的人。”崔嵬低聲評價道。

於觀真笑起來。

他的前半生簡直如同太平洋裏的一口棺材,隨波逐流,飄飄蕩蕩,休想看到海水外的世界。

直到有一日縹緲主人把他的棺材踹爛了,只給出兩個選擇,要麽奮力游泳上岸,要麽就地淹死。

“如果這是縹緲主人讓孟黃粱為我編織的美夢。”於觀真將自己更緊密地靠在崔嵬懷中,他的聲音溫柔而虛無縹緲,“那倒不難想象縹緲主人為什麽想要得到他,而死在他手裏的人又為什麽有那麽多了,就連我都不願意醒來。”

崔嵬問道:“當真?”

“假的。”於觀真笑了出來,他捧著崔嵬的臉,低語道,“如果你是我的夢,那我就要醒過來,真正找到你,否則決不罷休。”

“正因如此,我一定要找出縹緲主人,免得到頭來真成了一場夢。”

不管他是死,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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