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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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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縹緲主人言談多有輕蔑嘲弄之意,眾人心中甚是不快,然而事關重大,總不能由著性子來。

這時候應九湘倒是懷念起崔嵬的暴脾氣來了,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對方,見他臉色陰沈,並不搭話,想來是被陸常月特意提醒過。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崔嵬與縹緲主人說起來還算有舊仇,這可不是鬧脾氣的時刻。不知怎的,她心中既感到一陣安慰,又覺得有幾分遺憾。

應九湘暗道:“如此把柄在手,連崔嵬都得讓他三分,難怪縹緲主人有恃無恐,敢獨上劍閣。”

長寧子撫了撫須,擡眼去看於觀真的面容,心中已經明白過來:“縹緲主人說出這兩種猜疑,想來是吃準了三宗,這已算不上陰謀,而是明擺著不得不入內的陽謀。此人性情極邪,作風詭異,手段無所不用其極,當初不惜自損七分也要打敗崔嵬,如今又借弟子之事發難,可見世間的道理對他全然不起作用,為人處世只圖一個痛快,此番倒真是遇上麻煩了。”

於觀真雖不是旁人肚子裏的蛔蟲,但大概看得出來這些人的心思,畢竟實在用不著猜,看也看得出來大殿裏有半數人在心裏偷偷罵他。

這時陸常月清了清嗓子,讓人重新換了熱茶上來,大概是看不下去於觀真得意洋洋玩杯子的惡人模樣了。

殿內本就沒有特別安排於觀真的座位,椅子雖是現成的,但是茶就少了一杯,他之前是直接拿了崔嵬的茶,溫度恰到好處,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

於觀真碰了碰幾乎要沸騰起來的茶蓋,指尖被燙得略微泛紅,面無表情地看向陸常月。

他有充分的理由懷疑陸常月對他的小動作有意見。

應九湘借換茶的機會又再開口:“我非是有意冒犯,不過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知道道友有何高見?”陸常月微笑道,“不必客氣,但講無妨。”

“此事先不忙下結論,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之前縹緲主人曾言是赤霞執意帶走這名弟子,他方才不得不上劍閣,師徒如父子,既人家做師尊的都要帶走徒弟,赤霞女為何插手?”

於觀真頓時警覺起來,面上仍做懶散樣詢問:“這個問題很重要麽?”

“當然。”應九湘冷淡道,“正如閣下所言,我等不知當殺當恕,如此兩難之境,焉知到底是當真兩難,還是旁人有意為之的兩難,本就應當將事情弄個清楚明白,否則如何能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她倒是把話堵回來了,話中雖帶刺,但思路倒很清晰,她在懷疑赤霞女動了私心。

這個懷疑是很有道理的,明面上來看,莫離愁的行為雖然給了縹緲主人針對劍閣的把柄,但無疑讓他顏面盡失,縹緲主人是縹緲峰之主,身居高位,此事一出定然會成為茶餘飯後的笑話,因此於觀真說不願意來劍閣,無人懷疑他在撒謊。

只是這樣一來,赤霞女的行為就變得可疑了起來。

赤霞女也許沒有跟縹緲主人結盟,可很難說她是不是有意將人引上山,畢竟七情六欲,愛恨纏綿,在俗世間感情用事的人不在少數。

此人反應倒也不慢。

於觀真輕哼一聲,瞇起眼來懶洋洋道:“那就隨你問吧。”

他只是臉上輕松,心裏卻有點七上八下的,赤霞女為人耿直,之前說出這個主意的時候,陸常月不必說,崔嵬只領到了不高興的劇本,師飛塵為了劍閣當然不會多言,唯獨赤霞女是不穩定因素。

這姑娘好的時候很好,麻煩的時候也是真的麻煩。

她當時只是一本正經地對於觀真道:“我不會撒謊。”

講真話也有相應的技巧啊,於觀真進門來先聲奪人,一套組合拳把眾人打暈,就是想避開赤霞女,沒想到應九湘比他想得更精明,眼下也只能看赤霞女了。

於觀真不抱希望地捂住額頭。

“說來此乃是門內醜事,不過既是眼下這樣的局面,也顧不得許多了。”被點名的赤霞女這才開口,她握緊扶手站起身來,“掌門師兄以為如何?”

陸常月鎮定道:“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赤霞不必拘謹。”

“數月前我門下數名弟子走火入魔,互相戕害,甚至於發狂逃下山去,我在追捕他們時不慎受傷,就在碧葉小築內養傷,正巧遇到縹緲主人。而醜奴循著他的蹤跡而來,就將拜帖遞給了他的四弟子莫離愁,而莫離愁感念昔年之恩,將此事隱瞞下來,還發現了醜奴與劍閣內的一名叛徒有所勾結。”

“那叛徒一直在打聽九幽君所在,被一名小弟子察覺,因此逃下山來與醜奴碰面。”赤霞女輕聲嘆了口氣道,“而莫離愁旁聽見他們欲趁我身受重傷時借機暗算,將我持作人質,便出劍將那叛徒殺了。”

長寧子忽道:“好!”

眾人不由得紛紛看向他,長寧子神色鎮定:“有何不對?”

應九湘臉色古怪,單從這件事上來看,確實沒有什麽不對,大仁大義,只是想到做此事的人不免感到怪異。

“書信遙遠,我那時正在養傷,怎知那人是叛徒還是來相助的弟子,他本事卻也不小,莫離愁一路追殺他,竟被引入碧葉小築。”赤霞女臉色蒼白,她傷勢還未徹底痊愈,此時看起來頗有幾分楚楚可憐,“如今想來,那人大抵是想借我之手逼退莫離愁。”

應九湘聽到此處,忙道:“那之後又如何?”

赤霞女道:“莫離愁殺這名劍閣弟子時正撞上了縹緲主人,他怕連累我等,又不願意劍閣受此事要挾,便將報恩一事隱瞞在心底,只說殺人償命,無怨無悔,只是……最後還是叫縹緲主人問了出來。”

這句話當真引人浮想聯翩,如何問?怎樣問?縹緲主人的性情他們剛剛才領教過,這弟子做出這樣的舉動,因此甚至不惜蒙受冤屈,付出性命的代價都要守住這個秘密——蒙受冤屈是何等滋味,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在生命的某一刻品嘗過,更不要提死亡。

修道人本就是為了尋求長生大道,他們對死亡的恐懼更甚於凡人。

這滋味顯然已足夠痛苦,莫離愁竟連這種痛苦都能忍受下來,那麽到底是什麽樣的手段才能令他吐露……

大殿之中倏然透出一種森森寒氣,人最深的恐懼就來自於想象,短短一句就足以叫眾人骨冷。

有幾名靠在門口的弟子仗著距離遙遠,悄悄交頭接耳起來。

應九湘頗見動容,她嘴唇微動,連提及此人都帶著些許不忍,又道:“莫非是縹緲主人問出結果後,你才決定帶他上山?”

“並非如此。”赤霞女搖頭否決,“我根本不知道他所說是真是假,難道人家說什麽我便信什麽嗎?我當時只是認為,他既殺了劍閣弟子,不管那是不是叛徒,也不論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總該帶回劍閣做決定,不可妄下論斷。”

於觀真仔仔細細地聽著,藏在手後的目光慢慢放出光彩來,赤霞女果然沒有撒謊,而且她說的每句真話都恰到好處。

“原來如此,這倒也在理。”

應九湘細細思考了會兒,她雖懷疑赤霞女心系愛郎,很可能會做出什麽糊塗事來,但也承認對方的人品。赤霞女確實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倒不如說她經常做這樣的事,性情率真到甚至於有些不知變通,這在三宗門之間也不是秘密。

於觀真聽應九湘不假思索地就應了,不禁在心底淚流滿面,這就是好人的信譽卡嗎?愛了愛了。

大家都是說話,怎麽赤霞女說什麽就信什麽,到他還要費盡心思演黑化。

陸常月倒是很淡定,他平靜道:“兩位道友可還有什麽疑惑之處?”

應九湘道:“我已得到了答案。”

長寧子則搖了搖頭。

而於觀真將手放了下來,繼續開演,他撐著臉道:“好了,這許多廢話總算了結,三大宗門既然齊聚於此,現在是否能給我一個交代了?又或是你們還要繼續拖延下去。”

陸常月口吻溫和,全然不為所動道:“此事事關重大,又牽扯進了九幽君,不可輕易決斷,可否請閣下再寬限些時日,讓我們好好商議一番?”

“哼,可以。”於觀真一下子站起身來,他背著門外的光,似將這本該明亮溫暖的大殿都籠罩上一層陰霾,眾人幾乎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態,“不過我要提醒你一聲,莫離愁最多還能再撐十日,我不介意等,也不介意讓三宗的名聲為他陪葬。”

這無疑是一句威脅,三宗哪是為莫離愁的性命陪葬,是為縹緲主人的顏面陪葬。

弟子們一下子炸開了鍋,吵吵嚷嚷了起來,陸常月不得不出聲阻止,才讓弟子們安靜下來,而應九湘的臉色則難看了許多。

十日之期。

如今看來,此事的的確確是個惹人生厭的巧合,直到於觀真離去,大殿內都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有個無涯宮的弟子忍不住低聲抱怨起來:“真不知此人到底是報恩還是報仇,倘若他什麽都不做,反倒沒這麽多麻煩了。”

應九湘厲聲道:“住口!”

弟子登時噤若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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