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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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情話歸情話,情況歸情況。

於觀真聽了心中固然受用,可想到這個猜測未免過於駭人了些,又勉強笑道:“不過也許是我多心了,說不準只是巧合而已。”

而且要想驗證這個觀點到底準不準確,還得找九幽君一趟,最好是知道兩人當初到底做過什麽樣的交易。任何人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找九幽君都可以,唯獨於觀真不可以,他很清楚崔嵬對自己全無懷疑,卻不能壓上整個劍閣做陪。

不要說崔嵬了,就連於觀真都不敢信任自己,他根本不清楚縹緲主人會不會留什麽後手。

如果真的把九幽君放出來,按照崔嵬手上的傷勢來看,不說毀天滅地這麽誇張,劍閣是必然要毀於一旦了。

而且原主人的生死不明,卻陰魂不散,當於觀真了解得越多,就越感覺到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緊緊盯著自己。

最初時,於觀真只認為縹緲主人是個冷血殘酷的狠人。後來回到縹緲峰上,從藏匿的書籍上來看,他在這五個徒弟身上都傾註了相當多的心血,於觀真還以為此人多少有些感情,只是表達出了差錯或是相對較少。

可是經歷過巫月明的夢境與莫離愁的訴說,他又慢慢意識到縹緲主人所傾註的熱情是為了自己的所有物,甚至根本不在意幾個徒弟能否承受。

如果把這五個徒弟當成不同的項目來看,就完全能理解縹緲主人所謂的“情感”了。

這也促使於觀真有了截然不同的思路。

人總是會為自己奔走,因此於觀真最開始認為縹緲主人是病人在慌不擇路地尋找藥方,卻忘記了對方很有可能是位毫無道德感的瘋狂科學家,在等著新項目的結果。

這五個徒弟,很有可能是線索,也有可能只是工具人。

無論如何,於觀真都無法否認自己臨時起了退縮之意,他並不想再追查下去,也不想破壞現在的安寧。

最好的結果是縹緲主人早已經死了,只是留了一堆爛攤子給自己,一路追查而來的種種線索都是機緣巧合。

最壞的結果是縹緲主人正在終點等著自己,而自己毅然決定羊入虎口。

而且,如果真的是他死了,如果他真的死了,又能如何?他要搶奪這具身軀,還是泰然回去面對死亡。

於觀真之所以迫不及待想要告訴崔嵬,除了信任之外,還覺得如鯁在喉,迫不及待想要與一個人分享自己的恐懼。

只是這個猜測並未因為吐出來而緩和多少,反而如影隨形,叫於觀真日夜不安,半夜甚至都睡不好覺,這幾日來他總是重覆做同樣的夢魘,夢裏他與鏡子裏的自己相對,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一驚一笑,對方從鏡中、水中、月光中、暗影裏走出來,毫不猶豫地勒住他的咽喉。

“於觀真。”

崔嵬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於觀真努力在對方的手上掙紮著,他缺氧的大腦努力處理著聲音的源頭,卻沒辦法傳過來。

咽喉處的力道慢慢松了,於觀真咳嗽著,隨即驚慌地喊道:“崔嵬!你在哪裏!”

再沒有什麽縹緲主人了,於觀真只是在黑暗裏打轉,四處黑漆漆的,一條路都沒有,他回不到過去,也走不回未來,好似被遺漏在時間的夾縫裏。

他咽喉處滾燙,似與什麽緊密貼著,好似火燒了起來。

於觀真想要施法,卻不見半點動靜,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崔嵬,救我!”

“我就在這裏。”

崔嵬的聲音圍繞著他,層層疊疊,那火焰褪去了,喉嚨不再幹涸,於觀真覺得自己被聲音包裹住了,稍稍有幾分安心,卻又委屈地喃喃道:“可是我看不見你。”

那聲音似乎輕笑了下,很快就淡去了。

“別走!”

於觀真猛然驚醒,他一下子從床板上挺起身來,臉上冷汗潺潺,凝望著坐在床邊的崔嵬。對方正在清洗巾帕,水是溫熱的,貼在冰冷的肌膚上顯得有些炙熱,崔嵬很耐心地將他額頭上的冷汗擦去了,想來剛剛感覺到的火焰就是來源於此了。

“互幫互助。”於觀真咽了口口水,幹巴巴笑起來,努力想開個玩笑緩解氣氛,“算你償還我之前半夜起來幫你擦傷的人情了。”

“你很害怕?”崔嵬不為所動,難以明白他的心思,看於觀真神情不如往日鎮定,不免有些憂慮,“為什麽?”

於觀真苦笑了下:“應該我問你為什麽才對,你是怎麽做到毫無畏懼的,難道你一點也沒有想過,也許我已經死了嗎?”

崔嵬仔細想了想,然後拍了拍身側,讓於觀真讓出點位置來,自己躺了上去,他緊緊挨著於觀真,仰著臉,聲音聽起來有些溫柔:“我給你講個故事聽吧。”

“好啊。”於觀真靠著他,實在不想多動,“說來聽聽。”

“……我先問你個問題,你知不知道師尊當年為何會選二師兄作掌門人?”

“難道不是因為謝長源失蹤。”

崔嵬啞然失笑:“當然不是,其實冥冥之中,我們都明白師尊一定會選二師兄。畢竟大師兄純直過仁,三師兄註重名利,而我的行事作風太過隨性,若非是二師兄這些年幫忙,恐怕早就被逐到山腳下去了。”

“你這樣厲害,誰會舍得呢。”於觀真低聲道,“那他們豈不都是傻蛋。”

“這話在十年前叫我聽了,一定很開心,我說的這個故事,便與十年前的自己有關。”崔嵬輕聲道,“我年輕的時候戾氣極重,那時赤霞與九幽君相好,各大宗門都頗有微詞,唯有我不太在意,因為我信任赤霞的眼光,相信她絕不會選錯人,因此做了些傻事。”

“什麽事?”於觀真心頭一緊。

崔嵬輕笑道:“九幽君是何等麻煩人物,各大宗門便來劍閣要個說法,軟硬兼施,有的說我們竟與邪魔外道淪為一伍,還有的想要苦口婆心地勸劍閣將赤霞逐出宗門。其實他們不過是想我出手與九幽君一戰,最好將人擒下,就如同與縹緲主人比試一樣。”

“舊恨在前,我對各大宗門都很不耐煩,當然他們對我也是如此。於是我便說你們有這樣的本事在,何不自己去除了九幽君。三師兄對我的話很是惱怒,我卻不買賬,狠狠折了他們的面子,這些人頤指氣使慣了,哪聽得了這些話。於是便有個人氣急敗壞,說:難怪當初在縹緲峰一戰,只活下你一人來,原來盡是一丘之貉。”

於觀真繃緊了嘴角,低聲道:“然後呢?”

“我當然是很氣惱,甚至想要動手,直到二師兄將我攔下,說會給眾人一個交代。”崔嵬淡淡道,“他並未責怪我,只說人也好,劍也好,過剛易折。從前就一直是這樣,劍尊教授我劍術,師兄教授我道理,正如崢嶸雖是劍尊所鑄,但劍鞘卻是二師兄所贈。”

於觀真想這話真是意味深長,又想到那位三師兄的面容,斟酌道:“你們之間的關系似乎不太好?”

“算不上不好,三師兄一心只為劍閣,師兄弟對他而言還要排在其次,在他心中,劍閣勝過一切,甚至……勝過初衷。”崔嵬倒是沒有什麽抱怨,“各大宗門離去後,我與三師兄吵得很兇,他怨赤霞令劍閣蒙羞,恨我方才肆意妄為,甚至不惜翻出當年舊賬。”

於觀真嘆息道:“又是縹緲主人?”

“有,卻不止。”崔嵬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不知道我當時多麽頑劣,心比天高,又目無尊長,他說一句,我便頂過一句。後來三師兄惱羞成怒,拍案而起,斥責我說要不是劍閣,我怎能有今日。”

“我同他說,劍閣有千百計的弟子,為什麽崢嶸劍卻只有一人。”崔嵬淡淡道,“難道只有劍閣才成,我去了其他地方,就再不是現在的崔嵬了?從來都是劍閣需要崔嵬,而非是崔嵬需要劍閣。”

“三師兄怒氣沖天,要請師尊出關責罰我。”崔嵬嘆息了一聲,“我對他當真是一點兒畏懼之心都沒有,連他離開也不管不顧。”

“可是二師兄嘆息了一聲,就令我惶惶不安起來,我知曉他與三師兄不同,倘若他覺得我做錯了,那我十有八九定然犯錯。”

於觀真對崔嵬當年的狂態多少有點瞠目結舌,終於明白為何對方的劍叫做崢嶸了,年輕的崔嵬簡直就是崢嶸兩個字的巔峰。最可怕的是,崔嵬的確有這樣的本事狂妄,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崔嵬說道,並非詢問:“你是不是嚇著了。”

“還好。”於觀真心有餘悸,“然後呢?”

“二師兄什麽都沒有說,後來我挨了頓打,赤霞很快與九幽君決裂,我就去將九幽君抓回,這人又不能殺,只好困住。我將九幽君困在冰獄之後,二師兄帶我去了一處焦土,我才知道那兒原先是個小城,因赤霞與九幽君決鬥而毀。”

“那座小城……”於觀真頓了頓,“你原先是不知情的嗎?”

“沒有人知情。”崔嵬嘆息道,“我也不知道二師兄是怎麽做到的,他帶著我躺在了焦土上,那裏的火焰剛熄滅,泥土還燙,有許許多多的灰燼。二師兄很平靜地與我說,也許我們所躺的地方,正是旁人的骨灰。”

崔嵬沈默了片刻,低聲道:“正是因我與赤霞輕信了九幽君而死的人。”

於觀真皺眉道:“這怎麽能怪你呢?未免太沒有道理了。”

“沒有人怪我。”崔嵬低聲道,“沒有人怪我,是我自己覺得的,赤霞那段時日很頹喪,也很痛苦,她總是來找我,說總是夢見那日的大火,燒得無窮無盡,她好恨自己為什麽不在其中,哪怕替一個,替兩個,換那座小城的人活下來。”

“我知道她心中多麽痛苦,我不過是幫她說了幾句話,就已覺得十分難過,更何況她。”

崔嵬低聲道:“有日我在房裏思過,二師兄來給我送飯菜,他問我,為何縹緲主人一事如此坦蕩;輪到了九幽君,就如此頹靡。”

“我說,縹緲主人一事,我無怨無悔;可九幽君一事,我確實狂妄自大。”

“二師兄又問我,赤霞喜歡一個人難道是錯嗎?我說,這當然不是錯,縱然重覆千萬次,我也絕不認為這是錯。”

“他便問,既然不是錯,你為何後悔?”

“因為有人提醒過我,我本可以阻止……”

“我頓時醒悟,我並非事事都對,那些人也並非全然都錯。”

崔嵬慢慢伸過手去,握住了於觀真,低聲道:“二師兄就笑了,他說你不是劍閣的崔嵬,也不是天下人的崔嵬,你可以選擇自己做怎樣的崔嵬。”

於觀真慢慢有些明白過來了:“他倒是個很好的兄長。”

崔嵬“嗯”了一聲,淡淡道:“我這一生都鮮少畏懼什麽東西,這件事卻叫我狠狠吃了番苦頭,以至於直到如今我都會多思多想,性情都平和許多。我並非全無畏懼之心,只是覺得不必耽於往事。”

這時於觀真心裏忽然一動,意識到他跟崔嵬的情況簡直與九幽君跟赤霞女相差無幾,唯一的差別是他的名聲比九幽君稍微好那麽一點,兩人都是男人,而且尚沒露出“獠牙”來。

都是男人這點還算扣分項。

仔細想想劍閣居然沒把他趕下山去,真是寬宏大量……該說不愧是修仙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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