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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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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幾個年輕人高高興興地回到客棧裏時,尚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莫離愁牽著玄鬥,手中還拿著被油紙包著的糖炒栗子,才剛從熱鍋裏出來,狄桐直接將這個“燙手栗子”拋給了他,香甜的氣息從裏頭不斷傳出,他卻握在手中,楞是沒偷吃半粒。

客棧裏黑暗一片,大門都已虛掩上,狄桐嘟囔了幾句“這才什麽時辰就關門”就搶先一步撞開了大門,大堂裏寂靜無聲,外頭的燈火只照到門口,裏頭伸手不見五指,透著詭異的安靜,仿佛蟄伏著什麽危險而未知的猛獸。

原無哀後退了一步,不慎撞到桌子,簌簌抖落了不少灰塵,他用手指擦了下,對著門口看了看手上的痕跡,又摸到木桌上幾塊焦炭痕跡,不由得慢慢皺起眉頭來,便點起一個火折子仔細瞧了瞧,奇道:“怎會有這麽多灰燼,客棧起火了?”

“不好!”

莫離愁不知想到什麽,臉色一變,將玄鬥與糖炒栗子塞到原無哀懷中,燙得後者差點以為他是故意,他飛身上前,頃刻間就已上了樓梯。

狄桐忍不住讚了一句:“他真快!”

“……”

原無哀很想指出這句話的歧義所在,又覺得事情緊急,實在沒有必要跟狄桐在此廢話,於是擡腳就走:“快跟上。”

玄鬥被他摟在懷中,用手抱著溫暖的栗子,活像只窩起來的小貓,仰臉問道:“原師兄,發生了什麽事?”

“還不知道。”原無哀一手環著他,輕盈矯健似鶴,翩然躍上二樓,果然見到盡頭處於前輩的房間透出火光,房門已被莫離愁一腳踢開,松垮垮地躺在地板上,他不由得一挑眉,“不過看來我們很快就能知道了。”

等到狄桐再趕到門口時,屋裏已坐得有些滿滿當當了,赤霞女跟於觀真占據了僅有的兩把座椅,兩人的臉色都不算好看,而玄鬥被放在了床榻上,莫離愁與原無哀正站在兩側,中間跪著個面貌醜陋的老人,顯得他好似誤闖了什麽重要的場合。

“呃——”狄桐忽然緊張起來,覺得自己無形之中犯了個打錯,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幹巴巴道,“我……沒來遲吧。”

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齊齊集到他臉上,就連那老人也不例外,狄桐見著那老人樣貌,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尷尬窘迫,飛快撲到了原無哀身上,如八爪魚般緊緊貼著他,聲音顫抖,險些尖叫起來,吐出一連串亂七八糟的詞匯。

這下眾人的目光便轉到了原無哀身上,他頓覺難堪,暗中踢了踢狄桐,冷聲道:“你到底在說什麽。”

狄桐快哭了:“我沒帶符出來。”

原無哀:“……”

醜奴萬萬沒想到自己能嚇到的竟只有這麽一個小輩,頓感意興闌珊,他艱難地挪了挪身體,畢竟眼下被捆得活像頭挨宰的豬,能動的地方實在有限,又看向了莫離愁,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來:“莫離愁,原來你也在,葉培風拿你換了個好價錢,看來你們不光師徒情深,師兄弟之間也親如手足。”

這自然是一句反話,在場人人都聽得出來,偏狄桐沒聽出來,他對原無哀小聲嘀咕:“難怪師尊教導我們時總說,縱有這樣那樣的傳言,事實卻未必如此,需得自己兩眼去看。我本以為於前輩對徒弟稍顯冷淡了些,沒想到這老人家卻如此讚賞,看來是我偏見了。”

還沒等原無哀說些什麽,醜奴已忍不住了,他額頭青筋畢現,臉龐上似乎又重新湧上火焰,顯得愈發可怖起來:“你們劍閣何時收了這麽個蠢貨!”

赤霞女居然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十多年前收的。”

醜奴的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片刻,厲聲道:“讓他閉嘴!我不想聽見他再說一句話!”

狄桐委屈地縮了縮。

“是葉培風讓你來的?”莫離愁走上前來,蹲下身看了看醜奴悲慘的姿態,他不知想到了什麽,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也罷,他本就是那樣的人,做任何事都會想好一切後路,即便我與師尊回去,恐怕他會說是擔心我身上的火毒,又或是別的什麽。他對我許是好意,許是惡意,不過他對你是什麽心思,我倒是很清楚。”

赤霞女忍不住看了看莫離愁,她本還想著如何隱瞞這個消息,萬萬沒想到他對自己的情況一清二楚,也是,火毒何其苦楚,他怎會毫無所覺。

醜奴沈著臉道:“什麽意思?”

“你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莫離愁顯得異常平靜,“否則他不會讓你來送死。”

醜奴陰沈沈地笑起來:“這話任何人說都可以,唯獨不該是你對我說,你的性命就掌握在我的手裏,難道你不怕死嗎?”

“你選錯人了。”莫離愁對他露出既冰冷又殘酷的笑容,他慢慢起身道,“你以為自己掌控住了生死,掌控住了我的性命,可惜我確實不怕死,你大可現在就催動我體內的火毒。”

醜奴的臉一下子就僵住了:“你想激怒我!”

原無哀禁不住道:“莫兄。”

“沒有這個必要。”莫離愁看向欲言又止的原無哀,搖了搖頭,言辭之中甚是瀟灑,“你怎知這不是我的解脫。”

醜奴簡直要崩潰了,怎麽縹緲峰下一個兩個盡是怪胎,他用古怪的眼神看了莫離愁半天,很快又笑起來,重新看向於觀真,神態扭曲:“有意思!真有意思!你這徒兒寧願死也不向你這個師父求救,你真有本事!你真可憐!盡管殺吧,你這認命的徒弟給我陪葬也不錯。”

於觀真只是回以他一個冷冰冰的笑容,慢悠悠道:“只怕你想死,倒也有些困難。”

醜奴只覺得背後一涼,不敢再對上那雙眼睛,將頭低了下去。

倒是赤霞女看著莫離愁的臉色,那上面既沒有被放棄的悲哀,也沒有想要求生的迫切,既無恐懼,亦無絕望,似是真心坦然地接受著這個結局,覺得自己心中似是在滴血。人怎會不怕死,不怕死的人往往遭受過比死亡更痛苦的經歷,赤霞女看著於觀真無動於衷的臉龐,忍不住怪責起崔嵬來:“你這一生看得如此通透,怎麽找個心肝冷到能凝出冰渣來的道侶。”

“怎麽回事?”狄桐摸不著頭腦,使勁兒戳戳原無哀的腰,問他,“我能說話了嗎?”

原無哀冷冷道:“你不是已經說了。”

“也是。”狄桐後知後覺道,“總之,這個,嗯……什麽是火毒?”

醜奴此刻已抱必死之心,反倒有種豁出去的勁,樂意讓其他人嘗嘗痛苦的滋味,他看著赤霞女隱忍悲傷的面容,只覺大快人心,雖無法要挾到於觀真,但起碼可以令劍閣中人痛不欲生,對這群自詡正義善良的修士而言,恐怕沒有什麽比看著一個人死在自己眼前更痛苦的事了。

尤其是眼下這樣……只能眼睜睜看著,卻什麽都做不了的無能感。

“我還以為如此慘痛的經歷——”醜奴轉向赤霞女,不懷好意道,“以赤霞女如此豁達之人,定會言傳身教,免得他們再犯相同的錯誤。”

赤霞女看向兩個弟子,沈默片刻道:“你們可曾聽說過九幽君?”

剛剛聽說過,赤霞女的愛慕者,劍閣的囚犯,醜奴的主人,縹緲主人的合作者,莫名其妙在醜奴拉起一個三角戀修羅場的唯一一位不在場的主人公。

於觀真好整以暇地準備好吃瓜。

原無哀道:“聽說過,九幽君未東明,聽說與他交手的人皆都十死無生,屍骨無存,下手極為狠辣,不過為人似是亦正亦邪,還曾掃除過禍亂一方的妖魔,只是十年前已沒了消息。赤霞師叔何以忽然提起他?”

“小子。”醜奴冷冷笑道,“你了解得倒不少,我教你個乖,你可知道世人為何叫他做九幽君?”

這下連莫離愁也轉過來傾聽,他的好奇心倒也不少。

原無哀沈吟道:“這倒不清楚,九幽君消息本就不多。”

“他是天生火脈。”

赤霞女提前說出了答案,閉了閉眼睛,她看起來似是痛苦無比,原無哀憂心她是傷勢再發,忙道:“師叔,你身體如何?”

“不要緊,舊傷罷了。”赤霞女搖了搖頭,將身子倚在座位上,手指緊緊攥著椅子把手,好似如此就能把自己從回憶之中拖出來,“你們也許不明白火脈是什麽,火脈便是……便是世間烈焰托了個人身,常人與他相觸,頃刻間會化為飛灰。九幽君的父母都是因此而死,最後只剩下個老奴照顧飲食起居,卻也不敢與他親近。”

醜奴哼了一聲,幽幽道:“虧你還記在心上。”

“在九幽君幼時,修為勝過他的尚只是灼傷。待到後來弱冠之年,世上就再沒幾個人能扛得住這烈焰了。”赤霞女低聲道,“莫說能殺他的沒有幾個,縱然是能殺他,他死後千裏都會化為焦土,焚毀一切。”

於觀真忽然問道:“這是怎麽知曉的?”

“因為我曾想要殺死他。”赤霞女喃喃道,“我沒能意識到,直到他流下的血化作無邊烈焰,將整座小城焚毀,無一生還,那麽多人的家園與那些人,就在睡夢間徹底消失在了這世間。”

原無哀大驚失色,他似想到什麽:“莫非是曾被以為是畢方出世的那座無名小城。”

“不錯。”

原無哀本還有些半信半疑,沒想到會得到赤霞女的肯定,難以置信道:“那……竟是師叔與九幽君爭鬥所為?”

“爭鬥……”赤霞女淡淡道,“算是吧,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日的大火,在他體內流動的血液能燒毀一切,那日我才明白,我太天真了,不但低估了火脈的威力,甚至……甚至做了幫兇。”

於觀真皺眉道:“這並不是你的過錯。”

“她不是說這件事。”醜奴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臉上的喜悅幾乎噴薄而出,似是完全無法抑制自己,於是露出扭曲的歡愉來,“她是在說我,在說每個死在我手裏的人!她是在說火毒!”

他已全然無法壓抑住自己的快樂,那雙泛著紅光的眼睛此刻變得更亮,簡直要撲上來一般,炙熱地註視著赤霞女,全身上下洋溢著駭人的狂熱,急切喘息著:“你還敢繼續說下去嗎!赤霞女!他對你那樣深情,那樣癡心,你卻毫不猶豫地一劍斬下,你如今後悔嗎!”

於觀真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看著赤霞女的臉色,開始後悔起自己為什麽沒去考心理學。

說不準瘋人院都比這個世界健康。

不。於觀真遲疑道,還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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