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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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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辭別方覺始之後,眾人一同上路,路上全無阻礙。

劍閣山腳下是座小城,人煙稠密,頗為熱鬧,一行人趕到時天色已不早,上山還有小半日的路程要走,更何況赤霞女傷勢尚未痊愈,便決定在此地住上一晚。

於觀真與赤霞女都是長輩,自由他們二人領路前行,玄鬥年紀尚小,需要人照顧,狄桐與原無哀約好兩人輪流,今日正輪到原無哀牽著玄鬥,狄桐見他們二人正與賣糖葫蘆的小販糾纏,便大步邁前,跟莫離愁搭話道:“這一路真是順當,竟然平平安安地到了。”

他對此人頗感好奇,分明是縹緲主人的徒弟,卻為了劍閣殺人,聽赤霞師叔的意思,莫離愁似乎與崔師叔是舊相識,如此說來,他們三個年輕人本該算是朋友才對。

只不過莫離愁冷冷淡淡,除了吃飯時會理下人之外,大多時候只與於前輩講話,活像個木頭人。

莫離愁淡淡道:“縹緲主人與赤霞女在此,除了瞎子,哪個敢來阻撓。”

“這嘛,說得倒也是。”狄桐嘿嘿笑了兩聲,他抓抓臉頰,又很快反應過來,“等……等等,你剛剛是與我說了個不長眼的笑話嗎?”

莫離愁卻不理會,這會兒客棧大門已近,他便跟於觀真身後一同進去,原無哀帶著拿了一串冰糖葫蘆的玄鬥趕上來,見狄桐模樣失落,奇道:“你待在這裏做什麽?”

狄桐皺眉道:“我覺得莫離愁的臉色好像越來越差了。”

“他對你何曾有過好臉色。”原無哀笑話道,“快走吧。”

“說得倒也是。”狄桐幹巴巴笑了兩聲,轉頭看向正在舔糖衣的玄鬥,大驚小怪道,“你怎麽沒給我買一串!只給小黑豆買了!”

原無哀冷酷地用手擠住狄桐的臉,把他硬生生拖進了客棧之中。

赤霞女已要了房間,又問他們餓不餓,要不要吃飯,狄桐嘿嘿一笑,閃爍其詞道:“是有點餓,又不是那麽餓。”

“這是什麽說法?”赤霞女很是奇怪,“餓就是餓,不餓就是不餓。”

原無哀淡淡道:“來時路上有炒栗子,清湯面,還有糕餅鋪子與鹵肉攤,聽說稍晚些還有夜市。所以狄桐在這兒吃飯不算太餓,吃些許就能飽,他等著留肚子到外頭去。”

赤霞女啞然失笑:“原來如此。”

年輕人愛熱鬧,玄鬥又少見世面,赤霞女的目光在弟子臉上掃過,落在好似事不關己的莫離愁身上,笑意不由得一頓。

赤霞女臨近劍閣腳下,愈感憂心忡忡,其實並沒什麽胃口,她有心想讓狄桐帶著莫離愁一道,又怕實在難為這群年輕人,正猶豫不決時,忽聽見於觀真道:“也罷,要你們這些年輕人同我們一起吃飯,實在約束。這樣吧,你們帶上莫離愁一道去外頭,都是年輕弟子一輩,做個伴熱鬧些也好。我與赤霞姑娘就在此處隨便吃些,赤霞姑娘以為如何?”

“於道友想得極是周道。”赤霞女嫣然一笑,“如此再好不過。”

“好耶!”狄桐險些跳起來,難掩臉上的雀躍,他強按住自己踮起的雙腳,蹲下身來與玄鬥道,“小黑豆,我們與莫哥哥一道去外頭吃飯好不好?你想先吃些什麽?”

玄鬥咬著山楂,薄薄的糖衣還在舌尖上沒化開,歪著頭道:“清湯面。”

狄桐自喉嚨裏發出一聲失落又挫敗的響動:“小黑豆,說點貴的!”

莫離愁下意識看了一眼於觀真,平日縱然是與師兄師妹們都無這樣的親昵,師尊並不樂見他們之間友好和睦,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聽見他說這樣的話。他自覺時日無多,對劍閣幾人從沒什麽好臉色,此刻見狄桐與玄鬥歡喜雀躍的模樣,心中不由得一動。

也罷,有何不可。

原無哀清了清嗓子,對莫離愁道:“走麽?我請客。”

狄桐興奮地攬住玄鬥道:“你聽,無哀說了他要請客!快快!快說些貴的,別說清湯面這樣磕磣的話,叫人聽了大牙也全都笑掉了。”

“沒呀。”玄鬥認認真真地看著狄桐,“師兄你的牙一顆也沒掉啊。”

原無哀默不吭聲地踢了狄桐一腳,而後往外走去,冷冷道:“沒你的份。”

狄桐“呃”了一聲,立刻起身追上,心痛道:“都怪我英俊瀟灑,生性從容,引來無數嫉妒之心,如今無哀你也排擠我,我要告訴師叔!讓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我告訴你!往後咱們再也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莫離愁心道這兩人真是夠吵的,忽感到衣袖一沈,手裏很快塞進來只又軟又暖的小手來,他低頭一瞧,居然是玄鬥,那兩人將他落下了。小孩子穿著劍閣的衣裳,頭發梳得規規矩矩,看上去粉雕玉琢,如同畫上的金童,他話也不多,老氣橫秋道:“我們也走吧,再不走就要跟不上了。”

鬼使神差般,莫離愁就跟著他一道出去了。

赤霞女見著他們一同外出,臉上見出喜色,這客棧分作兩層,樓上住宿,大堂吃飯,又隔出幾個雅間,她愛清凈,就多給些銀子要了間僻靜的雅間。

飯菜還沒上來,赤霞女倒了杯茶水在慢飲,倒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於觀真感到渾身不自在起來,他慢慢轉著茶杯,思想比人家姑娘更封建,一顆心狂跳,暗暗想道:“俗話說男女授受不親,我與她在同個雅間吃飯,算不算是瓜田李下,看赤霞女忠厚老實,也不像是劍閣給我安排的仙人跳。”

於觀真其實對赤霞女印象不錯,哪怕對方是自己男友的緋聞對象,只是越接近劍閣,越接近崔嵬,就越發開始疑神疑鬼。

倒是赤霞女見他神魂不定,好心詢問:“於道友,你怎麽了?”

還不等於觀真說話,店小二在門外唱道:“客官,您的八寶鴨、水鹹魚、蒜瓜、並就一碗三陽羹,兩碗米飯,還有半瓶碧香酒,菜都齊全了,請慢用。”

店小二托著個大木盤,幾樣菜放得滿滿當當,穿花蝴蝶般飛進來,利落地將三菜一湯與半瓶酒放在桌上。他的聲音又響又亮,唱菜時抑揚頓挫,聽起來就很有食欲,據說不少客人都是他的嗓門招呼進來的。

於觀真第一次聽這樣的方式,覺得很是驚奇,只不過店小二放下菜後,他的註意力就放在了菜上,不覺皺起了眉頭。

“這蒜瓜賣相與氣味雖不好,還有些辣口,但很是開胃。”赤霞女察言觀色,還當他是嫌棄蒜瓜的氣味,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夾起一筷子,頗為熱情地推薦道,“於道友可以嘗嘗看。”

於觀真伸筷壓住她的蒜瓜,臉色冷淡道:“赤霞姑娘,店小二下毒的幾率有多高?”

“啊?”赤霞女茫然道,“什麽……”

於觀真說不上來,他只是聞到了從這些飯菜裏傳出來的一股血腥味,很淡,卻不容忽視:“這飯菜不幹凈。”

這時外頭忽然響起無數聲慘叫,兩人奪門而出,只感到熱意撲面,大堂已化作一片火海,原來本坐在大堂裏的人皆都烈焰燒身,才走出去的店小二跌跌撞撞地揮舞起四肢來,木托盤與陶碟碎了一地。

客棧的大門不知何時已關上了,食客與店家如同四散的流星,奔逃的落葉,被困在這狹窄的空間裏慘嚎哀鳴,無處可去。他們胡亂舞動身軀,將身旁的一切物件統統點燃,在烈焰裏使勁兒掙紮著,火星飄灑在空中,皮肉的焦臭味在鼻下縈繞,艷紅的火光映入眼底,頃刻間淪為人間煉獄。

“赤霞女,還有塵艷郎。”嘶啞幹涸的聲音自火焰之中響起,暗影處慢慢走出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老人來,他雖微微佝僂著,但仍看得出來極為高大,卷曲的白發垂落下來,沒沾到半點火星,自言自語般再度開口:“真是好久不見了。”

老人本還帶著鬥笠,他慢慢將鬥笠的紗翻上去,本該皺巴巴又幹癟的臉龐上呈現出來的是比衰老更可怕的東西,叫於觀真立刻反胃起來。

於觀真見過被火焰燒傷臉而毀容的人,可眼前的老人要更可怕,他的臉都是浮腫的,泛著紅光,活像是體內有火焰透過肌膚在灼燒,表面皸裂出不規則的形狀,猶如幹涸裂開的土地,又似一片片魚鱗,縫隙裏流動著艷紅色的巖漿,不知是血還是什麽,叫人看一眼都會做上半個月的噩夢。

赤霞女似乎認得此人,她沈下臉道:“醜奴,原來是你。”

醜奴嗬嗬笑了兩聲,聽起來既陰沈又扭曲,他掃過兩人,那雙燒紅的眼睛裏露出些許惡毒的愉快:“是我,赤霞女,多年不見,我特意冥思苦想了多日,終於想到了這份見面禮,這些人自然比不上劍閣中人,不過久別重逢後的歌舞歡宴總是不能少,只可惜你沒能一同起舞,實在令人遺憾。”

“至於塵艷郎。”醜奴鎖定於觀真的眼神猶如看到腐屍的禿鷲,拉扯著嘶啞的嗓音道,“你果然背叛了主人。”

他說話不快不慢,伸出手來鼓了鼓掌,混在悲慘的嚎叫之中,發號施令般戲劇化地一同停止。

客棧裏透出死一般的寂靜,本還在火焰裏掙紮的鮮活生命頃刻間化作無數灰燼,簌簌抖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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