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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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死者的確是劍閣弟子。

赤霞女從未想到自己深夜醒來是為了看到這樣一個結果,她與崔嵬都太久沒有見過莫離愁了,這個少年本來生成什麽模樣早已模糊,在記憶裏只剩下可憐兮兮的瘦削小臉與燃滿怒火的眼神。

她俯身下去檢查的時候,手都略微有些顫抖。

是為了報覆?報覆自己前不久的舉動?

赤霞女一時覺得有些暈眩,她細細看了看那弟子死前驚恐慌亂的神態,一時間攥緊了手,覺得大腦混亂,想不出來該怎麽做才好。多年前的記憶與此刻重疊,她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當時絞碎劍後,莫離愁的放松並非虛假,可是她也曾信錯,也曾看錯,也曾如此的自以為是過。

是我害了他的性命。

赤霞女慢慢站起身來,聲音遲緩而冷靜,她的傷勢沈重,固難匹敵眼前的縹緲主人,可對方似乎並無與劍閣作對的意思,否則不會袖手旁觀,任由自己處置他的弟子。

莫離愁溫順、乖巧地跪在地上,如一柄破碎的魔刃,至死都在渴血。

“你為何要殺他?”赤霞女站在晚風之中,紅衣隨風飄揚,燃燒得猶如一簇跳動的火焰,然而聲音虛弱,“告訴我原因,他與你有私仇?有恩怨?”

莫離愁只是冷淡道:“隨手為之,我在路上見到他,就將他殺了,並無什麽理由。”

好一個隨手為之,於觀真看著這具屍體都不覺得是隨手為之,他覺得莫離愁似乎在做什麽大事,卻又想不通他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赤霞女深吸了一口長氣,她傷勢未愈,臉頰血色盡褪,看起來頗為蒼白,她淡淡道:“縹緲主人,你在旁既已聽得清楚明白,莫怪我要個交代。你這愛徒生性頑劣兇蠻,傷人全無半分愧意,你請我來私了此事,想是不願意兩派生了嫌隙,只是我需得辜負你這美意,將人帶回劍閣審問。”

於觀真淡淡道:“我並無意見,赤霞姑娘自便就是。”

赤霞女不由得看他一眼,不知該讚他大義滅親,還是冷酷無情,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答應得如此輕松,原本準備好的許多話都不得不吞回腹中。她本是颯爽利落的性子,最不耐煩那些虛與委蛇的客套話,可如今對方如此爽快,卻又令她倍感苦澀。

我與崔嵬倒比他這個做師父的更上心。

只是上心換來的……卻是如此結果。

莫離愁的罪證確鑿,自己更是供認不諱,尤其是此事還極有可能影響縹緲主人與崔嵬之間的關系。

赤霞女略感焦頭爛額,她向來秉持是即是,非即非,不管局面如何,於觀真已擺出他的態度,並未對弟子的罪行藏匿偏私,她如何都怪不到這個人頭上。只是劍閣其他幾位長老未必會如此認為,說不準他們會覺得莫離愁乃是縹緲主人所指使……

墨凝在半空中,久久滴落,在白紙上染開一大團墨跡。

赤霞女臉色凝重,將筆重新擱下,仔細思考起來前因後果來。

對了,莫離愁與縹緲主人是師徒。

莫離愁殺了劍閣弟子已是不爭的事實,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不可能是為了求死,否則抹脖子豈不是幹脆得多。

此事還有疑點。

赤霞女將原本寫了大半的信紙揉搓成團丟棄,又重新蘸飽濃墨書信一封,縱然縹緲主人已說任由劍閣處置,可這到底不止是兩人恩怨,而是縹緲峰與劍閣出現的問題,更不要提縹緲主人現在與崔嵬的關系特殊,再說行兇者溫順到引頸就戮的地步,情況更是大大不同。

那劍閣弟子的屍體被放在後院之中,方覺始幫忙塞了些藥草防腐,他對死人倒是見怪不怪,對兩邊的恩怨情仇更是沒有任何反應,現在全身心都在巫月明身上,美滋滋地在吃飯時跟於觀真說巫月明的情況似乎有所好轉。

於觀真正在冥思苦想莫離愁的事,只敷衍了幾句,並沒太過上心。

莫離愁殺人的事毫無頭緒,可以反過來從結果推論,他殺人對誰最有利。

死的人是劍閣弟子,顯然是劍閣損失;於觀真跟崔嵬在談戀愛,自己親口說過關系不同,這兩個弟子吃瓜這麽久,不會不清楚,對他顯然也沒有利處;對於莫離愁,直接被抓的殺人犯,既然他沒有試圖自殺的苗頭,可見本身並不想死,此事只有害處。

總結下來,這個人死得毫無意義。

難不成莫離愁其實有精神分裂?

事情很快就有了轉機,就在赤霞女準備帶著傷勢跟莫離愁一塊兒回劍閣的時候,原無哀、狄桐與玄鬥竟禦劍來到了碧葉小築之外,正撞上了在摧殘藥草的於觀真。

原無哀顯然沒料到會在碧葉小築外遇見縹緲主人,他們之前的關系雖還不錯,但此時顯然不是道交情的時刻,他遠比狄桐要有眼色,也更穩重得多,一時間摸不準赤霞女眼下情況如何,臉色微沈道:“見過縹緲主人。”

他的確與此人相處過一段時日,可絕不像是狄桐那樣沒心沒肺,認為縹緲主人與他們是一類人。

狄桐倒是沒想那麽多,見他在此,大感意外道:“於前輩,你也在這啊,真是好久不見了,奇怪,你病了嗎?”

“我在此地做客。”於觀真漫不經心地看向他們二人身邊的稚童,微微笑道,“小黑豆,你近來如何?”

玄鬥的個子仍是小小的,並沒見長得多大,可見劍閣的風土倒是沒有多養人,起碼不怎麽養這顆小黑豆,沒給他什麽發芽抽根的機會。他顯然還記得於觀真,臉上喜色呼之欲出,不過仍是瞧了眼原無哀的臉色,見對方點了點頭,這才回道:“多謝前輩掛懷,玄鬥過得很好。”

他如今看上去居然有幾分小公子的貴氣,已不似當初那個只知道沈默寡言的稚童,任憑誰來看,大抵都不會想到這個孩子出身於小石村那樣尋常平凡的村落。

只是玄鬥看原無哀指示才敢說話的模樣,讓於觀真想到逢年過節得靠爸媽提醒才知道喊什麽稱呼的自己。

看來他如今與原無哀處得更好。

這三人不是為了屍體那件事來的,就算赤霞女發的是加急電報,實時郵件,甚至是手機通訊——誰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這樣的法術,劍閣離這裏還有一段路程,原無哀跟玄鬥連夜趕路都趕不過來。

他們是為了別的事而來的。

於觀真的眼睛微微瞇了瞇,把目標放在了沒心沒肺的狄桐身上,臉色頓時變得關切親和起來:“隨我來吧,赤霞姑娘見到你們一定非常歡喜,你們一路風塵仆仆,想來定是有要事在身,會耽誤你們嗎?”

“前輩你也認識赤霞師叔啊,那我就放心了。”狄桐撓撓頭,一下子就被於觀真帶著走了,“不耽誤不耽誤的,其實是最近閣裏不大太平,師父就是差我們來給赤霞師叔送信,對了,於前輩你也要留心,最近……嗷——”

於觀真轉身問道:“怎麽了?”

狄桐苦著臉,含著淚,用手扇著自己的舌頭,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原無哀倒是面不改色道:“前輩不必在意,他說話太急咬著舌頭了。”

於觀真洞若觀火:只怕是有人故意讓他咬舌頭了吧。

“更何況於前輩實力超群,世間宵小又有幾人能近其身。”原無哀看似恭維,實則堵了話頭,“狄桐,你未免多心了。”

玄鬥年紀尚小,聽不出什麽彎彎繞繞,他摸摸自己的頭發,點頭讚同道:“前輩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很有本事。崔師叔也常跟我這樣說。”

童言無忌,這話一出口,在場三個大人都不由得沈默下來。

狄桐只知道崔嵬回山後被關了禁閉,還當是因為救了於觀真的緣故,他不覺得師叔做錯什麽,而且此刻說出來,好似責怪於前輩一樣,自然就啞了火。而原無哀心眼較多,回到劍閣後查過縹緲主人的相關事跡,覺得此人不適合結交,然而他素來敬重崔嵬,總不好說長輩識人不清,自然不敢說話。

於觀真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他總不能對這三個晚輩說:多謝你幫忙傳話,不過等會你就知道我弟子把你的同門宰了。

光是用想的,他都想掐死莫離愁這個找事的,再掐死縹緲主人。

默默無聲走了會兒,於觀真從沒感覺碧葉小築的路竟如此漫長,帶路的滋味竟如此煎熬,正要轉頭隨便問問玄鬥近況時,忽然看到他挽發時手上露出一道長長的傷疤。

原先玄鬥垂著手,又被袖子掩著,於觀真並沒怎麽在意,此刻擡起手來就清晰無比了。

“這是怎麽回事?”

於觀真倏然站定下來,他雖沒擋住去路,但是兩人都不敢越過他而行,只能跟著一起止步,將目光一起投到了玄鬥身上。

“你們劍閣倒是好大的威風。”於觀真的聲音冷若冰霜,他將玄鬥的手握住,指腹慢慢描繪過狹長的傷口,傷口很深,肉幾乎要翻出來,下手的人並沒有留情,“有沒有人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

原無哀與狄桐臉上都流露出愧疚之色來。

玄鬥將小小的手放在於觀真手上,搖搖頭道:“於前輩不要難過,不是原師兄跟狄師兄的錯,不要怪他們。”

於觀真眼瞳幽深,想到之前赤霞女提到到些瑣事,於是碰了碰傷口,忽然道:“你的傷是劍閣的叛徒所為?”

原無哀臉色大變,聲音都如繃緊的琴弦般嘶啞起來:“於前輩何出此言?”

“赤霞女告訴我的。”於觀真淡淡道,“不過你們劍閣已經缺人缺到連這樣的小娃娃都要派出來追查叛徒的地步了嗎?”

原無哀顯然有些難以置信:“是……是赤霞師叔?”

不過原無哀很快就屈服了,因為他絕望地意識到赤霞女的確做得出來這件事,不管是當年還是如今,錯就是錯,對就是對。

哪怕情況會對劍閣不利,赤霞女仍遵循公理正義而行。

於前輩會從赤霞師叔那裏得知叛徒一事,實在……沒什麽好驚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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