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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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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這個問題並沒有意義。

莫離愁殺人從來不需要理由,也許早些年需要,可當他完成滅門這件事之後,所曾擁有過的幻夢、理想、正邪善惡就在一瞬間被剝奪了,他已徹徹底底地淪為一柄利劍。

從來沒有人會問刀劍為什麽要殺人,他們只會問刀劍的主人。

如今主人卻來問這柄操控於手的利刃:“你是為我洩憤,還是為了自己洩憤?”

好似莫離愁有過選擇一般,這場景委實有些滑稽,他欲笑,卻笑不出來,選擇權從來不在自己的手中,在許多年前師尊已說得足夠清晰。

莫離愁動了動嘴唇,語調平靜:“為您。”

“為了我。”於觀真一字一頓,他俯身查看屍體,傷口處的冰在慢慢融化,血水被稀釋得很淡,看得出來每一劍離要害都差了些許,心下了然,又開口道,“你既是為我殺人,想來是有關我的顏面。之前的事,赤霞女已給我合理的解釋,我也告訴過你,實力懸殊,不足為奇。難不成你殺劍閣中人,是因為崔嵬?”

聽到崔嵬的名字,莫離愁不禁動搖,他身體僵硬,面上顯露出驚駭之色來,很快就低頭掩飾:“是弟子莽撞,請師尊責罰。”

“莽撞?不,我想縱然其他人會莽撞,你也不會。”於觀真從屍體邊起身離開,他走到莫離愁的身邊,似是全不在意地問道,“崔嵬惜敗我手時,你還不曾拜在我門下吧?”

莫離愁的肌肉愈發緊繃:“是。”

“那就奇怪了。”於觀真伸手搭在了青年的肩膀上,覺得手底下所觸碰的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塊堅不可摧的磐石,“我與劍閣中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對待此人,你又不能一招制敵,否則不會由他逃過數十招,甚至逃進碧葉小築來,到底為何非要殺他不可?”

莫離愁沒有說話。

於觀真很快又問道:“你很喜歡殺人麽?”

莫離愁垂著臉,輕聲道:“師尊要我殺誰?”

“不,並不是我要你殺誰,而是我不明白,這麽多人你大可挑著殺,為什麽非要殺一個麻煩的對手。”於觀真頓了頓,嘲弄道,“是了,拼死而已,我都忘了你與赤霞女所說的話了,只是不知曉為誰拼死而已。”

莫離愁微微顫抖起來。

“是私仇?”於觀真緩緩打量著莫離愁的面容,“不……不是私仇,是更難啟齒的理由,否則你不會說這樣錯漏百出的謊話。”

縹緲峰與劍閣確實有齷蹉,也算不上親近,這很大程度是因為當初開宗立派時劍閣上門找茬,而崔嵬輸給了縹緲主人所致。實際上那一戰之後,縹緲主人就隱居縹緲峰之中,沒怎麽在塵世間行走了,他孤家寡人的時候可以不管規則到處踢館,現在自己也當了一方之主,就沒辦法再那麽隨心所欲了。

這幾個徒弟雖惡名在外,但是原無哀與狄桐這兩個少年並沒有表現出什麽抵觸的心思,可見縹緲主人從沒有下過在外行走的劍閣弟子有一個殺一個這種命令。

那麽莫離愁此舉就顯得非常可疑,他自己大概也已察覺,想來是無話可說,就幹脆什麽都不說,

莫離愁臉色慘白,聞言不禁一震,只低聲道:“師尊既起疑心,弟子無話可講。”

於觀真縱有許多話也需對方打回來,莫離愁咬緊牙關不願意多說,他確實沒有什麽辦法,再多問下去,無非也是無話可說或是請罪而已,最後說不準火還要燒到自己身上來。

這幾日相處下來,於觀真對這兩個徒弟還算了解,莫離愁為人較寡言冷淡,偶爾有些毒舌,除開叛逃的白鶴生之外,在幾個徒弟裏算是少有比較直來直去的性子。他要是說是為報覆赤霞女羞辱一事,那倒簡單容易了,交給赤霞女解決便是了,偏生隱瞞下來。

這個劍閣弟子……

不管怎麽樣,人已死在眼前,兇手就在此,無論孰是孰非,不給劍閣一個交代的確說不過去。

巫月明的事還沒解決,莫離愁的麻煩又來了,於觀真只覺得煩惱不已,不說他跟崔嵬談戀愛,就光是之前崔嵬救過他命的事也說不過去。好在這件事是發生在碧葉小築之內,方覺始多少算半個自己人,只是此事不占理,大夫很可能幫理不幫親——畢竟赤霞女也是他的朋友,還是免叫他為難。

只剩下赤霞女了。

“你既不願意多說,我也不勉強,如今只能將你交給赤霞女任憑處置,想來你如此聽話,定然絕無異議。”

莫離愁道:“這是自然。”

人命關天,事情緊急,於觀真顧不得天色已晚,只好去敲赤霞女的房門,對方大概已經睡下,好陣子才見屋內火光亮起,赤霞女問道:“於道友深夜來訪,敢問有何要事?”

縱然於觀真臉皮再厚,也說不出大半夜我把你叫醒是為了跟你討論討論我徒弟把你門下弟子殺了的話來,他咳嗽了兩聲道:“有事相商。”

“請稍等。”赤霞女倒是好脾氣,縱然莫名其妙,可仍然著衣起身,“我這就來。”

其實這麽大晚上的,天氣又冷,就是赤霞女讓於觀真等上半小時,他也不敢多說什麽,結果她說得稍待的確只讓人等了幾分鐘,房門打開時於觀真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這就是修仙之人的效率嗎?於觀真不禁熱淚盈眶,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事,淚水只好往肚子裏流。

這人並不是於觀真所殺,徒弟也不算於觀真教出,這個黑鍋卻是實打實的要他來背,其他旁餘之事倒沒有什麽,他心中唯獨煩惱莫離愁所隱瞞的事。

莫離愁無緣無故殺了一個劍閣弟子,又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到底是吃準自己不敢動手,還是別有用意。

最令於觀真焦慮不安的是,倘若縹緲主人的確藏身在某個地方,按照此人的性格,必然會挑選能夠掌控全局的所在,這幾個徒弟都有可能成為他的耳目。如今厭瓊玉身在苗疆,巫月明病入膏肓,白鶴生叛逃在外,若真要挑選,葉培風與莫離愁最為可疑。

莫離愁如此湊巧地在此刻出了一樁意外,由不得於觀真不多想,尤其是從利益跟結果上來看,他殺這個人根本毫無意義。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行為,起碼莫離愁看起來還沒瘋癲到這種程度。

……

莫離愁正靜靜跪著,等待自己未知的命運。

草叢裏倏然傳出簌簌之聲,葉培風探出頭來,口中哨音響動,擬作動物聲響,喚起他人的註意來:“嘖嘖,瞧瞧你的可憐樣,莫小四,你要不要我幫你求求情?”

“你那裏處理好了?”莫離愁聞聲才動,稍稍直起身來,卻並沒轉頭看他。

葉培風得意道:“那是當然,雖說事發突然,但我是誰,自然處理得幹幹凈凈,飽管一點事兒都沒有,只不過你消息來得突兀,算欠我一個大大的人情。嗯……就罰你包了我往後十年的酒。”

莫離愁不由得微微一笑道:“好啊,就請你喝十年的酒,我屋中的劍匣裏藏了些積蓄,你盡管拿去吧,想來還能加些下酒菜。”

“……這樣大方。”葉培風聽出言下之意,臉色漸漸轉為嚴肅,口中仍不大正經,“只是說好請我,要是我卷了你的錢財去喝酒,那不還是我的錢財,怎麽算得上請,更談不上占你的便宜了。哎呀呀,小四現在都學壞了,居然跟我耍這樣的心眼。”

一柄有了自己心思的利刃,主人再喜愛,也會擔憂割到手,莫離愁平靜道:“葉培風,師尊已然起疑,我時日無多了。”

葉培風低聲道:“小四,你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那日……我也這樣問過自己。”莫離愁嘴唇微顫,最終只答他,“仍是沒有任何答案。”

葉培風嘆了口氣:“師尊既願意救三師妹,也許會饒過你這一遭。”這話說來,他自己其實也不大信,半晌後才道,“小四,你要是死了,我會替你收屍;要是師尊有別的安排……你也莫怪我不管不顧了。”

莫離愁道:“你有此心,倒叫人毛骨悚然。”

“哈,你如今總算變得會開玩笑了,那我生出些許良心來又有什麽奇怪。”葉培風言語之中倒無什麽笑意,只剩下濃濃酸澀,他時刻註意四周,聽見遠處於觀真與赤霞女的響動,立刻沒了影蹤,枯草衰葉一時搖擺,猶如風過傾倒。

葉培風才走不多時,赤霞女與於觀真已出現在小路盡頭,他二人影子拉得極長,在月光下猶如索命的黑白無常。

莫離愁卻覺得自己似乎跪過極漫長的時光,眼前一片模糊,傷口被冰封的並不止眼前的屍體,還有他自己的傷勢,只是如今還不能暴露。他向來骨頭極硬,意志力又堅定,在一眾徒弟之中,縹緲主人從來不用蠱蟲毒藥折磨他,畢竟折磨啞巴總歸是件無趣的事。

只是這種性格,自然有別的法子可以取樂消遣。

莫離愁有時候都不清楚自己如此耐痛,究竟是來自於強悍的忍耐力,還是早已習慣更痛苦的折磨,從而忽略這種痛楚。

這讓莫離愁又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事,那人逆著光向自己走來。

那人說了什麽,早已忘了,小小的莫離愁只是桀驁地仰著臉,心中仍是仇恨的火焰,對方將他的淚水拂去,並未責怪他的恨意,而是留下一聲悲憫似的嘆息。

後來莫離愁離開劍閣,拜入縹緲峰,師尊確實給予了他地位、武力、財富、覆仇的機會,同樣也奪走他的尊嚴、自我跟其他無關緊要的一切。

只不過那時莫離愁還沒意識到:獻上一切,遠比自己所想象得更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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