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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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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方覺始幹巴巴地笑了一陣,大概是自己也覺得沒理,硬生生扭向了另一個話題。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跟崔嵬相好了?”

這話真是難聽,於觀真蹙起眉來,並不搭理。

方覺始苦惱道:“給個準話有這麽難嗎?又不要你們倆喜糖喜酒吃。哎呀,要是你們倆真相好的,說不說倒沒有什麽,可要不是你,我豈不是要被赤霞打得滿頭包,她以前下手就重,現在恐怕更可怕了,如果知道我是信口開河,鐵定把我打成廟裏的佛陀。”

於觀真只冷冷掃過他一眼,方覺始立刻噤若寒蟬:“算了算了,還是正事要緊,藥效也差不多到時間了。”

他話音才落,於觀真就感到一陣昏昏沈沈,很快就被大夫扶著靠在榻上,燃燒的香料同時發揮作用,那香料是為了加重藥性,因此方覺始並不受阻礙,甚至還有閑暇幫忙蓋上被子。

“等等,難不成是我說話不對……是了,我應當問他,崔嵬是不是你相好的才對。”方覺始見著於觀真慢慢神智迷糊,立刻大膽起來,念念叨叨的仍不肯罷休,只是才剛說完沒有兩句,頓時“嘶”了一聲,脊背生涼,連帶著施法的手都忍不住顫了顫。

還好崔嵬不在,不然他不止是大變佛陀,連成佛都會變得很有目標性——直上西天。

對於外界的一切,坦白來講,於觀真已記不太清楚,他唯獨記得自己沈入大片黑暗,比入睡來得更快,那滋味猶如從高處墜落,瞬間的失重感奪去神智,習慣之後就變成單一的墜落。

直到光芒投在臉上,於觀真眨了眨眼,發覺自己正坐在了一棵老樹上,樹枝與綠葉帶來陰涼,遮住暑天的酷熱之氣。

於觀真居高臨下,望見這是處小小的院子,墻壁分開兩戶人家,看得出來都並不富裕,比如今要幼嫩許多的巫月明正在玩球。她如今大抵只有十四五歲,衣裳非常華美精致,與家境大不相同,雲髻高盤,發間挽著許多首飾,金釵爛光,珊瑚紅瘦,行動間磕碰在一處,俏生生地帶來回響。

墻頭很快傳來騷動,於觀真望見一把梯子架在高墻上,那頭探出個人來,被陽光照得面孔模糊不清,依稀看得出是個同歲的少年,他伸著頭,縱然看不清神態,仍能感覺到對方的癡迷,過了許久才從懷裏摸出根銀簪來搖晃,清了清嗓子道:“月妹,你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

巫月明聞聲望過去,仰起頭,汗水滴滴答答劃過臉頰,愈見皎然之美。

只是很快,她的臉色就變得十分駭人,袖中揚出長鞭,“啪”一聲將那少年從梯子上抽下來,這鞭窮盡力道,縱是塊山石也被抽得四分五裂,更何況少年不過是血肉之軀。

那少年墜落下來,喜色凝在臉上,身體爆成一團血霧,只剩頭顱滴溜溜滾了老遠,整個場景顯得異常恐怖。

只是這一眼,也叫巫月明看見了於觀真,她的瞳孔頓時一縮。

天地倏然暗淡。

“唉,怎麽又死了。”方覺始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於觀真下意識循聲望去,卻空無人影,只聽他道,“你別找了,我不在夢中,當然沒有實體,找得到那才叫見鬼。”

正好那顆頭差點滾到他腳下,於觀真的心臟差點停拍,幸虧位置夠高,沒有出現什麽大問題:“剛剛是怎麽回事?你每天織夢就是讓她看這些?”

“我的外號是怪醫,不是庸醫!”方覺始忍不住道,“要是這樣行醫的話,認識崔嵬之前就被人家抓去做花肥了!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會如此,我利用織夢術所種下的是愉快歡樂之事,不知她為什麽會想到這些。”

看來認識崔嵬之後,他幫你處理了很多花肥啊。

於觀真忍不住在心裏吐槽了一句,又問道:“是術法有問題嗎?”

不過說不準巫月明天性暴虐,覺得殺死這個少年的確很快樂,只是這樣的話,她的衰弱情況就實在說不通了。

方覺始深深嘆了口氣道:“應當沒有,初時我看巫姑娘傷勢沈重,更何況對她一無所知,就單純想令她忘記傷痛之苦,於是將夢境搭建成碧葉小築,讓她以為自己還未入夢,能夠安然睡個好覺。”

“起初還好,她倒也睡得很安心。”方覺始輕聲道,“可是沒多久就變成了方才那座小院。”

“我以為她是想家了,可是……”

於觀真低聲道:“可是情況卻出人意料,她並非是想念家人,而是在回憶一段不堪的過往。”

“不錯。”方覺始十分憂愁,他深深嘆了口氣,“我始終不明白到底哪裏出了差錯,想著幹脆借此找出根源來,將這心病治好。”

“我原以為她是家境貧弱,自幼受人欺侮羞辱,因此耿耿於懷,夢中就為她織出錦衣華服,瓊臺玉闕。一開始,巫姑娘確實有所好轉,不過很快,那名少年就出現了,他有時候會送來新鮮的果子,有時候則是外頭的趣聞,還有些時候是首飾……不過下場無一例外。”

於觀真意味深長道:“你覺得這是為何?”

“癡男怨女啊。”方覺始感慨了一陣,“我也不明白,也許是所托非人——”

兩人的話才說到此處,於觀真的耳畔忽然響起一陣敲鑼打鼓,鞭炮齊鳴之聲,顯然是外頭發生了什麽喜事,他奇道:“方覺始,你做什麽?”

“我什麽也沒做。”方覺始也感古怪,“說不準是她方才看見了你,想到什麽新的喜事。”

於觀真覺得有理,心中卻想道:“難不成她也打算殺了那少年一樣殺了我?”

他四下瞧了瞧,發覺自己在巫月明的閨房裏頭,房內一塵不染,桌上擺著針線籃子,大團大團的彩線,頂上則蓋了件被剪子絞得稀爛的鮮紅喜服。

“原來是巫姑娘的喜事麽?”方覺始的聲音略顯沈重,“老實說,平常要是遇到這樣的喜事,我很愛瞧個熱鬧,遇到大戶人家還願意在外頭蹭頓飯吃,沾沾喜氣,可一旦知曉並不是什麽好結果後,就叫人沒那麽開心了。”

於觀真笑道:“你倒是多愁善感。”

他推門出去,只見得巫月明一頭大辮子打散了,叫人一把擰住,死物般在地上拖行著,她沈著臉,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頭發傷損,幾滴血自發間流下來,襯得脂白的臉更為觸目驚心。那抓她的人不過是個粗蠻的中年漢子,正喘著粗氣,顯然怒不可遏,嘴裏罵罵咧咧,念叨不休:“你這賤人!□□!平白壞了我家的門風!”

這人是誰?

於觀真跟在後頭,見著巫月明被拖到堂裏去,那中年漢子又將竹鞭拿來,將她打得死去活來,這時簾後又出來一個婦人,一把抱住那漢子的大腿,哭道:“當家的,你饒了她!你饒了她!咱們只這麽個女兒,打壞了怎麽辦,你難道不心疼嗎?”

“都賴你!慈母多敗兒,你看把她寵成什麽樣了!”那漢子將婦人一腳踢開,怒道,“做出這等醜事,你還來求我!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那婦人哭了一陣,等到漢子打累了,坐在椅子上沈著臉道:“出了這樣的事,怕是只能答應李老爺的親事了。原先咱們嫌他年紀大了,又是做妾,不配咱們女兒,如今……如今也沒什麽其他法子了。”

婦人哭道:“這怎麽成呢,咱們月兒,咱們月兒才這麽小,難道……難道他不願意娶咱們月兒嗎?如今他是官老爺了,不求個正妻的名分,做個妾也成啊!”

“呸!你還敢說!”漢子冷冷覷她,還是將竹鞭重重揮在地上,怒不可遏道,“我舍了這張臉去求人家,你瞧人家爹媽怎麽說,你家的姑娘不檢點,沒過門就給了身子,這樣輕浮放蕩、不知廉恥的女人,他們家不敢要!”

婦人一時無言,抓住漢子的手嚎啕大哭起來:“這是什麽話,月兒的清白難道不是他家孩子拿走的,都是鄉裏鄉親的,那孩子還是我看著長大的,難不成現在做了官就大不一樣了!”

“閉嘴!這話你也說得出來!”漢子嫌惡地揮開手,給了婦人個大大的嘴巴,“人家年紀輕輕就考中功名,成了官老爺,娶得是官家小姐,怎麽看得起咱們家。現在人家的花轎都上門了,你還在這裏做什麽美夢!”

婦人挨了打,俯在巫月明身側,又驚又悲,止不住地拍起女兒肩膀來,泣不成聲:“你……你啊你!你怎麽……怎麽這樣不知廉恥啊!”

她哭得漸漸無力,不多時就暈厥在女兒身上,沒了聲息。

“孩子他娘!”

漢子縱然惱怒,到底對妻子有幾分愛惜,見她暈厥後登時嚇得面如土色,趕忙將人抱起往外頭去。

巫月明俯身在地,竟是如行屍走肉,一動未動。

四處聲音慢慢淡去,就連那些建築都化作風塵消散無息,方覺始忽然輕輕嘆氣道:“原來如此,年少偷歡卻得到如此下場,難怪巫姑娘怨氣如此深重。”

“那少年倒也罷了,這也算得上是愉快之事嗎?”於觀真還記得方覺始之前所言,“方大夫,你的怪醫改成庸醫可能還來得及。”

方覺始哼了一聲,他也摸不著頭腦,只好強行解釋道:“她是看見你之後想到此事的,我想,也許是你的出現對她來講是件喜事。”

於觀真卻不這麽想,他心道:“你是不知道原主人是怎樣的變態,就怕下個滴溜溜轉的頭就是我了。”

為了避免發生這樣的事,於觀真立刻提議:“巫月明既然耿耿於懷此事,不如你來辦一場親事,解開這個心結如何?”

方覺始一下子明白過來,恍然大悟道:“這倒是個好主意,你說得不錯。越得不到的,越想要,我想她心中難忘此事,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倘若真得到,其實也並不覺得有什麽好了。我讓那少年三跪九叩地來請她嫁給自己,大大出一番氣,反正這不過是個夢境而已,又不損害任何人。”

於觀真笑道:“怕只怕她又將人打死了。”

“這差事我倒樂意幫忙。”方覺始忍不住玩笑了一句,又道,“你也不必擔心,要真死了人,說明她心中介懷的並不是這少年,起碼不全是,再想法子從別的地方入手就是。”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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