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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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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赤霞女招待得很周道,除了茶水之外,還有精致可口的小點心。

她一身紅裝,肌膚如冰玉般光滑細膩,叫於觀真想起來赤霞女原身是冰蛟的消息,他來這兒知曉了不少法術,也見識過大巫祝手段的玄妙,人鬼神看得不少,卻沒有真正見過妖,尤其是化人的妖,因此不免多看了幾眼。

這女子貌美非常,生得與常人並無兩樣,只有一雙眼睛不同,金燦燦如旭日明亮,似能洞悉人心。

不過……正常人會長時間與別人對視嗎?

這一次仍是於觀真先避開了對方近乎咄咄逼人的目光,談不上惡意還是善意,那雙美麗的金瞳將蛟龍冷血的特質展露無遺,註視裏帶著難以言喻的威嚴與震懾感。

如果非要比較,於觀真覺得其威力只有高三時班主任在窗外的註視能夠相提並論。

他實在摸不清赤霞女的意圖,就先喝了口茶,大腦飛速轉動起來。

赤霞女的修為很高,之前單方面吊打莫離愁的時候就已發現自己的存在,可她似乎並沒有遮掩避諱的意思。就算於觀真對這個世界的規矩再是一知半解,可基本常識還是有的,別說劍閣與縹緲峰關系極差,哪怕是關系再好,也沒有代為管教徒弟的道理。

難道是崔嵬的意思?他之前就提過好幾次莫離愁——

“茶如何?”

赤霞女見茶杯已空,又再添了一杯。

她所住乃是方覺始的書房,分為內外兩室,內室平日用來小憩,外面則可拿來會客。

書房收拾得非常幹凈,除了滿滿當當的醫書與畫卷之外,還有些描繪著經脈的木人,各個都紮根針,此刻正值夕陽西下,窗外投來的光在慢慢溜走,暗影步步踱來,令那些藏匿在角落裏的木人看上去如同橫死的屍體,幾乎能預想到晚上這個書房會變得很像停屍間。

虧赤霞女能面不改色地住下去……

於觀真被木人吸引了註意力,略有些分心,沈默片刻才回答上問題:“唇齒留香,確實好茶。”

他與阿靈住過一段時間,阿靈對世上所有的東西都抱著好奇心,連帶他長了不少見識,雖仔細分辨不出,詳細說不上來,但分得出好歹,知曉赤霞女並沒有敷衍自己,這壺茶的確不是凡品。

茶水稍稍拉回於觀真的思緒,嚴格說起來,其實縹緲峰還算是劍閣的敵對勢力,說赤霞女無禮,她沒有不分好賴地拔劍以對,反而以好茶款待,足見和善;可說她友好,這兩日以來的言行又實在叫人摸不著頭腦。

赤霞女仔細瞧了瞧於觀真,見他果真在品茶嘗點心,並不問先前發生的事,不由心中暗忖:“他倒是沈得住氣。”

既山不來就我,只好我去就山,赤霞女本就有意考他品性,於是重提道:“於道友莫非還在想我之前的唐突之舉?”

“我何必要想?”於觀真一聽正題來了,立刻將點心擱下,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緩聲道,“定是小輩有什麽不是,我想赤霞姑娘乃是劍閣中人,素聞劍閣最重規矩,絕不會欺淩弱小,必然事出有因,自會給個交代。”

好厲害的一張嘴。

赤霞女聽他話中綿裏藏針,只是微微一笑,她其實並不擅長口舌之爭,性子頗有幾分直接,於是幹脆問道:“不知於道友想要的交代,是為了莫離愁,還是為了縹緲峰的顏面。”

於觀真蹙眉道:“赤霞姑娘是替誰人在問這個問題?”

“怎麽說?”赤霞女一怔,“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究竟是為徒弟出頭,還是為一己顏面,對赤霞姑娘而言非常重要嗎?”於觀真反問道,“赤霞姑娘是以何立場、身份來詢問我這個問題,更何況……你我二人素昧平生,縱稱不上仇敵,亦算不上是朋友,赤霞姑娘此言未免唐突,總不能是對我一見鐘情,不能自已,因此有心考校人品。”

赤霞女聞言一怔,隨即朗聲大笑起來,金瞳閃閃發光,饒有趣味地打量著於觀真:“真有意思,你這人倒是大膽,這樣說話不怕我生氣嗎?”

於觀真淡淡道:“我為何要怕?因你是女子,我是男子,便合該謙讓你的無禮不成。”

“有趣。”赤霞女奇特地看了看他,模樣很是讚賞,“我修行多年,當真能看破男女並無不同的人卻無幾個,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你到底是當真心無掛礙,還是毫無君子風度的小人。”

於觀真已看出赤霞女並非心機深沈之人,她的確聰穎,卻同樣直爽,於是揶揄道:“如何?從我臉上看得出來嗎?”

“哈哈哈,小人可無此心胸氣度。”赤霞女大笑起來,金瞳之中飛揚著神采,“難怪在我下山之前,崔嵬千叮萬囑叫我不可小看你。”

他與其他人不同,說不準是個很不錯的對手。

男女有別並非是虛言,縱然是修士同樣難逃世俗的偏見,赤霞女修行多年,算是女修當中的頂尖人物之一,可與她切磋時願意全力以赴的男修卻是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她心中同樣明白,修為相當或是更勝一籌的男修大多忌憚口舌,畢竟贏了她未必光彩,輸了更是難看,因此大

多敷衍了事。

只除了崔嵬——不過現在看來,還要再加上一個於觀真。

想到崔嵬,赤霞女就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又在隱隱作痛,她輕輕舒展開筋骨,剛剛與莫離愁的比試不過是小打小鬧,最多只是活動活動身體罷了,她感覺得到縹緲主人非常強,一時間戰意澎湃,忘了自己原本目的,任由目光燃燒起來。

還不等於觀真舒一口氣,又聽赤霞女道:“難得如此月色,不可辜負,我知你是當世少有的強者,可願與我一較高下?”

於觀真:“……”

話題轉得於觀真猝不及防,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是個武癡,呆滯地看了看戰意澎湃的赤霞女,冷淡道:“赤霞姑娘所做種種,只是為了與我一戰?那恕我拒絕。”

赤霞女似乎也反應過來自己實在自說自話了些,頰上飛起兩朵紅雲,故作平靜道:“對……對不住,我一時忘情,都忘了對你說清來龍去脈了,想必你定然是一頭霧水,我這人就是有這樣的壞毛病,請你莫要見怪。”

“無妨……”

赤霞女瞧他神色未動,忽道:“我方才提起崔嵬,你為何毫不動容?”

於觀真反問道:“我為何要動容?”

“若我說,管教莫離愁此事,是崔嵬所托呢。”

於觀真不置可否。

“於道友不追問崔嵬為何這樣做?又有何權力這樣做嗎?”

於觀真淡淡道:“我正洗耳恭聽,等劍閣給個解釋。”

“若於道友不是有意避嫌,那就是崔嵬一廂情願。”赤霞女見他如何都不松口,只好微微笑道:“你應比我更清楚,他雖性情古怪,但絕非不知輕重的人,以前對莫離愁有些在意,可從未想過多管閑事,如今竟托我代為管教,只因他認定與你已不分彼此。這個答案如何?”

不分彼此……

盡管這話不是崔嵬親口說出,可仍叫於觀真心神動搖,他臉色稍緩,看著赤霞女的眼神都帶有幾分溫暖之意,有許多話從舌尖繞過,最終只是化作一句:“他還好麽?”

“他回山後與劍尊說已與你結成道侶。”赤霞女聽他松口極快,不禁側目,端起茶杯道,“現在被罰禁閉思過,習以為常的事了,說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

要不是理智還繃著,於觀真差點就要從座位上跳起來大喊一聲:“什麽玩意?!”

他的臉色略有些覆雜起來。

倒不是於觀真不想正式對待這份感情,只是這未免太快了些,哪有人剛確定感情就直接領結婚證的,好比剛交往就見爹媽,剛跑步就想著奧運會奪冠,剛下廚就準備考米其林三星。

他這邊還想著在赤霞女面前給這份地下戀情打掩護,苦思冥想著怎麽才能旁敲側擊知道點崔嵬的消息,結果費心了兩天才發現自己早在赤霞女面前被動出櫃了。

赤霞女倒是很認真地看著他的表情:“你似乎並不驚喜?”

這不叫驚喜,叫驚嚇。

於觀真欲言又止,起初的震驚過去之後,就只剩下掛念,輕輕嘆了口氣:“他未免操之過急了些,說出來除了令自己受苦,又能如何?”

赤霞女淡淡笑了笑:“那拖下去,就能解決了嗎?”

於觀真一時間無言以對,其實與崔嵬確定關系之後,他仍有幾分不真實感,之後二人又很快分離,在船上度過的那些時日更如同夢一般,如今得知崔嵬所做的一切,心中未必不感到竊喜,可更多的卻是無措。

他從不曾叫人這樣很深很深地愛過,就連接受起來都覺得有幾分惶恐,甚至隱隱約約覺得有些羞慚。

“……劍閣可有為難他?”

甘甜的茶水似乎都泛出苦澀的滋味來,於觀真食不知味地多嘗了幾口:“只是禁閉,當真沒有別的處罰?他……又有沒有什麽話要你帶給我?”

赤霞女見他魂不守舍,顯是十分擔心,與方才冷靜淡漠的模樣大相徑庭,又想到崔嵬之前所說種種,不由得佩服他目光之準,暗暗想道:“於觀真心中雖始終留存幾分,但對崔嵬的確並非假意。”

“確有一句話要我帶到。”赤霞女道,“他要我對你說,望你一切都好。”

於觀真眼下完全明白過來,苦笑道:“原來如此,想來之前赤霞姑娘談及劍閣叛徒,甚至與莫離愁比試,都是在試探我的態度吧。”

“不錯。”赤霞女正色道,“我確實是崔嵬的好友,同樣也是劍閣之人,他覓得佳偶,我自然替他歡喜,可若是怨侶,我理應要勸他迷途知返。”

縹緲主人的麻煩大多還是來自幾個徒弟,之後遇到的玄素子、方覺始等人都不曾計較過這個身份,甚至原無哀與狄桐都沒太把他當做邪魔外道來看,因此於觀真乍聽此言,一時間還有些不習慣。

不過於觀真也清楚,按照原主人的性格,赤霞女沒有覺得崔嵬鬼迷心竅,上來捅自己個十來劍的,已算得上是涵養極佳了。

“赤霞姑娘可滿意自己所見?”

赤霞女並不作答,只道:“你不必擔心,他也一切都好。”

於觀真已明白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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