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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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巫月明的情況並不見好。

盡管於觀真之前已經從方覺始口中得知大概的情況,可看到眼前的巫月明仍略感震撼。他記得這個姑娘曾膚白如雪、烏發如羽,然而此刻她消瘦了許多,臉色蠟黃不說,連黑漆漆的大辮子都變得幹枯又失了光澤,被一床棉被包著身體,如同進了只裹屍袋。

“巫姑娘,巫姑娘……”

方覺始輕輕喚了兩聲,對方並沒有什麽反應,連尋常人在熟睡時被打擾的下意識反應都並未顯露半分,她只是微弱地呼吸著,如同一具活著的屍體。

如同一種不祥的預兆,方覺始的臉色稍稍顯得難看了起來。

於觀真見過瀕死的人,他曾經去醫院探望過熟人,從電梯出來後的走廊通常很安靜,甚至能聽得清風聲,偶爾會撞上幾聲悲泣或是病人家屬漠然的臉龐,不過更多的時候是一種平靜。

年輕的病人等待著出院那一日,年邁的長輩偶爾會談起鄰床離世的病友,還有手術室閃爍的燈光與醫生在口罩後沈重的臉。

普通人在偶然間意識到生死,快得不可思議,通常也不會在心裏停留很久。

“她昨天還醒過來了。”方覺始深吸了一口氣,坐在床邊喃喃著,“怎麽會這麽快,難道是織夢術的緣故。”

說這句話時,方覺始飛快地看了一眼於觀真,似乎在查探對方的反應,不過令他困惑的是,於觀真可謂是無動於衷。

“方覺始。”於觀真將手搭在了方覺始的肩膀上,巫月明一死,無疑等同丟失了白鶴生的消息,只不過現在大夫看起來比他更痛苦這條生命即將到來的消逝,於是出聲安慰道,“這不怪你,你已經將她的傷治好了,有些事畢竟無可奈何。”

心裏的病比身上的病更難治,於觀真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可很明白巫月明要是不配合,無非是一場慢性死亡,這個結果提前來到時,對於認真想要治好她的方覺始是一件太過殘忍的事。

方覺始仍不放棄,坐在巫月明的身旁給她把脈,聲音繃得極緊,幾乎擰成一條弦:“無可奈何?怎麽會是無可奈何呢?她只是心裏得了病,作為大夫,當然要給她治好。”

於觀真嘆氣道:“為什麽不放棄呢?她的傷已經好了,是自己不願意醒來。她要是不想治好,你再努力也無用。”

“我知道,我知道也許無用,這句話不知道多少人問過我,多少人與我說過,很多人甚至說我此舉荒謬。”方覺始咬牙道,“可我……我偏不信。”

“我家中世代行醫,較為厲害的做過禦醫,不怎麽厲害的就做個赤腳郎中。我有些許修仙的資質,曾因機緣遇到位老神仙,傳授了我一些修行的術法,會些神通,與祖傳的醫術結合起來,二十歲那年就出了名,還以為天下什麽疑難雜癥都由我藥到病除,於是天南地北去找怪癥。”

方覺始擡頭看了看於觀真,很快苦笑起來:“我入世後遇到過許多病人,他們並非是想死,只是活不了,看大夫的錢,抓藥的錢,生病又耽誤了做工,他們得的病無論大小,都煎熬無比。我那時才覺得人力有窮盡,大夫再如何厲害,能治好他們的病,卻治不好他們的命。”

“我原以為心病這是窮人獨有的,後來卻發現縱然不窮的人,心中也有無限酸楚痛苦,極容易郁郁而終。”方覺始深深嘆了口氣道,“這病癥實在匪夷所思,令我悶悶不樂。”

“後來崔嵬對我說,這世上的病尋找其因,就能找出方子。”方覺始將巫月明的手重新放回到被窩裏頭去,用絹布擦了擦她的額頭,又用水潤潤她的嘴唇,“縱然是看不起大夫,吃不起藥的窮病,也有得治,只是難治,需得一味太平盛世,一味賢明國君,忠臣良將中和調理,養命養性,方可藥到病除。”

“既然這樣的大病都有方子,我又何必輕言氣餒。於是自那以後,我就開始鉆研心病。”

這話確是崔嵬的風格。於觀真略微有些出神,很快就微微笑起來緩和氣氛:“君臣佐使之道,竟可這麽用嗎?”

“有何不可。”方覺始莞爾道,“我知曉你不明白,你本就不是這樣的人,快意恩仇,殺伐果決,那些固然是很瀟灑,很動聽,茶樓的說書人也愛說這些事,聽著十分蕩氣回腸,爽快豪情。要是換成說大夫為了救一個人的命,采藥草,查古籍,試藥,這病人其實還不領情,那就聽起來婆婆媽媽,不太爽利了。”

於觀真看向窗外,頓了頓,緩緩道:“不會……這樣很好,聽起來也很好。”

我正是因為這份仁心受惠。於觀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這樣的人,並非是狡辯,而是社會環境就教導他明哲保身,也許在很小的時候,他還會想著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可隨著年紀上去,他愈發明白善良的成本到底多高,自然就顯得更為冷漠起來。

然而這只是一種自保,說到底,不過是他無能去改變什麽,同樣也習慣不再去改變任何事,使得他並沒有更墮落,可同樣也與高尚無關。

“是麽?”方覺始有些訝異聽到這個回答,他松快了些,“世上的病皆有原因,就連心病也是相同,比起窮病來,我想心病要好治得多。只是真治起來卻是大大為難了,縱然再怎麽神通廣大,也難以窺探人心萬一。我為此特意去請教過玄智大師,他給我說一堆有的沒的大道理,實無用處;後來又去問玄素子前輩,他卻與我說,即便是神佛,同樣無法左右人心。”

於觀真聽了,低聲道:“原來你那時去找玄素子前輩,是這個緣由。”

“是啊,其實我本十分挫敗,後來轉念一想,他人做不到,未必等同我也做不到。就如同其他的病癥出現時一般,也許我眼下沒辦法治好巫姑娘,可我努力嘗試,便多少有些經驗。”方覺始淡淡道,“說不準往後遇到其他的巫姑娘,便能將她救下。倘若就此放棄,往後我見著百個千個巫姑娘,仍是如今日一般不知所措,那我一個都救不下來。”

“更何況,若我不努力到最後一刻,怎知自己是不是真的救不了她。”

於觀真輕輕舒了口氣,一時間說不出什麽話,半晌才道:“你想得很清楚明白,是我說得冒昧了。”

方覺始搖搖頭,沒有應這句話,而是生硬地轉開了話題:“其實我很明白,我對巫姑娘使用織夢術,在她心中大概是與你差不了許多的。”他轉過頭看向於觀真,露出少見的正經來,“她答應我的要求,正如在你門下時一樣,只是為了償還恩情罷了。”

於觀真聞言微微變色:“你說什麽?”

“你果然什麽都想不起來了。”方覺始神情覆雜,很快就嘆息起來,“你失憶這麽多日,難道不想知道自己曾是什麽樣的人嗎?”

於觀真聽出言下之意,雙手環胸道:“你之前說要我幫忙,就是這個意思?”

“本來……我只是想讓你與她談談,沒想到今日她就不再醒來。”方覺始輕聲道,“織夢術固然強橫,可畢竟此術我才練習不久,要是蠻幹胡來,怕要損害巫姑娘的精神,她本就疲憊不堪,又沈於夢境多日。因此我想請你入夢,既可從巫姑娘的記憶裏找到些許蛛絲馬跡,巫姑娘的情況說不準也能借你有所變化。”

性毒未必不可解毒,方覺始深谙醫道,知曉自己編織的美夢全無用處,便應當試試以毒攻毒的法子,下一味重藥。

左右已是現在這個模樣,不如死馬當作活馬醫。

本來方覺始大可自己使用織夢術來幻化縹緲主人的身影,不過既然於觀真本人在此,自然是引他進入織夢術之中更為真實。

於觀真在心中腹誹:能有什麽變化,你當是脫敏療法嗎?

不過於觀真確實有幾分意動,就算巫月明老老實實說出白鶴生的下落,其實他也未必相信,可要是在夢境與記憶之中搜尋,大多人都難以遮掩自己的真心,更何況這還是了解縹緲主人的最佳機會。

誰知道裏頭會不會有自己為何穿越來此的線索。

“既是如此,要如何做?”於觀真很快就點了點頭,“我曾入過夢幻泡影,與那相同嗎?”

方覺始詫異地望向他,簡直要跳起來:“你……你同意?”

“不錯,正如你所說,若不治治看,怎知她是不是會好起來。”

“你與巫月明記憶之中的塵艷郎當真是判若兩人。”方覺始不由得感慨起來,看起來甚至有些受寵若驚,“我還以為依織夢術這般惡劣的名聲,你絕不會同意,你答應得這麽快,倒叫我無所適從了。”

難道這個織夢術其實是什麽坑?

於觀真心裏咯噔一聲,不過很快否決了這個念頭,相處這麽久,他知道大夫不是這種人,於是故作鎮定地詢問道:“這術法莫非會叫我斷手斷腳,傷心欲絕不成?”

方覺始搖頭道:“當然不是。”

“那你又會令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嗎?”

“這也不可能。”

“那就是了。”於觀真懸起的小心臟總算放下了,他淡定道,“劍無善惡,全憑持劍人主張,術法同樣如此,我信你。”

方覺始陷入沈默片刻,忽然一聲長嘆:“我倒願意你做一輩子的於觀真,再莫做回原先那個縹緲主人了。罷了,不說這些,織夢術與夢幻泡影略有不同,需你安神入眠才可發動術法,我先去煮安神茶,你到外頭隨便走走吧。”

於觀真點頭應允,見著大夫遠去的背影,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我是不是忘了問崔嵬的事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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