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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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於觀真的吻比他本人更難纏。

崔嵬本就鮮少與他人親近,更何況之前那親吻來得又輕又淡,哪有這般纏綿悱惻,他猝不及防被逼得步步後退,背脊一下子撞在了船頂上,只覺得嘴唇上似要燒起來,又燙又軟,仿佛蜜糖在火裏熬化了。

“於觀真!”

崔嵬厲聲警告他,只可惜連嗓子被一道熬成糖漿,顯得喑啞又無力。

“你要是不喜歡,為什麽不推開我?”於觀真並不與他分開,將手腕緊緊抓住,唇對著唇說話,“我不是你的對手,你將方覺始都踹下船去,怎麽對我手軟,怕我不識得水性淹死麽?你放心好了,我還不至於這些許靈力都用不出。”

若非時機不恰當,崔嵬簡直要被逗笑了,他力氣不小,別說將於觀真踹下去,就是將人拉開也不難,只是不知怎的不願意動手,便將頭稍稍往後仰去,露出喘息的空隙:“你再不離開,我真要將你踢下水去。”

已近深秋,夜間江水冰冷刺骨,縱然修仙者不畏寒暑,可泡在裏頭到底不好受。

於觀真心生畏懼,一時拿捏不準崔嵬所說是真是假,倒也不勉強繼續親吻下去,而是靠在對方肩頭,低聲道:“你是不喜歡我,還是我親得太重,叫你覺得疼了?”

“你……”崔嵬既尷尬又羞赧,怎樣回答都不對勁,唇上仍如烈焰焚燒,好在心跳漸緩,故作冷淡,慢慢將他推開了,“不要做這樣的事了。”

於觀真覺得自己還不如真正被踹到江水裏頭去,好歹頭腦能清醒點,不必如現在這樣忐忑不安,既不知該進,也不知道如何退。甚至有一瞬間他都想放棄,露出與平日無二的笑容,跟崔嵬說清楚這不過是一場惡劣的玩笑,他們還能留有朋友的體面。

體面……呵,那東西要來何用。

“崔嵬,你當真是個了不得的好人。”於觀真慢慢攥緊了手,他思索方才種種,卻無法確定是不是自己多心,是不是自己多想,他靠近時極慢,給足了崔嵬時間反應,本以為對方不避不閃是對自己有意,可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難道誰對你做這樣的事都可以?

於觀真根本沒有吃醋的立場,此刻卻忍不住顫抖起來,語調暗藏譏諷,“旁人這樣輕薄你,你竟也耐心勸導。不過也是,男子與女子畢竟不同……對此等小事確實是不太放在心上,我倒是沒想到你連男人都不太介意。”

聽他說得越發荒唐,崔嵬不由得皺起眉頭:“你是想惹惱我嗎?”

我怎會想惹惱你?

於觀真身子一僵,他低下頭來,手指緊緊攥住崔嵬的衣服,幾乎要落下淚來,知曉自己索求的已經有些過分了。

不喜歡自己並非是崔嵬的過錯,這個好人無怨無悔地為他做了許多事,甚至連性命都拼上了。

這些時日以來,他們過得非常融洽,非常快樂,與那幾個徒弟相比,崔嵬幾乎不受任何印象與過往幹擾,他不似其他人對待縹緲主人那般對待著自己,而是確確實實以平常心對待著於觀真。

可是於觀真並不是特殊的,只有崔嵬是特殊的,他對任何人都如此,都如此好,如此尊重,如此客氣……

是自己過於貪婪。

“我上次吻你,是在庚樹爺那裏,輕輕在你臉上吻了一記。”於觀真醞釀了片刻,慢慢松開了手,“不錯,是乘人之危,我也承認,那時我想也許沒有下一次機會了,誰知未來如何。更何況你要是沒有昏迷,我恐怕難以得手。”

崔嵬不知怎的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他有心想要避開:“你今日累了,快睡吧。”

哪料他的袖子叫於觀真扯住,那人望著他,眼睛裏盈蕩著映滿月色的水波:“你不打我麽?你不恨我麽?”

為什麽好像……我一點兒痕跡都留不下。

崔嵬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哪知後頭已是退無可退,只好站在晚風裏,覺得有幾分淒惶,顯出些許無助來:“我並不恨你,也不怪你,世間並無長久之物,你不過是一時癡戀,隨性而為。你並不明白自己在索求什麽,又在要求什麽,倘若你真正得到了,就會覺得無趣乏味,想要隨手丟棄。”

“到那時,你就會開始後悔自己今日的行為。”

“你不願喜歡我,只需要說這幾個字就好了。不必如此婉拒我,讓人聽得不快。”於觀真聽出他聲音之中的無力與倉皇,頓覺心跳加快,又牽起他的手撫在自己臉上,低聲道,“我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這樣碰你的,對不對?”

他輕輕在崔嵬的手指上吻了一下。

武者修行,慣用刀劍的大多手指十分敏銳,崔嵬的手同樣如此,他僵硬了片刻,動彈不得。

“崔嵬,你我都會腐爛消散,日月星辰皆會崩潰坍塌,你憑什麽索求永生之物,你並不無情,卻太貪婪了,真正不明白的人是你。”於觀真十分溫柔地看著他,“你為何還要如此關心我呢?還是你關心的是自己,你想要一生一世永恒不變的情意,生怕自己會步上父母的後塵,只因你還在意他們,你根本無法擺脫自己的情感,因此幹脆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要。”

崔嵬說不出一句話。

“倘若你不想要我,就說一句你不喜歡我,你不想要我,是我癡心妄想,你對誰都是一樣的,就這樣告訴我。”於觀真緊緊握住他的手,生怕他掙脫開來,其實全無必要用這麽大的力氣,崔嵬根本無法動彈,自然不可能拒絕,“你說了,我就會死心,我不準你顧左右而言他。”

“我……”崔嵬喑啞道,“我……”

他怎麽說得出來,倘若在對抗大巫祝之前,要是在更早之前,也許崔嵬還能說得出口,能毫無猶豫地拒絕對方,就如同對方多次試探時那樣。

可在藏鋒刀刺入大巫祝胸膛的那一刻,崔嵬就明白,真正輸的人是自己。

“我不知曉縹緲主人曾做了什麽,也並無成為他的實感。”不知何時,江上竟慢慢起了霧氣,於觀真垂著臉對他說話的樣子都如夢境般,“在他帶給我的所有好處與壞處裏,只有你是我真正想要的,甚至……甚至令我感激。”

於觀真的語調十分溫柔,然而措辭卻相當強硬:“你不敢說,你不願意拒絕我。你愚昧地退守在底線處不肯跨越,竭力阻止這一切發生,無非是因為你無法克制,這種行為恰恰好又是你最憎恨的,當你滿懷敬畏地去做這件事時,以為自己的心會恢覆平靜,然而你的心從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平靜過。”

“你為什麽不說話?”

崔嵬深深地吸了口氣,只是怔怔瞧著他的臉龐:“你期望我說什麽?你不是已將話都說盡了,你想聽的話我說不出口,你不願意聽的話,我更是說不出口來。”

於觀真輕輕嘆了口氣,他慢慢松開手,卻叫崔嵬反握住了。

“你……你為什麽松開手?”崔嵬下意識問道,“你已不喜歡我了嗎?”

於觀真終於忍不住笑起來,他低頭瞧了瞧崔嵬的手,只覺得愉快至極:“我聽明白你的回答了,自然不必困著你不準走開。你不是說我累了麽,我現在要去睡覺,當然要松開手,難不成與你牽手到天荒地老不成。不過這一下我才知道你到底有多喜歡我。”

崔嵬難得犯了一次傻,閃電般收回手去。

“崔嵬,我不知曉縹緲主人到底做了什麽事才使得我出現在世間。”於觀真正色道,“我聽說有些人恢覆失憶之後,就再不記得失憶時發生的事了,我從不將自己當成他,也不知曉有一日會不會又再變成縹緲主人。”

“因此我今日才告訴你,免得你一生一世都不知曉我的情意。”

崔嵬道:“別說這樣的傻話。”

“這不是傻話。”於觀真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著,倘若我找尋前因後果時,又變成原來的縹緲主人,最壞的結果就是世上再沒有於觀真此人了。到那時候,你就真正擁有一個一心一意愛你的人,從生到死,片刻未消。”

“我便是這樣喜歡你。”

崔嵬從來知曉眼前此人知情識趣,卻不知曉他竟能說出如此動聽的情話,只覺得喉嚨幹啞,頓時成了個啞巴,只不過在於觀真吻上來那一刻,他就已成了個啞巴。

他從未品嘗過情愛,現下方才明白過來,原來全然的忠誠還不足夠,他還要這個人長命百歲,倘若早早死了,自己仍是痛苦難過,難以自拔,一時間心中酸脹甜蜜,無法言說。

“你不準我不用刀,亦不準我不回答。”崔嵬低語道,“如今,我也不準你做一件事。”

崔嵬向來封閉,絕不強求別人做任何事,對任何人都無期望,對任何人也都不勉強,此舉固然合適,卻難免顯得冷淡,因此於觀真聽他有所求,異常喜出望外:“你說。”

“我不準你死。”

於觀真目光柔和下來,輕輕嘆息。

“我怎舍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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