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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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於觀真簡直像是才出爐的烤乳豬。

方覺始刺下金針時,雙手傳來的炙熱感叫他簡直想大叫起來,然而縹緲主人如此昏迷不醒,恐怕撐不過半路就會死過去,只能在神智清醒的情況下為其連續心脈。

就在於觀真的眼皮微微動起來時,門口忽然傳來了崔嵬的聲音:“尚可,我既答應縹緲主人不再用劍,自不會投機取巧。”

方覺始的腦袋忍不住宕機片刻,轉頭看去,發現門已經化作一面水鏡,他能清清楚楚看到大巫祝與崔嵬的交談與行動,然而崔嵬並無察覺,想來是單向的。

“這……”方覺始一眨不眨地看向水鏡,手不由得顫抖起來,“這是要我選嗎?救不救人之後……要選救崔嵬還是救縹緲主人?”

大夫的大腦此刻簡直一片混亂,在這一瞬間終於意識到了崔嵬到底是在面對多麽可怕的敵人,之前自己的不以為然又是何等輕慢草率。

大巫祝輕而易舉地將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絲毫不費吹灰之力。

於觀真不知何時已醒過來了,他側過頭看著水鏡,蹙起眉頭,感覺到四肢百骸裏的血似乎又瞬間湧回了心臟,將破裂的傷口重新凝結起來,終於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他伸手撫向方覺始顫抖的手,開口安慰道:“別怕,我會救他的。”

當時厭瓊玉當時是在利用神血治愈傷勢,這是她最大的底牌,他們前來救命,不過是意外之喜,她一路上顯露出的虛弱與瀕死不是偽裝,而是神血的一種特性。而縹緲主人必然非常清楚神血的愈合能力,才會故意使傷口遲緩,用自己的心頭血哺育那只虺蠱。

如同蟲子般的羽化,苗疆信奉新生與死亡的源頭想來就是神血的特殊性。

難怪縹緲主人根本不著急。

方覺始的嘴唇動了動,他畢竟只是個大夫,遇到這樣的情況多少有些束手無策,於是有些無助地看向於觀真:“你現在自身難保,還能怎麽救?”

“你讓我保持清醒就可以了。”於觀真緩慢地說道,“你不是知道厭瓊玉催動神血喚醒我的事嗎?我比她更強,只要催動神血,就能影響到大巫祝。”

方覺始抿起嘴唇,眼前的縹緲主人看上去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幾乎就要死去一般,他低聲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你也許會死。”

於觀真沒辦法跟他解釋那麽多,只是平靜道:“落針吧。”

方覺始咬緊了牙,又落下三枚金針,他從未避開過傷患的視線,此刻卻忍不住扭過頭去看向了崔嵬,一眨不眨地看著門外那把出鞘的藏鋒刀,一時間腦子裏閃過許多事情。

“你猜,你帶來的那位大夫會不會為了所謂的正義善良殺死塵艷郎。”

“而塵艷郎又是否會為了你,用盡神血來阻止我。”

大夫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大巫祝所說的是什麽意思,不由得瞠目結舌,聲音如同緊繃的弦,輕輕顫抖起來:“他……他早已算計好了?”

假使我當真放棄作為醫者的心思,看著縹緲主人死去,不單單背叛了自己的信念,還會叫崔嵬真正身陷險境。

方覺始不由得吞咽下口水,整個身體都發起抖來,心想:這可比煩心的病人麻煩多了。

“誰知道。”於觀真開口道,催動體內燃燒起來的神血,鮮血溢出唇角,體內的傷正溫暖地愈合在一起,吐出來的是淤血,“也許是臨時起意。”

崔嵬刀勢愈快,越催越急,那黑沈沈的藏鋒刀竟凜然生出罡氣來,他臉色凝重,已是動了真怒,汗水混著那道血痕,在臉上淌下,倒真如一滴血淚:“他們在何處?”

大巫祝身形靈動,在黑暗之中若隱若現,似煙如霧,無論崔嵬往何處出刀,他竟都能從另一處冒出來,仿佛從始至終追捕的不過是個幻影。

“你很生氣?”大巫祝輕快地笑起來,“你不是說過,他的生死都是註定的嗎?”

崔嵬的刀與劍一樣好,不,他的刀更勝過劍,比劍更好,被罡氣籠罩的藏鋒刀掀出雪白如霜的銀浪,接二連三逼向大巫祝,他冷冷道:“我千方百計救他,不是要他為我而死。”

“哦?”大巫祝輕佻詢問,他的身形偶爾會凝滯片刻,衣擺便頓時被刀鋒捕捉刺中,只是那似乎對他根本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那死在我手裏就可以?死在我手裏,便是無可奈何,無計可施?”

崔嵬知曉看似兩人對戰,實則是他與縹緲主人聯手對抗大巫祝,不容片刻分神,因而心神全不動搖:“詭辯!”

“哈……”大巫祝看起來並沒有什麽不高興,甚至連語調都沒有改變,“玄素子告誡過你,千萬不可碰情,你修為高深,要是回山閉關,成仙得道不過是數載功夫。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送你們平安離開苗疆。”

他又重新站在了光芒之下。

崔嵬一頓,瞇起眼來,收刀入鞘,淡淡道:“當真?”

“我何必說假話。”大巫祝玩味道,“不過你不怕我所言是無間煉獄嗎?”

崔嵬譏諷道:“煉獄而已,這就是你的問題不成。”

大巫祝終於笑起來,九神柱上的火光為他的臉添上一份紅潤,他上前來俯在崔嵬耳畔問道:“你對他當真毫無動搖?”

崔嵬一怔,往事歷歷在目,竟不合時宜地在此刻從心頭冒出。

“餵,你怎麽樣!”方覺始看大巫祝行動自如,不由得轉頭看向於觀真,對方果真已經歪身倒在床邊,長發流瀉,看不清神態。他潛心醫術,對苗疆的神血蠱術雖有了解,但畢竟所知不多,便伸手抓向於觀真的手腕,只覺得他脈搏竟漸強起來,不由得大吃一驚,不信邪地又把了幾次,奇道,“你怎麽身子好起來了?”

他本以為於觀真已經昏厥,哪知對方低聲吐出兩個字來:“神血……”

“什麽?”

方覺始心中焦急,取出丹藥餵了他幾顆,卻只覺於觀真經脈更炙,仿若滾油澆入,巖漿化為血液,知必然是強行使用巫血導致巫血沸騰所致。

“別治了,他現在好好的也要被你治死。”

方覺始循聲轉頭看去,不由得神色駭然,竟是大巫祝站在他的身後,而崔嵬臉色凝重地緊隨其後,對他道:“覺始,讓開。”

大巫祝上前來伸手捏住於觀真的脖子,將他上半個身子提起來,那人臉色蒼白地靠在掌心之中,垂著眼眸,看上去生死不明。

“他心傷不知為何已然痊愈。”方覺始臉色慎重道,“然而神血沸騰,奇哉怪也,我這輩子解決沒見過這樣的情況。”

“蠢小子。”大巫祝將於觀真放回瓷枕上,不知為何,縹緲主人的臉色看起來竟好多了,懶散道,“大人講故事的時候從不認真聽。”

“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九神會互相吞噬,我與其他擁有神血的人自然也是如此。”大巫祝很快就收回手來,他慢悠悠道,“他已前塵盡忘,可從厭瓊玉身上得知神血能夠互相吸引,便以為能借此阻礙我。然而他體內神血並非天生,又不是後辛血脈,多年下來將近枯竭,本就不適合承受大量的神血,為了救你們兩個,卻不知死活地吞噬我的力量,神血怎能不沸騰。”

難怪——

於觀真其實並未昏迷,只是難以睜眼,自大巫祝的手伸過來後,體內的烈焰仿佛找到了通道,盡數湧出,帶來一片清涼。

他當時感到疼痛不堪,原來是厭瓊玉在催動神血,吞噬同類。

神血若將枯竭……也就是說,自己當時要是不催動神血相助崔嵬,就無法如此完美的愈合傷勢,而有崔嵬受困,方覺始心神被擾,難說會不會出什麽差錯。

於觀真想起崔嵬之前評論大巫祝此人實是“善者予善,惡者予惡”,如今想來,果然分毫不差。

大巫祝此人,確實有趣又怪異,只是被愚弄擺布的滋味到底不好受。

於觀真慢慢睜開眼來,才發現眼前只有方覺始與崔嵬二人,大巫祝不知何時已然離開此處,大夫見著他蘇醒,不禁松了口氣,語氣裏流露出幾分刻意的做作:“我就說,善人有善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而已,我方大夫福氣積累多了,就是用在這種時候的。”

這話還能這麽用嗎?

於觀真忍不住笑起來,只是身體仍然虛弱,他擡頭望著崔嵬,大概是人傷重病痛之時,理智對上情緒便弱勢許多,他對感情的束縛也不禁弱化許多,心道:“我對你這麽好,咱們又死裏逃生了一回,你為什麽還是這麽不快活,不高興?”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崔嵬充滿困惑地問他,“我值得如此嗎?”

崔嵬當然知道對方喜愛著自己,在那些眼波、言語、行動,甚至那個吻之中,然而自己已明明白白地拒絕了,對方也顯然一清二楚。崔嵬很清楚對方眼中偶爾閃過的怨恨與不甘,那些在溫柔的幻夢之中被倏然點醒的不快跟憤怒,同行了這麽久,他知曉眼前此人並非一個聖人,甚至不算是個善人,更談不上君子。

“承你一路恩深義重。”於觀真頓了頓,俯在床邊,慢慢將自己的身體支起來,他擡頭對上那雙翠瞳,“我以死相報。”

你對他當真毫無半分動搖?

嵬兒,你現在還不明白,情愛能使聖人墜入煉獄,也令惡人超凡脫俗,緣起緣滅,絕非人力所能抗拒。

崔道友,你執情太濃,易生偏執之心,切不可妄動。

……

大巫祝、母親、玄素子的聲音在腦海裏徘徊不去,崔嵬看著於觀真蒼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在沈秀娥府外對方拾起那朵海棠花時露出近乎天真溫柔的笑容來,想到此處,他都不禁訝異自己竟能想起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竟不是在狡辯,果真……非人力所能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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