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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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小船輕蕩,猶如嬰兒的搖籃。

於觀真一通好睡,頭側在軟枕上,苗疆慣用藥枕,睡起來不似小石村的五葉枕那般沙沙作響,反倒輕而無聲,另有幽香好眠之處。此刻只聽外頭水波蕩漾,他稍稍側身,竟還披著條毯子,暗暗慶幸起自己在丹陽城住過一段日子。

要沒有當時的磨練,還不知現在得暈船吐成什麽樣子。

這當於觀真想起身時,忽聽見許多苗人吵吵嚷嚷,似乎在水上巡邏搜查,聲音近在咫尺,可船兒仍然繼續搖晃,並不見停,不由得身體一緊。

他細聽一陣,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卻都不是沖著他們來的,且都是些放亮眼睛的訓話,並無盤問的意思。

一艘船兩艘船倒也罷了,前前後後少說經過七八波,竟全不見動靜。

這時忽聽外頭厭瓊玉開口道:“呼——嚇死我了,還以為要被發現了。崔大叔,我還從沒有想過障眼法竟然能這麽用,你真厲害,要是有以後……不,不,你可不可以現在就教教我。”

方覺始道:“小玉姑娘,你是不是想學會了,刺殺大巫祝的幾率又大了些?說來奇怪,你既說縹緲主人是你的師尊,怎麽這樣的小法術他都沒有教你嗎?”

“你這人真討厭,怎麽這麽多問題。”厭瓊玉有些不大高興,她中氣不足,語氣聽起來難免有幾分逞強的意思,她短促地呼吸了一會兒,不知為何又愧疚道,“對不起,方小大夫,我不是嫌你,我很感激你們救了我的命,只是……只是我暫時不能回報你們了,也許以後也沒有機會了。”

崔嵬問道:“為何這麽說?”

厭瓊玉搖搖頭道:“我不能說,說了會連累你們的。”

方覺始突然低聲笑出來:“哎呀,你在一個好不容易將你救活過來的大夫面前說活啊死的,既是要死的人了,還瞻前顧後的怕什麽,我們都是中原人,跟苗疆也沒有什麽關系。你縱然說出來了,我們也不會替你報仇,難道那大巫祝還能撬開我們的嘴不成,再說啦,現在不也是連累了,又有什麽差別。”

他說起話來,總是這麽話嘮又有道理。

“是了,你們是中原人。”厭瓊玉一頓,不知是戳到她哪裏不對,語調又變得兇狠起來,“那我更不能與你們中原人說了,這是我們苗疆的事,絕不能告訴你們,要是你們回去告訴你們的中原皇帝,我們苗疆就危險了。”

方覺始奇怪道:“這倒是沒聽說過,你既要刺殺大巫祝,已是等於背叛了苗疆,怎麽又聽起來似乎很在乎苗疆的模樣。你既然擔心自己的故鄉,年紀輕輕的又何必輕易言死呢,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

“大巫祝是大巫祝,苗疆是苗疆,這怎麽相同。”厭瓊玉氣急,忍不住咳嗽起來,“你們不明白,要是離開苗疆,我就沒有這樣的勇氣了,我現在存著必死之心,才會做那許許多多的大事,因我什麽都不怕了,可等我出去就不會再這樣想了,到那時候,我自己都要看不起我自己。”

崔嵬忽出聲問道:“玉姑娘,你刺殺大巫祝,可是為了九神之事?”

“你怎麽知道!”厭瓊玉驚駭之餘,不免動怒,只聽得利刃出鞘的破空聲,她一邊咳嗽,一邊厲聲道,“難道你……你也偷偷進過神殿!”

“……我只是……”崔嵬輕嘆一聲,聲音裏似有無限蕭索,“略知當年舊事一二,又聽了些苗疆的故事,方才如此推測。”

方覺始忙道:“哎哎,小姑娘,你可別著急動手,刀劍不長眼睛,更何況他還與你們那個大巫祝打過,咱們是一路的,你小心點,傷還沒好,千萬別先把自己氣死了。我跟你說句老實話吧,你根本打不過你崔大叔,他打一百個你倒綽綽有餘。”

好家夥,這勸人的口才不去精神病院可惜了。

“你——”

厭瓊玉又咳嗽起來,吐出許多鮮血,方覺始抱怨似的說了許多“安慰”話,氣得她幾乎要昏厥過去。

於觀真想到崔嵬一路神態言語,心知他必然知道些許苗疆的往事,否則絕不能一口道破厭瓊玉刺殺大巫祝的原因,既與九神相關,那定然是與自己在神殿所見有關系。他想到大巫祝預料之中的神態,暗暗感到這次苗疆之旅恐怕不同尋常,才來不過兩日,已是如此驚心動魄,看來前因後果確實要弄個清楚明白才行。

他才坐起身來,又聽外頭方覺始岔開話題:“對了,小玉姑娘,你指著我們到底往哪兒去?”

“咳,是我棲身的一個地方,平日沒有什麽人去的。”厭瓊玉聲音之中略帶怨恨,“我想那人也不會想到我們居然會回到那裏。”

方覺始撓了撓頭道:“總不會是聖山吧。”

厭瓊玉詭異一笑:“正是聖山,怎麽,你怕了?”

“那倒沒有,不過說起來,我上次來的時候,聖山好像還不在這裏,我聽說過去要劃十天半個月的船。”

厭瓊玉下意識看了看崔嵬,見他沒有說話,這才開口道:“難怪你不知道,聖山總共有九座,不是你知道的日神山跟月神山,那都是騙你們這些外鄉人跟逗孩子的。苗疆疆土何其遼闊,怎會讓大巫祝住在外頭,他所居的聖山叫白頭山,在苗疆最深處。祭典所建的聖壇總共有九座,九位一體,當寨老與祭司們選定九神大典在何處舉辦,大巫祝便會通過九座聖山降臨人間,同樣,不論你往哪座聖山上攀爬,爬到最後所見到的必然都是白頭山。”

“難怪,不過這……聽起來怎麽……”方覺始咂了咂舌,他雖然不懂得察言觀色,但多少還是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的,“聽起來就好像……”

“聽起來就好像大巫祝才是神,對嗎?”厭瓊玉冷冷道,“你說得一點都不錯。”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一結束,她就倒身躺下了,不知是在想些什麽,方覺始探頭去看,只見她緊閉著雙眼,臉上淚水不止,不知道是心裏藏著多麽深的事情,令這樣美好年輕的生命如此痛不欲生。

這時於觀真正從船艙內走出,這少女的性子十分強硬,又兼著年少,不想說的話絕不會說出,他便有意端著架子恐嚇對方一番,好把情報挖出來,冷冷道:“哭什麽?難道你哭一陣能把大巫祝哭死了?”

厭瓊玉受不得激,還當是方覺始又來勸說,立馬將臉上淚花一抹,紅著眼大聲道:“誰哭了!我才沒有哭!”

她一擡頭,萬萬沒想到居然是於觀真,頓生懼意,便怯怯道:“師……師尊……我不是對您這麽說話,還以為……還以為是……”

方覺始瞧出他們師徒之間關系不對勁,就連於觀真的態度也與相處之時大有不同,本想嬉笑小老虎變成家貓的玩笑話頓時止在嘴邊,微微皺起眉頭來,他正要說話,卻見崔嵬搖了搖頭,便只好緘口不言。

“還以為是什麽?”於觀真譏諷道,“你倒長本事了。”

厭瓊玉深深低下頭去,不敢再多言,聲音微微發顫:“是……請師尊恕罪。”

她原先恢覆些許精神,一路與他們倆說話,十分天真爛漫,又有些驕縱任性,加上於觀真拼著與大巫祝翻臉也要救她,原本方覺始還當是於觀真待這個徒弟十分親近喜愛,可如今看來,竟全不是這麽回事,見她瑟瑟發抖的模樣,說是老鼠見了貓都嫌親熱了。

於觀真這樣一句不講情面的話,她居然不敢反駁。

方覺始低聲嘀咕:“怎麽有些人進了苗疆,就把虎皮披上了。”

他聲音雖輕,但在場眾人何等修為,自然都聽得一清二楚,於觀真對此當然充耳不聞,他俯身對厭瓊玉道:“我此番救你的性命,當然不是白救。”

才只是這麽幾句,厭瓊玉竟已額頭滲出汗水,她已在之前從方覺始與崔嵬口中聽說過師尊不顧自身傷勢,竟為自己與大巫祝翻臉的事了。在很多很多年前,跟著師尊離開的玉瓊辛也許還會感到對未來的憧憬,可如今的厭瓊玉已無法感到感恩,反倒愈發恐懼,不由顫聲道:“師尊待阿玉恩重如山,阿玉萬死不能報其一,既有吩咐,莫敢不從。”

“我問你,苗疆可有一種秘術將兩人相連,一人受傷時另一人必然有所感應?除自己之外誰都看不見。”

於觀真細思片刻,決定還是先問這個問題,他現在也奇怪原主人莫非對厭瓊玉有什麽非分之想,否則為什麽會花力氣將闖入神殿的罪人帶走。縱然是與大巫祝的交情再好,恐怕也要付出不少代價,厭瓊玉身上到底有什麽不同?

厭瓊玉困惑不已,她低著頭思索片刻道:“要只是感應,許多蠱就能做到,可是什麽叫做他人看不見?蠱蟲活動時,除了主人,他人確實看不到。”

“不是蠱蟲,而是身上癥狀,比如說一條紅線。”

厭瓊玉搖搖頭道:“絕沒有這樣的秘術,除非是大巫祝……”

“大巫祝在你身上下了咒術?”崔嵬的臉色肅然,他走過來打量了於觀真片刻,“為何不說?”

“我也才知道。”於觀真低聲與他說話,忍不住皺起眉來,“看來現在大家的麻煩都是大巫祝了,那不妨開誠布公談一談。”

厭瓊玉的嘴唇動了動,竟好似啞了說不出話來。

於觀真又看她,冷冷道:“如何?”

“是。”

厭瓊玉當然不敢違背師命,她此刻心中既有無法再保護住秘密的巨大悲愴,又突兀生出不必一人負擔的無限喜悅來。

悲喜交加之下,一口氣沒能上來,她的身子軟軟倒在了船板上。

於觀真忍不住吃了一驚,崔嵬倒是見怪不怪:“吃些東西吧,玉姑娘傷勢太重,身體還未完全恢覆,之前也睡過去兩次。”

“原來如此。”

方覺始忍不住在心裏無聲狂嘯起來:你管這個叫睡過去?明明是被嚇暈過去的好吧!我這個大夫時刻準備著怎麽就沒看出來你們倆突然一塊兒瞎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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