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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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樹網很巨大。

於觀真躍上樹網的時候,險些被嫌棄的老樹晃下來,他不厭其煩地追過去,樹藤與長枝搖搖擺擺了片刻,見委實難以躲避,這才不甘不願,到底順從了他。

他橫臥在樹藤交織成的羅網上,側過頭來看了看熟睡的崔嵬,從這處看過去,能看到古木微開的空隙,露出遠處緊密倚靠的重巒疊嶂。

青煙飄蕩,白雲茫茫,皆都被落日披上霞衣,染上層層疊疊的紅,由深到淺,愈發柔和,那明麗的光落在崔嵬的臉頰上,眉眼裏似都藏著難以言明的多情。於觀真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天地被縮成咫尺,只剩下自己與眼前這個男人。

他想吻一下崔嵬。

於觀真本以為自己只是偶然的心動了一下,他心中對這個人本還藏有些許慈安寺殘留的怨氣,可現在才知道那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在這寂靜的苗疆古林裏,他對崔嵬的情意就如同這古林裏照落進來的金色晚霞,躲不開,逃不掉,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捉摸。

然而於觀真同樣明白,也許任何人都可能給予回應,唯獨是眼前這個人不會這麽做。

於是他支起身來,輕輕在崔嵬的頰邊留下一吻,帶著一點怨氣,與一點溫柔的愛意。

“餵!你們在哪兒?”

遠方傳來白阿姐的聲音,於觀真目光一凜,從樹網上飛身而下,他身形極快,落地後又等了段時間才見到白阿姐與方覺始的身影。好大夫打著大大的哈欠,被白阿姐揪著一角衣服,看起來醒來並沒有多久。

白阿姐看到他們,先是喜上眉梢,又很快惱怒起來:“我找了好久,你們怎麽不應我?”

說著,她自己很快就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看著於觀真,顯然是想起他是個啞巴,又拉不下臉皮道歉,嘴巴張大又閉上,最終摸了摸鼻子。

方覺始看起來還惺忪著睡眼,其實已經醒了,眼睛裏精光一閃,故意戲弄道:“誰能應你!一個睡著,一個是啞巴。”

白阿姐是個絕不肯吃虧的性格,她自己可以羞窘尷尬,深感愧疚,卻不準其他人嘲弄自己,頓時長眉一揚,反呸道:“你以為我們苗疆光喊人麽?我就不能是喊庚樹爺?好笑!你這個狡猾的中原人真是沒見識的土包子,你以為我是怎麽找到睡得像死豬一樣的你?”

他們兩人本就沒有仇怨,之前不過是大巫祝的命令罷了,如今大巫祝發了新令,白阿姐自然就恢覆成平常的態度。

方覺始倒真有點好奇,他先看了眼於觀真與崔嵬,確保二人都平安無事,這才開口道:“聽你一路嚷了庚樹爺,庚樹爺到底是什麽?”

白阿姐見他不懂,不免略有些得意:“蠢貨,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真是白生了一雙眼睛,你那個朋友不就庚樹爺懷裏嗎?”

“這……”方覺始這才發現這棵老樹竟與其他樹大有不同,崔嵬躺在上面猶如獻祭一般,不由悚然,頓時急忙忙試圖爬上樹網試圖把人解救下來,那似有靈性的樹藤不愛與他玩鬧,竟叫他摔了個屁墩兒,頓時瞠目結舌道,“這樹到底成沒成精,是不是妖怪?”

“你才妖怪呢!”白阿姐氣得柳眉倒豎,一腳踢在他的大腿上,怒道,“庚樹爺已經活了好多好多年了,他雖不是人,但比人更有感情,就連盤王大人都是庚樹爺的孩子,你居然這麽冒犯他!”

不說還好,越說白阿姐越氣,又連連踹了方覺始好幾腳。

方覺始故意慘叫了兩聲騙取同情,見於觀真無動於衷,頓覺沒滋沒味起來:“餵餵,你看著我被打,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崔嵬還睡著,咱們倆好歹也算是個同氣連枝,怎麽這麽沒義氣啊!好歹勸勸她啊!”

於觀真微微一笑,指向自己的喉嚨,示意他自己保重。

“你與一個啞巴計較什麽,他又能怎樣勸我。”白阿姐奇道。

方覺始本想翻個白眼,揭穿他的啞巴謊言,可看著白阿姐好奇的艷麗面容,不由想到她一路上刁蠻兇惡的一面,想來謊言破敗後他們三個估計都落不著好,頓時又把話收了回去,應對道:“他可以幫我擋一下啊!”

白阿姐一臉鄙夷:“臭男人!沒出息!”

方覺始叉腰道:“你又不是我媳婦,我憑什麽對你有出息!”

“你——!”

眼看於觀真就差拿著瓜津津有味地欣賞起這場對口相聲,任憑兩人無休無止地吵下去時,崔嵬終於醒來了,他枕在樹網上晃晃悠悠,長發披身,倒還是那身苗家裝扮,看起來既風流,又瀟灑:“我倒很有興趣聽聽庚樹爺與盤王的故事,不知道白姑娘願不願意賞臉說一說?”

“這有什麽不願意的!”白阿姐的眉毛飛了起來,她愛聽好話,見崔嵬十分誠懇,又想起之前他說話總是如此有禮得體,與苗疆兒郎大大不同,又全無半分中原討人嫌的酸腐氣,自然十分高興與他講話,輕輕咳嗽兩聲,又道,“這也沒有什麽,只不過我說了,你們也要告訴我,你們中原有什麽好聽的故事,厲害的人。”

方覺始插嘴道:“好呀,你是想刺探敵情啊!”

白阿姐得意地皺皺鼻子:“怎麽,怕了啊!不過天就要暗了,盤王祭得開始了,咱們還是先出去吧,要坐船去另一個地方呢。”

四人於是一道往外走去,於觀真多看了幾眼崔嵬,對方察覺後只低聲道:“我無事。”

於觀真微微一笑,心道:你當然沒事,現在有事的人變成我了。我為你心動,你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方覺始看著不在意,路上倒催得最厲害:“你倒是快說,路上邊走邊說,解悶又不累。”

“你急什麽,我不得想想從哪兒說起。”白阿姐很喜歡聽眾這樣的熱情,倒沒有顯得太生氣了,只是故意道,“你要是再催,我就不說咧。”

“我不催就是了,你快說。”

白阿姐得意地哼了一聲:“誰也不知道庚樹爺活了多久,聽說他跟九神大人們一個歲數,就連盤王大人也是他的孩子。我們苗疆有一樣傳統,丟了阿爹阿媽的孩子,或是不吉利的孩子,就要寄養在庚樹爺那裏,將塊繡著自己名字的紅布系在他身上,告訴他,自己是他的子孫。”

“系布的人要真將庚樹爺當做自己的阿爹阿媽,大節都要去拜見送飯;這樣庚樹爺也會好好保佑他,真正將他當做自己的孩子。”白阿姐說到這裏,臉上倏然變化,臭著臉道,“要是有罪人想要洗清罪孽,也要拜到庚樹爺之下,這樣才有個清白身份。”

崔嵬想了想:“洗清罪孽?”

白阿姐點點頭:“這正好是我接下來要說的,這個例外得從盤王大人說起了。”

“這個我聽說過。”方覺始忙打斷,“我在書上看到過,你們的盤王大人長得很醜,還是狗頭?”

白阿姐怒道:“盤王大人才不是醜,他有天底下最善良的一顆心!比你好看一千倍一萬倍!”

那就是真的長得很醜了?

白阿姐見著於觀真疑惑地望過來,氣鼓鼓道:“其實……其實盤王大人原本是個很俊朗的人,只是當時苗疆還很弱小,祖先們時常打敗仗。盤王大人不忍心大家死去,就請求當時的大巫祝舉行儀式,求來九神的神力,他深知自己冒犯了神明,便將自己的頭砍下,放在盤子裏,讓大巫祝送到神殿去消除怨恨,請九神不要降罪苗疆。”

“大巫祝非常敬佩盤王,於是去蠻荒之地尋找到五色神犬將它殺死,把它的頭安在了盤王身上,令他可以看到人,聽見聲音,嗅到氣息。”白阿姐悲傷地說道,“可惜神力並不是人能夠接受的,盤王很快就因為龐大的力量而崩潰,慢慢變成了犬首的怪物,他將敵人撕裂開來,讓鮮血與內臟散落在大地上,最後甚至連苗疆的士兵都不放過,戰爭終於結束了。”

“他身懷六甲的妻子來到了戰場上,在屍體裏尋覓丈夫的身影。盤王大人深深地愛著他的妻子,他多想為了她活下去,可他已經死去了,只是被殺死族人的罪孽糾纏著,無法瞑目。

“於是盤王大人的妻子去請求九神,終於問到了拯救丈夫的辦法,帶著他找到庚樹爺,請庚樹爺認盤王大人做子嗣。她說:我的丈夫如今將您當做父親,就猶如再活了一遍,他往日的種種功勞與罪行都消除了,請您照顧他,如同照顧剛出世的孩子吧。”

“庚樹爺答應後,盤王大人終於能夠安心地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

於觀真在心中暗暗揣測起來,其實歷史與神話混合的傳說並不在少數,也許當初確實是有盤王這個人的,又或者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虛擬的,杜撰的人物,然而此刻已經不再重要了,畢竟無法再去尋找過往。

要是這個世界沒有怪力亂神,於觀真就能斷定這位苗疆歷史上的君王只不過是被神化,就跟鼎湖乘龍升天的那位差不了多少。可現在這個情況,他自己都屬於封建迷信的一員,剛剛還見過大巫祝本人,實在很難徹底否決這個神話不存在。

神話必然是有來源的,大多是為了鞏固地位或是權力,聽起來九神似乎並沒有什麽奇怪之處,甚至還算得上仁慈,賜予了凡人不該得到的神力。只是作為神話裏另一位主人公,白阿姐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提起盤王的妻子到底叫什麽名字,這個女人明明祈求到了神明的恩澤,卻連稱呼都沒有。

而且之前在神殿裏的墻壁上看到的那個女人同樣被九神包圍著,難道她就是盤王的妻子……

如果這是是真實的記錄,神殿裏的布置又為什麽那麽詭異,自己莫名其妙被拉到這個時空來,莫非也是塵艷郎向九神祈求來的神舉?

於觀真正想找個機會了解下更多消息時,方覺始正巧大大咧咧地問出來了:“你們苗疆真奇怪,為什麽盤王的妻子沒有姓名?我看她同樣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啊,盤王拯救苗疆,她拯救了盤王,不是一樣的嗎?”

好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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