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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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跟女徒弟疑似老鄉的黑衣祭司並不愛說話。

從出現到現在,他只對兩人說了一個字:“走。”

他的聲音比人還要冷,如果說崔嵬冷淡時猶如川上冰雪難以消融,那麽他所透露出來的更接近於一種死寂。

若非是看到此人全須全尾地站在眼前,也許於觀真會疑心眼前是一具屍體。

這詭異的苗疆實在太過神秘,與中原一點都不相同,於觀真才剛剛模糊搞清楚一星半點中原的法術跟本事,又被這裏弄得眼花繚亂。

離開裂隙之後,就是濕冷又陰暗的紅花甬道,那些鋪展在外面露水之中的後辛草生滿了整個漆黑的石洞,在極暗之處,它白色的根系處竟放出輕微而衰弱的光芒來。

石縫裏滲著水,後辛草綻著光,於觀真行走其中,只覺得自己在通往一條死亡之路,腳下是熊熊燃燒的烈焰,頂上是幾乎窒息住口鼻的血海。

滿目是紅,滿目是烈火,滿目是鮮血。

這條甬道的壓抑之處莫名難言,於觀真覺得自己似乎能夠理解這位黑衣祭司為何會變得如此模樣,他簡直如同一位忠心耿耿的守陵人,長久佇立於此,與死亡為伴的同時,也將死亡與自己相融,貢獻出情感、個性來換取長久的平靜。

世界都寂滅了下來,他們曾聽見的風聲,踩在後辛草上的響動,呼吸的起伏,都隨著越走越深入而被吞噬抹消,除了眼前行動的黑衣祭司,幾乎沒有什麽能夠證明他們還活著,證明他們還在感受。

這流動著光芒的無盡紅路,正在湮滅所有生命。

在這無聲的寂靜之中,白阿姐突然打破這份安寧,她臉上已不自覺地扭曲起來,露出虔誠的神態,身體卻在發抖,連聲音都帶著幾分莫名的畏懼:“小啞巴,你們中原大概是沒有這樣的地方吧,這條路叫做死生之間,能走過這裏的人,都如同死過一回,可以獲得新生。就連我們苗疆人,也沒有幾個人有這樣的福氣來這裏走幾遭……你應當榮幸的。”

話上雖這麽說,但白阿姐的表情卻全無榮幸之感。

她當然不是忘記於觀真聽不懂苗語,更不是得意忘形地告知外人有關此處的消息,而是這種寂靜未免過於恐怖,白阿姐需要一點聲音來打破密不透風的窒息感,來尋找自己還活著的證據。

黑衣祭司沒有呵斥她,也沒有轉頭,如同一團黑霧般游行著,在那閃爍的微弱白光下翩然掠過。

“說話啊。”白阿姐似哭似笑,“為什麽你們都不說話?”

於觀真能感覺到依偎著自己的白阿姐已經開始發抖了。

從方才開始,於觀真就意識到白阿姐的狀態變得非常不對勁,此處的後辛草對他來講不過是帶來壓抑窒悶之感,畢竟才如此短暫的時間,縱然再怎麽不適也有限。

可是白阿姐卻如同在這條甬道裏走了數日數夜一般脆弱無助。

如果她不是有幽閉恐懼癥,那就是這些後辛草對凡人有一定迷惑的作用。

於觀真定神下來,以指點在白阿姐背上,默默送過一道靈力,幾乎要陷入絕望發狂的白阿姐頓時身體一顫,目光清醒過來,神情卻顯得萎靡,她將整個人都挨在了於觀真身上,低聲問他,語氣裏有無盡依賴溫柔之意:“小啞巴,我們走了多久了?”

要是平常,於觀真恨不得早日脫身才好,然而如今,他想到這條甬道一旦走盡,自己就要去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大巫祝,不由得毛骨悚然,恨不得永生永世地走下去,好理清楚自己的思緒。

到底是什麽人才會長久地居住在這種地方,恐怕不是心理變態也相差不遠了。

遺憾的是,這條路很快就露出了盡頭,猶如新生的嬰兒望見世間的第一道光芒,於觀真下意識回頭望去,身後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與零星幽茫的微光。

他的確感覺自己終於又活過來了,一時間竟不由得想起崔嵬來,要是那人與自己同行,只怕這一路便不再是這樣緊張不安的心情了。

想到崔嵬,於觀真不免走神,他曾經只是覺得那人聰明有趣,逗起來的模樣也很有意思,之後承蒙路上種種照顧,也算搭夥旅行了段路程。在慈安寺的時候,兩人立場的矛盾終於暴露,自己發了通無名之火,只是到底沒能吵起來就匆匆來去,偏對方又在關鍵時刻出現。

說起來,在丹陽城時都忘了問他,當時到底是為崢嶸而來,還是為了……其他的什麽人而來。

於觀真想得入神,不知道何時白阿姐已經脫開身遠去了,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身處瀑布之後。

這高山峭壁上無數溪流,有些山壁因年久而斷裂,溪流懸空成瀑,疑似蒼穹被搗,傾瀉而下,於觀真站在斷巖之後,看著水飛濺不止,聲勢浩大,底下已是茫茫雲霧,才知自己居然從山腳一路走到了高山之上。

想來那裂縫亂石跌宕,紅花甬道漫長暈眩,都是種障眼法,不過為了遮掩山腹之中真實的道路,令人昏昏然無所知。

那黑衣祭司正在不遠處的環形石階上等他,不急不緩,於觀真聽了會水聲,放眼望去,只覺得天地茫茫,不覺頭暈目眩,趕緊又往裏頭走了兩步,越走便越見山高水急,宛如真的踏上登向九霄的天梯,能看到遠處起伏的青山被雲霧遮掩著,只露出些許面容。

於觀真終於被領到了神殿外。

神殿高大而巍峨,不是中原建築的風貌,也不像是路上見到苗村瑤寨的景色,它由巨石壘砌,紅霞成光,布滿青苔與新生的綠芽,其莊嚴肅穆、恢弘壯麗之處難以言喻,如神明妙手所成,非是人力所成的宮室。

只是殿外並無任何人守候。

黑衣祭司為他打開巨大石門,自己竟靜靜站在門外階梯處,並不入內,於觀真略有猶豫,還是走入殿中,剎那間滿殿燃起幽冥之火,藍色火焰如同一條銜尾蛇般盈滿整個神殿,正悠然游動著。

殿內竟有九方神柱,各雕刻著一位神明。不過按照於觀真來看,與其說這幾位神明被雕刻在柱子上,倒不如說他們被禁錮在這些柱子上。

那些歡笑、肅穆、痛苦、怨恨,都凝刻於此刻。

苗疆人就是這麽供奉自己的神明?

於觀真不知不覺皺起眉來,他能感覺到自己走入神殿後,就如同進入沼澤一般,身體裏的靈力似乎被凝滯起來,雖非不能使用,但到底感覺到阻礙。

肩膀上的虺同樣安靜了下來。

神殿之中忽然響起一個平靜又動人心魄的聲音:“這麽多年了,沒想到你竟還會回來找我。”

這樣的聲音,於觀真只在玄素子那裏聽見過,那位仙人的祥和至今留在心中久久沒有消去,他猝不及防看向四周,只覺得九神柱似乎稍稍挪動片刻,所有神明的眼睛都看向了自己,從頭到尾,一清二楚,似乎連魂靈都要穿透,令他不由得驚悚出倉惶的無力。

“你在哪裏?”於觀真聽見自己問,他本該在這樣的壓力下說不出一句話,可大腦仍然清晰,他知道自己遇到生平最不可思議的事,然而既然對方沒有惡意,自己就應當主動出擊,“你為什麽想見我?”

九神柱頓時遠離開來,那聲音歡笑起來,長長的,久久的,好似被取悅了一般。

“是你來見我,塵艷郎。”

“來。”

那幽藍的蒼茫神火頓時化作破碎的煙霧,整座神殿都黯淡了下來,於觀真大驚,他轉身回望,只見黑茫茫裏升起九盆跳躍的火焰,正是九神所舉,腳下的巨石已化作泥濘的軟土與無數花草,他看不見,聽不見,直到天地再度映入眼簾,居然來到一處仙境。

花草繁茂,雲霧在地,天將明,遠處日月交合,無來處,無歸途,不過林景方寸之地。

不遠處有一棵老樹,藤上生著剔透瑩潤的花,如冰似霜,織成一簾輕薄的鮫紗。

大巫祝就枕在巨樹的枝藤上,長長的黑發委在地面,如同黑色的河流,他用手來撩花簾,面容半遮半露,顯出紅潤的唇,詭艷的容,形貌竟與九神略有重合。

於觀真恍然明白,這位才是真正的大巫祝。

他心中懷著一種莫名的敬意,還有難言的錯愕跟疑惑,如同被震懾住的白阿姐那樣,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聲音:“大巫祝。”

“看來,你果真達成夙願。”大巫祝凝視著他,慢慢嘆息起來,“難怪會來到苗疆。”

於觀真的心怦怦直跳,他想到崔嵬居然跟這樣的人物做過爭鬥,想到了之前種種惶恐難安的念頭。奇怪,他分明不畏懼眼前此人,也並不是感覺到死亡即將來襲的可怖,只是無聲無形之中,有什麽東西令他感到難以言喻的害怕,就如同盲人在深淵邊行走一般。

“你想告訴我些什麽嗎?”

於觀真詢問道。

大巫祝又再開口:“不急,我更想知道……”

於觀真的心微微提起。

大巫祝變臉比變天還快,他方才還如同蠻荒裏古老的神明,此刻又變成煉獄裏的魔鬼,惡狠狠道:“你怎麽會跟崔嵬這個小賤人一起來。”

於觀真如從深淵掉到瓜田裏一般不知所措,活像被人抓住喉嚨,只能從喉嚨硬生生擠出一個字。

“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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