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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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王磊之受情傷太重,沒過幾日就來請辭。

阿靈不知道其中糾葛,很是婉言相勸了兩句,之後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準了這事。正巧他們倆說話時,於觀真正在喝藥,聽見後就將自己的荷包解下給他,說是補償家用,只是王磊之也拒不肯收。

“你不用與我客氣,你當我是同情你、可憐你麽?”於觀真知道他心中有結,好言相勸道,“你到底照顧這麽多日藥草,算是救我半條性命,我不久就要離開丹陽,往後萍水相逢再無瓜葛,我要賣你什麽好,之前你家中用具被我打爛不少,就算鬧到官府去,也要照價賠償。你家中本就清貧,難道要為一時之氣故意為難自己嗎?”

他口齒伶俐,軟硬兼施,面子裏子都已然做足,縱然王磊之再不識擡舉,也不好不下這個臺階,只好將那荷包接過手來,掂掂重量,並不墜手,心頭別扭方才褪去些許。

王磊之悶聲低頭,與他們兩個人作個揖,只道:“多謝二位東家幾日照顧了。”

待他走後,阿靈方才支在門口詢問:“奇了,小魚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小石頭竟如此客氣起來。”

於觀真只好將事情重說一遍,阿靈聽了,倒沒說什麽,只是點點頭,又去到秋千之上悶悶不樂起來。

“伯母,你怎麽了?”於觀真問她。

阿靈有幾分難過:“你們都要走了,往常熱熱鬧鬧的,我好開心,這會兒連小石頭都不來了,我心中不快活。”

這般寂寥滋味,於觀真才嘗過不久,頓時有幾分不是滋味,剛要開口寬慰,還不等他說話,就見著崔嵬從花下踱步而出,淡淡開口:“你不必在意,過段時日,她就將你我拋在腦後,只不過一時心傷,無須當真。”

他如此冷言冷語,全無半分體貼關懷,阿靈連秋千也不支了,她並著腿坐在上頭,低聲道:“你真就這麽恨我?”

“我不恨你。”崔嵬平靜道,“我只是了解你,正因如此我才明白,待你明日、後日看到什麽新的花樣,見到怎樣新的風光,剛高興起來時想到我今日的話,你就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了,這樣你就明白自己此時說的話是多麽殘忍。”

阿靈咬住下唇,居然無法反駁,很快就捂著面跑走了。

於觀真的神情有些覆雜,他嘆了口氣道:“你這又是何必呢,即便對伯母說幾句好話,叫她稍稍開懷一些,不是大家都高興嗎?”

“高興?”崔嵬好似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話一般,他看向於觀真許久,很快又變得平靜下來,“因為你也全然不在意,對嗎?你本就將這些話當做謊言,你知道她絕不會因你的離去難過多久,於是也與她做這樣的虛與委蛇,好似這事是真的一樣,自己付出的是虛情假意,反倒指責當真的人無理取鬧。”

於觀真一時語塞,居然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半晌才道:“你一定要如此針鋒相對不成,為什麽偏要這樣子想,她說這些話,叫我知道有人掛念我,心中很安慰;縱然她以後快樂,我也替她高興。”

崔嵬站在月色之下,神情晦暗莫名,紫藤蘿被風吹拂起來,細碎繁茂的花朵在風中微微顫抖著,倒映在那雙翠色的眼瞳之中,柔化不了半分冰雪:“我不喜歡……”

於觀真看得有些癡,下意識問道:“什麽?”

“我不喜歡別人將我說得很重很重,心裏卻把我放得很輕很輕。”崔嵬對他說話,看上去既不是難過,也不是傷心,“我會當真。”

崔嵬少見展露出自身的脆弱與孤獨,於觀真望著他,只覺得說出這句話的崔嵬不知怎麽顯得可憐可愛起來,想要上前去安慰這個本該強大到無懈可擊的男人,又滿足於此刻的距離靜靜旁觀著,欣賞從那渾然天成的心竅裏不慎流露出來的一絲痛楚。

他知曉,一旦自己如同尋常人一般上去關心崔嵬,照顧崔嵬,試圖給予同情跟憐惜,對方立刻又會變回高高在上的藏鋒客。

崔嵬並不在乎別人如何看待他,也並不是不知道如何與人溝通,這些話不過是他的所思所想……

“這是我與伯母的事。”於觀真覺得有趣,他仔仔細細地盯著崔嵬的神態,故意道,“你特意來說這句話,其實有些無禮的。”

崔嵬的神情很快就冷下來,他居然沒有發火,而是慢慢往後退了兩步,回到花藤架子下面去,容貌在那璀璨艷麗的綻放裏變得模糊不清:“既是如此,是我多事了。”

於觀真簡直要笑出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那麽高興:“你在關心我。”

既不是出於大局,更不是出於諾言,而是如同尋常友人一般那樣的關切在意。

這次崔嵬沒有作答,沈默地站著,似是點了頭,又似乎沒有,很快就轉身離去了。

這讓於觀真想起了之前行船時看到了郊外一群孩子放風箏的場景,如果崔嵬也在其中,他一定是其中將風箏的線抓得最緊的那個。

其他的孩子要將風箏放得越高越好,見著風箏斷了線,最多哭鬧一陣,轉頭再去買個更新的,更喜歡的。可是崔嵬正好相反,他不要風箏放得高,只要風箏在自己的眼裏,他能盯著、看著,要是那風箏有一日斷了,飛了,他就再也不玩風箏了。

第二日收拾齊整,三人來到巷口用大船下水,只見遠方旭日初升,將水面照得金光燦爛,蒸騰出江上的薄霧時舒時卷。

方覺始剪了幾個紙人幫忙劃船,他們三個一塊兒坐在船頭看水,只見著他從懷裏掏出張羊皮卷子來:“路上有段路程,咱們的神通雖能省下不少日程,但也到底得找些事情解悶,再來這次事險,多知曉些消息,總比一頭霧水的好。”

於觀真恍然道:“不錯,正是這個理,還是方小大夫細心體貼,願聞其詳。”

“苗疆向來神秘。”崔嵬也略感訝異,“可別是什麽道聽途說的消息。”

方覺始得意無比地哼哼笑起來:“我方大夫怎麽會是那樣的人,早年去苗疆也不是白被追殺的,要是一無所獲,也太辱沒了我的本事。這張羊皮紙都是我自己的所見所聞,且老實與你們說吧,我這裏紅口白牙地就講明白了,這活蠱根本不是尋常苗醫能做到的,要真想找個結果出來,只能是找大巫祝了。”

崔嵬面露難色。

“那有關這位大巫祝……”於觀真多看了眼崔嵬,心中不由得一笑,又看向了方覺始道,“不知道方小大夫有什麽見教。”

方覺始臉色微凝:“他才是真正的麻煩人物,比起要他幫忙,見大巫祝反倒是沒那麽困難了。這幾年來熟苗漸多,與漢人混居,夷父漢母,夷母漢父也比比皆是,大巫祝對此事已經心生警惕,為了苗疆不至四分五裂,他開始增加出現在祭典上的時間,等我們抵達苗疆外摸清祭典時間,更換了衣物,扮作苗人見他倒是很容易。”

崔嵬皺眉道:“依你所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錯。”方覺始訕訕道,“正是如此,不過也不必擔憂,苗疆混居無數,我們只要對著苗人扮瑤人,對著瑤人扮越人,村村寨寨連綿起伏,各個山頭平日也鮮少會面,一時半會兒總是出不了差錯的,又不是要一生一世扮苗疆人,只是這虺蠱有幾分麻煩,不過也不難,我去偷采些後辛草也就好了。”

於觀真奇道:“後辛草是什麽?”

崔嵬答道:“是一種毒草,起源於苗疆當地很有名的一個故事。相傳在千百年前,苗疆有位叫做後辛的大巫祝,他是天生神子,受九神寵愛,可當他成年之後,性情日漸暴戾,將自己當做新神,減少了淫祀的次數,甚至殺死了九神之中執掌風雨雷電的黎神,還有掌控人類生死的司命。最後他被新的大巫祝,也就是他的弟子所殺,可惜為時已晚,苗疆從此瘴毒迷煙不絕,苗人也再無長壽安康之說。”

“後辛死後仍受千刀萬剮之刑,他的血與肉滴落在大地上,就生出後辛草來,後辛草奇毒無比,百蟲蠱物不敢輕易接近,佩在身上能保證不受他人蠱物攪擾。苗人以巫蠱為傲,雖離不開後辛草,對它亦是又愛又怕。”

後辛殺死神明,後辛草殺死蠱物,都是苗疆最篤信的東西,這名字起得倒也實在有趣。

“那後辛真的成神了嗎?”

崔嵬搖頭道:“當然沒有,不過這事兒你信一半就好了,後辛如何殺神,既然能殺神,又為什麽會被自己的弟子所殺,聽來不是荒唐可笑麽?”

於觀真沈吟道:“苗人既然信奉神明,又怎麽會有這樣弒神的傳說?”

“因為後辛確實存在。”方覺始淡淡道,“縱然我們如今已不知道當初的真相,可後辛幾乎以一己之力顛覆整個苗疆之事確鑿無疑,甚至他的後代至今仍是罪民,被流放到苗疆最險惡偏僻的地方種植後辛草。我去過一次,他們命壽極短,活到三四十歲都算得上長壽。”

崔嵬道:“我想,你就是因為此事才惹怒了大巫祝吧。”

方覺始:“……呃!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嗎?可能……可能是吧?”

苗疆……大巫祝……

後辛草。

於觀真緩緩吐出口氣,他有預感,接下來的路程恐怕不太平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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