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第48章

禪房外忽然傳來瓷碗破碎的響動。

響動雖才發出,但玄智與於觀真卻已經都回到了禪房之外,他們兩人不光耳朵好使,腿腳也甚為利落。

玄智比於觀真稍慢一步,他疑惑地凝望眼前人的背影,二人修為自然難以相提並論,前後之差不足為奇,真正叫這位高僧所好奇的,是縹緲主人與傳說之中不相符合的脾性,他本不該是如此“古道熱腸”才對。

之前崔嵬道出縹緲主人的姓名時,玄智就有所察覺,這兩人似乎過於親密了一些。

打碎碗的人當然只可能是煮粥歸來的徐夫人,崔明之實在低估了自己在她心上的分量,熱粥一直準備著,用不著太多準備就能端來,她正撞見了輕飄飄掠出門來的阿靈。

看著崔明之,能感覺到歲月流逝;可看著阿靈,卻好似時光永駐般,她仍如夢幻泡影時一般無二。

“哎呀,對不起,我出來得太急,害得你碗壞了,粥也倒了。”阿靈發上仍別著些許綠藤與紫色的花穗,那雙碧綠的眼眸永遠那麽清澈與溫柔,“你有沒有燙傷手,我幫你看看好嗎?”

徐夫人的手被對方捧在掌心裏,她見著那低垂的睫毛與嬌俏的臉龐,縱然同為女子,也不由得心魂一蕩,不知道這純真可愛的少女姓甚名誰,又從何處而來,柔聲道:“不要緊,我沒燙著,倒是你有沒有哪裏碰著?沒濺到你吧?”

阿靈並不答話,只是輕輕在她手背上吹過一口氣,搖搖頭道:“真是逞強,你瞧你的手都紅了。”

徐夫人叫這句話羞紅了臉,這少女分明看著才不過二八年華,方才那句話的口吻卻好似她的母親一般。這話要是叫別人說來,難免有故作老氣橫秋之意,可在這少女口中說出,只有無限關切愛憐之情。

“好了。”

阿靈笑盈盈地擡起頭來,面貌便被看個一清二楚,徐夫人方才心神皆在粥碗上,並沒看得仔細,眼下清楚分明,神態頓時大變,止不住左瞧右看,終於辨認出來眼前少女是誰,霎時間白了臉,急忙將手抽出來塞回身側。

尋常人被這麽打量,早已不自在,阿靈倒是全然不在意。

玄智一看情勢不對,急忙腳底抹油:“阿彌陀佛,老僧這就去找人來打掃。”

徐夫人臉色陰晴不定地打量著阿靈,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最終只是淡淡道:“那就勞煩大師了。”

這可以說是於觀真見過最平靜的修羅場了。

正好崔嵬從房內出來,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不小心將粥碗打翻了。”徐夫人答道,“小事罷了,驚擾大公子了,我再去端一碗來。”

阿靈正好奇地看著他們兩人,她就站在崔嵬身前,看上去比起母子,倒是更像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她的確人如其名,其靈動秀美,言辭難以描繪萬一,縱然是夢幻泡影之中所見種種風采,也全因崔明之的個人原因有所掩蓋。

柏拉圖的《理想國》裏曾經說到過一個三張床的例子,真正的床只存在於人們的認知之中;後來人們根據床的概念打造出了床,這已是一種模仿;之後畫師又將現實裏的床展現在畫紙上,無疑是模仿之中的模仿。

於觀真忽然覺得代入到這裏也說得通,他原本所了解到的阿靈,是從崔嵬口中得知的,或是從崔明之的夢幻泡影之中所看見的,可這兩者都難以體現她完整的魅力,直到自己親眼看見,才能夠理解這個女子為何能讓崔明之痛苦至今。

“不必了。”崔嵬十分沈著,“你進屋去吧,父親正在等你。”

徐夫人點點頭,她再沒有看阿靈一眼。

門外就只剩下了他們三個,於觀真幹咳了一聲,他本來想跟著玄智一塊兒走的,可是那老和尚跑得太快,他壓根沒反應過來。這下走也晚了,更不必提他還有點路癡。

“我帶你回去休息。”崔嵬顯然看出於觀真的窘迫,起身就走。

阿靈很快就跟了上來:“阿嵬,這是你的朋友嗎?”

她明亮的眼睛瞧過來,滿懷笑意,又似是意味深長,原本於觀真以為崔嵬生得更像他的父親,可如今一看,卻又覺得他身上籠罩著的皆是阿靈的影子。

崔嵬冷淡道:“與你無關。”

“你難得在山上吃了木靈送來的果子,它們來跟我邀功,我還當你怎麽突然變了性子,現在看來,全是因為他了?”

崔嵬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於觀真一怔,這才意會過來自己之前並不是做夢,所聽見的的確是崔嵬的聲音,只是對象並不是他,而是木靈,清晨出現的那些果子也都是木靈送來給崔嵬的。難怪當時崔嵬欲言又止,想來也是因為他與母親不和,不願意接受對方的好意。

那如此說來,當時豈不是……

阿靈眉梢輕揚,她輕聲道:“咦,你這朋友身上死氣好濃,我不喜歡,他受了這樣重的傷,你怎麽還帶著他走山路?”

“嗯?”崔嵬皺眉,“何意?”

阿靈上前來兩步,揚起手撫著於觀真的額頭,沈吟片刻道:“奇了,這是什麽法術,我居然從沒聽說過,他這半生半死之軀,體內還鎖著另一條生魂。阿嵬,你交朋友的眼光倒是越來越奇特了。”

崔嵬臉色一沈:“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於觀真心中一緊,暗道崔嵬看著也不像個庸醫,怎麽他診斷沒什麽大事,阿靈診斷突然上來就給了個癌癥晚期。

阿靈皺皺鼻子道:“你與他關系很好嗎?要是只是尋常好,聽我一句勸,找個新朋友還來得及。”

這是開玩笑的時候嗎?!輑:劉巴淩意義靈傘意傘

於觀真臉色不變,心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覺得阿靈那甜美的笑容頓時變得可惡起來。

“你總是如此。”崔嵬冷笑了一聲,“人也好,物也好,舊了就換新的,對你而言,本來就什麽都不重要。”

有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崔嵬是故意借題發揮,阿靈那悠閑的神態終於稍稍變化了幾分,她將手從於觀真身上收回,輕聲道:“好嘛,我不說那些話就是了,你不要生氣。我只是想哄哄你,誰叫你不願意告訴我他是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他的情況的確有些麻煩,恐怕要驚動棋老,不過他不可奔波,需人去請棋老來救他的性命。”

崔嵬微微蹙眉:“如此嚴重?”

“遠比你所想的更嚴重。”阿靈柔和道,“他其實早在半月之前就該死了,不知道是什麽咒術居然令他活了下來、眼□□內的傷勢雖有略微緩解,但是再多耽擱幾日不治,恐怕要形成頑疾,好一些至多後半輩子飽受折磨,壞一些恐怕一命嗚呼。”

“嗯?”阿靈忽然看向於觀真,“我們在說你的事,你怎麽好像一點兒也不在意。”

“二位這不是正在替我在意嗎?我既幫不上什麽忙,只能不添亂了。”於觀真回答道,心說其實我慌得要死,可你們現在不是正在盤算給我掛專家號嗎?

這回答倒是出乎意料,阿靈莞爾一笑:“你真有趣,我知道阿嵬為什麽會跟你做朋友了。”

崔嵬閉了閉眼,沈思片刻,終於開口道:“他並不是我的朋友,不過他要是死了確實會出大麻煩,我這就啟程,正好方覺始也在棋老那裏做客,若能兩個一起請動,那自是再好不過了。”

阿靈輕笑了聲,沒說什麽。

“慈安寺裏以苦修為主,地形也甚為覆雜,只怕你十分苦悶,我會在丹陽城裏為你另擇一處院落居住。”崔嵬又轉頭對於觀真道,“你不必擔憂,一切有我。”

於觀真深深地看著崔嵬,心懷感激,知曉自己現在沒什麽好承諾的,只能先記在心裏,他緩緩道:“我並不怎麽擔心,倒是勞你奔波。對了,我那幾個逆徒放出你我同行的消息,恐怕會給你惹來麻煩,至於崢嶸……至於崢嶸,我一定取來還你。”

崔嵬不禁瞧了他兩眼:“那是我輸給你的,何以用還。”

於觀真被他捉住字腳,也不惱怒,微微一笑:“我現在口頭已經送你,日後取得崢嶸,自然就是還給你。”

崔嵬聲音倒也平靜:“我並非有意施恩,你不必如此。”

於觀真搖了搖頭:“我不過是突然覺得,要是永遠看不到這雙妙手握劍的風姿,未免太遺憾了。”

於是崔嵬就不說話了,跟於觀真相處的這段時間裏,他已經很明白對方要是想說服一個人,只怕是很難不成功的。而阿靈開口道:“倒也不必這麽麻煩,還要安排啊,找新住處的,平白浪費你的時間,我正巧想在丹陽城住段時日,已買了間小宅子,你這朋友就住到我那裏去好了。”

就算是現代男女混舍同居都容易被嚼舌根,更何況是這個時代,於觀真不由遲疑道:“孤男寡女,恐有不便。”

阿靈天真地笑起來:“你既與阿嵬是朋友,也算我的半子,怎麽是孤男寡女,應當叫孤兒寡母才是。”

你再罵!

於觀真臉色一僵,有話好好說,不要突然祖安。

崔嵬皺眉細思,點頭道:“也好,她雖不是大夫,但極善藥草,若有她照顧,我也放心得多。”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於觀真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他頷首道:“那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