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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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於觀真心中的疑惑此刻達到頂峰。

“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問不當問,若有冒犯,你只管當我醒來不清楚,只是隨口胡言,不必理會。”於觀真忍不住道,“當初事情種種,我已經大概知曉個前因後果,至於你……我知道大人糾纏於自己的愛恨時,極容易為自己的情感糾纏而忽視孩子,你當年必然很痛苦,只是到底無能為力,只好怨恨你的父母……”

他絞盡腦汁說了這許多好話,委婉鋪墊,卻被崔嵬打斷,他矢口否認:“你不必如此體貼,我並不是那種任人擺布的孩童。”

於觀真錯愕不已。

崔嵬道:“我生來早慧,許多事物早已了然於心,人之間的勾心鬥角,種種無可奈何之事,也清楚明白。你方才在夢幻泡影之中看清家父數十年來的一腔癡念,可是我娘對他的情意,只剩這一場夢幻泡影了。”

“她當時留信離去,並不是因為徐夫人,更不是吃醋惱怒或是被脅迫的緣故,而是她已不愛我爹。縱然那日不走,縱然沒有任何外因,過不了多久,她也會忍無可忍地離開。”

於觀真怔了怔:“可你已經出生了。”

“那又如何?”崔嵬反問道,“她愛一個人時,就如春天長出的野草,茂密成原;可當愛火熄滅,似野火燒得精光,只剩下灰燼。要她忍受這樣麻木而空洞的人生,過不了幾年,她就會死去了,感情消散便不能勉強,難道你不明白嗎?因此知道徐夫人的時候,她比任何人都更高興,人世間的無可奈何,其實對她反倒是最好的安排。這些事,我都心知肚明。”

真是見鬼,於觀真居然一時間覺得很有道理,他仍是不能置信,勉強道:“縱然如此,那……那好吧,令堂離開了令尊,你很生她的氣,我現在已經明白。只是你又為什麽對你父親那般冷漠?”

“我娘離開之後,他痛不欲生,朝堂壓力更巨,我本來是對他十分關懷,畢竟他是我僅剩的親人,又沒有犯任何錯。”崔嵬緩緩道,“不過再沒過多久,他就娶了徐夫人,對這個女人縱然沒有對我娘那般好,可他仍是竭盡所能地給予了她體面、尊嚴,還有權力,很快又有了個孩子。”

於觀真想起崔明之方才所言,心下生疑,可仍是問道:“你因這個而責怪他?那你為什麽不說?”

話才出口,他突然就想起了答案:崔嵬要是在意,那反倒好了。

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崔嵬奇怪道:“當然不是,你們怎麽總問相同的問題?以為我是嫉妒、不甘、怨恨,其實這是他自己的決定,我並不在乎。他有了自己美滿的家庭,同樣背叛了與我娘的那段感情,本質上他們做了相同的事,於是我誰也不再偏愛。至於徐夫人,她又與我無關,得寵也好,失寵也罷,都無所謂。”

當然因為我他媽是正常人啊!

“這……”於觀真簡直聽得瞠目結舌,他聽出崔嵬的意思,才更覺得恐怖可怕,“可按你的說法,你父親沒有對不起你母親,他們當時已不是夫妻了。”

崔嵬道:“這句話我也已聽厭了。好似有個人先離開,或是先死了,另一個傷心過後,就可以再過自己的生活了,去與新的人在一起了。”

“自然如此。”於觀真抱著手臂,顯得略有些戒備,“難道不是嗎?人總得向前看吧。遭人背叛,走出陰霾,遇到兩情相悅的人,有什麽不好。”

崔嵬只是漠然地看著他:“我不在乎人間的關系,夫妻也好,情人也罷,我在乎的是情。如果會因為一個人死去,或是背叛,甚至是放棄就轉而投向其他人的懷抱,只不過是前後放棄這段情感而已,既然如此,那本質有什麽差別?”

“因為對方已經不會回應了,對方已經不是那個合適的人了。”於觀真坐在蒲團上,明明是三月的天,他卻莫名覺得有點寒意,“如果之後要攜手一生的人已經不在,那孤獨地困死自己根本毫無意義。”

“這是生意不成。”崔嵬反問他,“既要得到,也願意回報,充其量是有良心的商人罷了,情是如此廉價的東西嗎?情本來就是這世界上最惡毒的東西,不管你願不願意,想不想要,當你癡愛一個人的時候,無論是美麗醜陋,高尚卑鄙,生或者死都是一樣的。既然可以掙紮幾日就放棄,那說明兩人都並非真情,只不過是當時合適、當時喜歡,這又怎麽稱得上愛。”

“你那些所謂的兩情相悅,給自己留下充足的餘地,無非是一時迷戀,一時情熱。”崔嵬冷冷道,“要是發昏到成了親,便成永久的捆綁,成了另一個人的私有物,再無當年的熱情,只剩下互相消磨彼此來過活。運氣好一些,這人便不討厭,還可做朋友相處,運氣不好,恩愛成仇,各奔前程,人世間比比皆是。”

於觀真喃喃道:“你竟是這樣想的。”

他居然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詞匯,最終只能問道:“難道你期望你爹一直絕望地愛著你娘嗎?就像現在這樣。”

“我已經說過,那是他的選擇。”崔嵬開始有點惱怒地看著他,好似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變得如此遲鈍,“他要過新的生活,要做什麽事,我並不幹涉,也不會評價對錯。只是他得到了新的妻兒,卻要求我如往常一般,你不覺得過於貪婪嗎?”

於觀真終於明白了,他輕聲道:“你並不是出於怨恨或是其他種種原因,只是……”

只是當他們的愛消散時,崔嵬作為結合的造物,也同樣公正合理地抹去了自己對父母僅剩的情感。

崔嵬道:“只是公平而已。”

“可是他對你娘仍舊如此。”於觀真低聲道,覺得做噩夢的應當是自己,“他的確娶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孩子,對你娘的愛意從未淡過。”

他從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為了辯解說出這樣的話來,聽起來也未免過於人渣了些。

“那又如何呢?”崔嵬淡然地問他,“這便不是背叛了嗎?他試圖放下,卻無法放下,只不過是選的這條路走得太艱難,可畢竟已經選了。他如今的模樣,無非是又多背叛了徐夫人而已。”

“你不覺得自己太嚴酷了嗎?”於觀真皺眉道,“他那麽期盼你……”

於觀真在這時候已經明白崔明之為什麽說希望都是自己的錯了,要是如此,起碼他還能夠明白根源在何處,然而他已經淒慘地意識到,造成自己如此境地的,是愛妻那顆自由的心,她的情意已經消散,來得輕飄,去得也容易。

他寧願真相是阿靈憎恨自己無能為力,也不願意對方是真的無牽無掛。

崔嵬雖不薄情,但卻另一種極端的冷酷嚴苛,他們母子倆簡直都是怪物,將崔明之的情感吞噬殆盡,又將他棄之如履。

當崔嵬展露出這種冷酷的公平之後,崔明之才真正感到了絕望,因此他才會說,你從來只屬於你自己。

這並不是他的兒子,只不過是生活在他兒子身體裏一個超然的存在。

於觀真忍不住生出憐憫之情。

崔嵬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很快從蒲團上站起身來,緩慢而充滿諷刺意味地開口:“期盼便可得到回應嗎?眾人祈求滿天神佛之時,小石村的人得到師兄的庇佑時,沈秀娥請求我們時,我們就一定要有所回應嗎?那為什麽世間苦難永遠在發生,為什麽師兄期望信任時慘遭背叛,沈秀娥只是期盼的話,如今又能知道真相嗎?”

“期盼是世間至為無用之物。”崔嵬大約也受到了夢幻泡影的影響,往日他絕不會說這麽多話,也絕不會如此放開自己的情緒,“你我素昧平生,互無恩仇,當初你我比試,我身上劍傷至今難以愈合,你也是如此,甚至不惜將虺煉化於自身,豈非就是他人期盼的結果!”

“我為何一定要隨別人的想法,別人的意願,甚至是世間的常理來行動。”崔嵬冷冷道,“你們也忒多情了!”

說罷,他竟甩袖離去。

於觀真一時語塞,呆坐在原地,久久難以回神。

這還是他們兩人認識以來,崔嵬情緒波動最大的一次,即便是謝長源出事時他悲痛欲絕,也很快就冷靜下來。不光是他,就連於觀真自己也一樣,恐怕是在夢幻泡影之中受到了影響,導致兩個人都顯得格外不同往常。

他們相識不久,交情其實並不算深厚,更何況還是敵對立場,現在雖是中立,但難保以後會不會紅名。

這次意外進入夢中得知崔嵬的身世,已是不該,如今又過分交淺言深,更是糟糕。

於觀真只感到一陣陣的心煩意亂,他想到方才所見到對方殘酷刻薄的一面,與平日那個寡言平靜的的君子截然不同,甚至隱隱約約透出一絲瘋狂來。

崔嵬也許是個很好的朋友,絕佳的同伴。

可他對情愛近乎病態的執著跟殘酷,卻註定他的親人、情人,甚至是愛人會受到煉獄般的折磨與考驗。

不過看崔嵬的模樣,實在難以想象他會愛上什麽人。

於觀真試圖以冷嘲熱諷的姿態去評價對方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本性。

然而——

他內心深處某個聲音流水般湧出,帶著愉悅的欣賞意味。

誰不曾期望過堅貞似鐵,長久而永不停止的愛,縱然你傷害他,背叛他,他仍然絕對而孤傲地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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