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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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盡管於觀真事後解釋了鬼霧已經消散,可已經被嚇壞的村民還是央求他們留上一宿。

幾個老人將老村長的屍體收埋了,他們或多或少知曉些內情,也明白村長在當初這件事裏脫不開幹系,可所有人都選擇了沈默。只是具體的事情倒也是第一次聽說,誰都沒想到二十三年前竟是這樣的前因後果,一時間都不是滋味。

這許多年來老村長戰戰兢兢,從沒做錯什麽事,各家各戶都受過他的照顧,如今撞石而死,即便就發生在方才,仍覺得恍然若夢,一時都十分哀戚。

有位白發蒼蒼的婆婆上前來對於觀真行了一禮,她苦笑起來:“仙家,請息怒,也是我們這些老家夥貪生怕死,這麽多年來,把眼睛蒙上,把耳朵封上,遇到這些事是我們活該。可是……可是村子裏的年輕人都是無辜的,他們什麽都不知道,求求您,行行好,救救他們吧。”

阿杏難以置信道:“蘇婆婆,連你也……你也……”

蘇婆婆流下淚來:“我們這把年紀了,當初的事多少覺得有些貓膩,其實不止是咱們村子,隔壁村子也有人曉得當初的事不對勁,可是……可是還有什麽用呢。村長他這些年來到處找人,大家都看得見,有些人已經住在縣城裏了,有些人遠走他鄉,能找回來的都在村子裏,大家都受了村長的恩情,事情已經這樣了,還能……還能多說些什麽呢,且過去吧。”

小黑豆的父親想來就是在買藥時遇到了當初村子裏的幸存者,才知道了前因後果。

“這些事雖不是我們做的,但……但也有個知情不報的罪責。”又一位老人家走上前來,跪倒在地,“仙家要是惱怒,我們這些老家夥的命就拿去吧,請救救這些年輕人吧。”

崔嵬冷冷道:“我們再留一夜就是了。”

這事總算作罷,崔嵬腹部傷勢未愈,便回房休息,於觀真對這個小村子再沒什麽興趣,也一起回去了。

留在原地的原無哀見著村民們魂不守舍的模樣,沈思良久,才對狄桐開口道:“縹緲主人深不可測,阿桐,往後小心些,他說什麽都不要輕信。”

狄桐還沈浸在當初的事情裏回不過神來,若說沈秀娥最多是給他們下了面子,那麽老村長的事無疑是一扇響亮的耳光,心中既是沮喪又是煩悶,不免恐懼自己終有一日也會如他一樣想,施恩反成仇恨,聽了這話,不禁擡起頭來看著原無哀,眼圈兒已紅:“為什麽?他幫了咱們啊。”

“那往後不幫咱們呢?”原無哀淡淡道,“狄桐,我知道你重情重義,可我們與他到底不是同一路人,你看他方才的手段,軟硬兼施,恐嚇威逼無一不用,皆是詭詐之術。我自然明白他是為了我們好,可是這非是君子所為,要是他以後調轉頭來對付我們,你就知道他到底有多可怕了。”

狄桐聽得意興索然,難過得不能自已,簡直要流下淚來:“無哀,你為什麽總要想這麽多?”

原無哀望著天,神色有些惶然,似乎有什麽話哽在喉嚨裏無法傾吐,最終他只是將聲音繃緊了,微微發顫道:“因為我不能指望別人提醒我,阿桐,他根本不在乎,他……他只是想報答師叔的救命之情,你要是覺得他是個大大的好人,也許會比村長犯下更可怕的錯誤。”

劍上的穗花正輕輕順著風飄蕩,只有原無哀知道自己的手在顫抖。

縹緲主人一早就準備好了,讓自己查探鬼霧的方向,跟著師叔離開,故意讓村人誤會在山上的不是師伯而是青魔。

從進入村子的那一刻開始,縹緲主人就看到了他們所看不到的東西,這樣的一個人怎麽可能信任其他人。

他此刻像個好人,不過是因為他站在自己這一方,要是有日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對立,這……這會是多麽可怕的一個對手。

原無哀簡直要將自己的嘴唇咬出鮮血來,他固然是很痛心師伯的事,很震撼於小石村的所為,可是什麽都比不過老村長撞死在石頭上,於觀真那雙冰冷而漠然的眼睛。

他從未感覺到那麽深刻的恐懼。

事情雖告一段落,但不見得每個人的心情都很好,桌上只有昨夜冷茶,崔嵬倒了兩杯,又對於觀真道:“你為什麽故意說那是青魔的頭顱,要是他不信呢?”

“你小心茶水從傷口裏流出來。”於觀真歪過頭,他此刻也已笑不出來了,聽到的那些東西叫人心裏沈甸甸的,“他們怎麽會不信,村子外的那些人已是最好的證明了嗎?你越好,他們對你的期望越多,可你越壞,他們就不敢有什麽期許了。”

“我要是說裏面的是謝長源,你猜他怎麽想,他說不準有些僥幸地負隅頑抗,還要說你們名門正派居然犯下大錯。可青魔是惡人,他知道這惡人就如自己一般,沒有什麽說不出來,沒有什麽做不出來的,他不知道我知道了多少,可已經被我嚇住,自然就什麽都說出來了,能活著當然好,可要是只能死,也得挑個痛快的死法。”

崔嵬垂眸應了一聲,好似一時間有些茫然,他看著放在桌子上的頭顱,很艱難地張開口:“二十三年,我沒有想過會是這樣一個結局。我本以為,也許他是被青魔暗算,也許他是力竭而死,也許……”

“總之,他不應當是被一個凡人暗算,如此悲慘地死去嗎?”

崔嵬對於觀真這麽直白的說法感到不適,他皺皺眉頭,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很悲慘嗎?”於觀真不答反問,“他想要保護世人,最後不仍是做到了,他不願意如屍般死去,於是從容自盡,難道你在這世間還能找出比他更灑脫更快意的人?”

於觀真硬邦邦地說道:“人多數喜愛自找苦吃,你非要去想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又有什麽用呢,有些人吃飯喝水還能嗆死呢,這些死法豈不是比你的師兄要更淒慘可憐百倍。”

這話說來盡管不中聽,可又那麽動人,崔嵬忍不住微微一笑,他極少笑,這點笑顏便實在令人驚艷,可他說出來的話卻更讓人驚嚇:“莫離愁還好嗎?”

莫離愁?誰?說好大家只有一場戰鬥的情誼呢?

於觀真心中一提,十分謹慎:“怎麽突然提起他?”

話音剛落,於觀真就看到崔嵬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他緩慢而清晰地問道:“你失憶了,對嗎?”

於觀真直接將一口冷茶噴了出來。

他跟見鬼了一樣看著崔嵬,一時間居然發不出聲音來。

崔嵬泰然自若地用袖子擋住,他甚至覺得心中有種莫名的痛快感,在這一路上,他固然沒有輸過,卻也沒有贏過幾次。對方對任何事都游刃有餘的態度叫人說不出的厭煩,然而此刻那吃驚而隱約透露著惶恐的神態,叫他心中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感滋生著。

這個時候說什麽都不對,說什麽都像狡辯……

還不等於觀真快速轉起大腦,崔嵬又道:“你不知道我為何提起莫離愁。”

“什麽意思?”話比思緒更快,於觀真脫口而出,他疑慮地看著崔嵬,又暗暗懊悔自己是不是掉下了他的陷阱。

崔嵬卻沒解答,而是淡淡道:“其實也不奇怪,你早已露出馬腳,我只是不敢相信而已,你本來不該這麽看我的。”

於觀真反問道:“那我該怎麽看你?”

“我那日雖然輸了,但並未敗。縹緲峰剛建立,你絕不能輸,卻無法殺我,便自此後不準我再用劍,我那時就知道你懼我。”崔嵬難得談起他們的過往,其實也只不過是那一戰而已,他們並無任何冤仇,更沒任何糾纏,只不過是有人需要他們一戰,他們便一戰了。

“自然,對你而言也許並非如此。”崔嵬說起這件事,也沒有窘迫,“畢竟你所見所感,與我並不相同,不過你那時看我,的確不如此刻坦蕩。。”

於觀真鎮定道:“你並不如自己所以為那樣了解我。”

“我不認為自己了解你。”崔嵬的從容更顯得於觀真的慌亂,“而你也遠遠不了解你自己,若你沒有失憶,我問你,我當初刺你的傷在何處?”

崔嵬的目光忽然譏誚起來:“不,我該問,你最後贏我那一劍,刺在我的哪裏?”

於觀真當然答不出來,他看著崔嵬,不能置信這人居然恩將仇報,於是冷冷道:“你恐怕不是現在才發現這件事,此刻說出,與要挾無異,說吧,你要我做什麽?”

大抵是出於一種幼稚的炫耀心理,崔嵬居然自問自答起來:“你刺在了我的右肩上。我問你莫離愁的事,是因為他為報仇曾想拜入劍閣,他心性暴戾偏執,門中不允,後來轉投你門下,你助他將仇人一家三百餘口盡數殺死。我方才提起莫離愁,是想感激你沒有對村子下此毒手。”

於觀真瞪著他。

崔嵬只是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你不必擔心,我承你的情,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你以後不必在我眼前費力隱瞞,我也會為你保守這個秘密。”

這讓於觀真的神色古怪了起來:“你願意為我保守這個秘密?別無所求?”

“我說過,你活著總勝過你死了,受傷與失憶並無任何不同。”崔嵬淡淡道,“你一路上旁敲側擊,想來許多事都淡忘了,往後你有什麽不知,只需與我明說,不必故意詢問。你身上舊傷沈屙多年,這次只怕更為嚴重,我之前為你療傷,到底是揚湯止沸,全然無益。若你信得過我,也期絕薪止火,我便帶你去見一個人。”

於觀真可萬萬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好事:“崔嵬,你為什麽待我這麽好?”

“我並不是待你這麽好。”崔嵬望著他,話比茶更冷,“我待誰都是如此。”

於觀真無端覺得舌尖有點苦澀,他用牙齒一抿,發現是片被泡爛了的碎茶葉,正濕潤地粘在他的口腔裏,泛著已經寡淡的滋味,嘗起來是隔夜的清苦。他慢慢地將這片茶葉用白牙磨碎了,一點點吞進喉嚨裏,又似乎泛出難以捉摸的甘味來。

也許是得到的好處遠遠超出於觀真所想的,他望著崔嵬,其實心裏倒是感激更多。

這些人都是一樣的,從同樣一個地方出來,帶著同樣的信念,像是菩薩一樣無怨無悔地奉獻自己,縱然他們會為路上遇到的一些事痛苦悲傷,然而這並不會阻礙他們的行為。

就像村民央求他們留下來時,分明知道真相的崔嵬仍然答應了。

正是因為這樣,就是因為這樣……

於觀真凝視著崔嵬的面目,直到對方疑惑發問:“怎麽了?”

“沒什麽。”

於觀真確實得先治傷,也確實願意信任他:“那麽今後一路同行,若有怠慢之處,還望你不要見怪。”

崔嵬玩笑道:“我倒也沒有那麽少見多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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