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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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兩人都不是拖拖拉拉之輩,一料定,便逆著鬼霧往上而去。

果不其然,謝長源正在山上與一面鬼旗纏鬥,這麽說倒也不準確,更準確的是這鬼霧之中湧出許多怨魂來圍攻這具屍,打得竟是難舍難分。

謝長源雖是形單影只,但他此人站在原地,便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概,倒顯得這群怨魂愈發渺小起來,只聽得戰局之中連聲鬼哭狼嚎,已被掃蕩半數,不過魂體可以重聚,即便被打散,片刻就能重整歸位,謝長源又不知疲倦,便如此無休無止地戰鬥下去。

於觀真看著這場另類的戰鬥,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句話來,過了許久才發覺陣中的戾氣似乎淡了些:“這二十三年來,他每一日都與這鬼旗重覆今日的戰鬥嗎?”

“不是青魔,是萬鬼旗出了差錯。”崔嵬怔怔道,“渡靈陣根本來不及完成,因而師兄改成困靈陣,將自己與萬鬼旗一同囚禁在洗石山中,戰至力竭而亡。萬鬼旗之中聚集的戾氣怨氣何等驚人,他不能安心,不願就此死去,因而化作屍,在這日覆一日的殺戮之中,消磨去了本性,直到日換星移,陣法出現缺漏。”

他們兩人正在說話,崔嵬忽感懷中一空,原來是小黑豆往戰場之中奔去,他見謝長源漸落下風,心中焦急,邁著小腿跑過去:“屍體哥哥!屍體哥哥!”

於觀真伸手去撈他,卻落個空:“別去!”

兩人當即躍入戰局,滌蕩鬼魅,只見得場內靈光陣陣,謝長源壓力頓解,縱然這萬鬼旗內有無數怨魂厲鬼,此刻都懾於三人威勢,不敢輕舉妄動,維持住一種詭異的和平。

“屍體哥哥!”小黑豆努力仰著脖子,擡頭去看謝長源,他冰冷平靜的小臉上浮現出激動的神態來,“我是小黑豆啊!”

謝長源目不斜視,身旁已無厲鬼騷擾,他便舉起長刃,淩空劈下——

於觀真給予崔嵬那虛無縹緲的希望瞬間破滅。

小黑豆倏然騰空而起,他在崔嵬懷中驚魂未定地看著那一記蕩起塵土的劈砍,眼圈驀然發紅:“他怎麽……他跟娘一樣,也不記得我了。”

於觀真轉身就走:“奇怪,昨日分明還聽得出小黑豆的嗓音,可今日又好似果真已無神智。渡靈陣困難嗎?”

這話一出,便是一陣沈默,如果他們倆所料不錯,渡靈陣布下之時,鬼霧渡化,就是謝長源魂飛魄散之日。

如果沒有希望的話——

從一開始時就抱著殺死他的念頭,不留存一分一毫的餘地與僥幸,是否會比此刻更能下手。

兩人走得極快,很快萬鬼旗又釋放出更多的鬼魂來糾纏住謝長源。

“渡靈陣布置並不困難,他留下的陣型只需我稍作調整即可。”崔嵬嗓音幹啞,回望著戰場之中如同魔神般的謝長源,“他業障纏身,已經完全失去理性,沒有半分可能了。”

“崔嵬……”

“你已經看清楚,他根本沒有任何理智,也沒有任何可能!”崔嵬忍不住提高聲音,說服自己,“你我都親眼所見,他的劍飽飲了不止一人的鮮血,方才更是……二十三年了,他已再不是當年那個謝長源了。”

他分明知道的,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屍就是屍,怎麽還會心存僥幸至此。

於觀真抿了抿唇,一時間也沒辦法說出什麽來,最終柔聲道:“我們走吧,等到天亮了,就還他一個清凈。”

“清凈。”崔嵬將這兩個字重覆了一遍,看起來居然有點不知所措,只好疲憊地點了點頭,“好。”

如果不太了解這個人的話,或者隔著二十三年這麽長遠的時光,只要想著他現在已經大有變化了,就能勉強硬下心腸,說服自己動手。可是他們了解得太多了,也知道得太清楚了,甚至意識到這個人為何會淒慘地變成如今的模樣,親眼看到他瘋狂至今卻仍在為當初的信念而戰。

二十三年,八千多個日夜,為了背叛自己的凡人做到如此地步。

再一次“殺死”他,簡直如同幫兇一般。

謝長源被萬鬼旗纏住,鬼霧又忌憚二人修為,兩人來去如風,倒比之前更為自由,兩人幹脆尋了處峭壁等待天明,於觀真等了又等,實在受不了寂靜的氣氛,忍不住問道:“你的傷勢怎麽樣了?”

“屍氣已消,皮外傷已然愈合,並不嚴重。”崔嵬搖頭道,“只是肺腑受了一擊,靜養幾日也就好了。”

黯淡的月光灑在崔嵬的臉頰上,他的眼睛已如開刃見血的劍。

於觀真有心想說些笑話解解悶,可這會兒什麽話都吐不出來,只覺得崔嵬似乎在做萬全的準備,並不準人打擾的,於是也只好一言不發。

哪知道這次竟然是崔嵬先開了口,他將沈默無聲的小黑豆抱在懷中,好似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抱著自己的玩具熊那般無助:“你是否覺得我很懦弱?”

崔嵬的神情看上去寂寥而孤獨,卻絕不軟弱,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泛著妖異的光芒,於觀真凝望著他的側臉,心知肚明這個男人已經做好打算了,無論自己接下去說些什麽,都無法動搖他的決定。

“為什麽這麽說?”

崔嵬啞聲道:“我告訴弟子們,人便是人,鬼便是鬼,自己卻如何也沒辦法看穿,直至如今,還是會為此動搖。”

於觀真想了想,最終道:“你已是我見過最為堅定之人了。”

“你也是我見過……”崔嵬輕聲道,“最愛觀察人心的人。”

於觀真笑了一聲:“你不喜歡?”

“有誰會喜歡被看透內心嗎?”崔嵬垂著頭,小黑豆正在他懷裏熟睡著,呼吸均勻,絲毫不知道明日早晨天一亮,自己的屍體哥哥就要被除掉了。

於觀真臉色冷淡了幾分:“我並不是真能看透別人的心思。”

誰也沒有說第二句話,直到第二天旭日東升,晨光從雲霧之中絲絲縷縷地析出,山上的鬼霧開始退回原位。

崔嵬帶著於觀真到四處去查漏補缺,洗石山雖大,但他對渡靈陣十分熟悉,有無缺漏一眼就知,根本沒花多少時辰。

等到回歸原處,於觀真見著崔嵬擺開陣勢,下意識問道:“你要不要再見他一眼?”

崔嵬身體微微一僵,很快就搖頭道:“不必,他已經死了。”

他無劍在手,便捏劍指做訣,身體已懸浮空中,口中念誦咒令,只見得洗石山上無數靈光乍起,不知多少咒令自地上湧出,化作無形的囚牢一般籠罩住整個山頭。

陣法之外,退回的鬼霧被阻斷去路,當即在晨曦之下被烈焰焚燒得呲呲作響,化作一縷青煙。

而陣法之內,萬鬼旗中湧出無數怨魂野鬼,陰郁戾氣濃得形成實體,咒文猶如收緊的口袋一般越發逼近,它們左右退縮,終至避無可避的狀態。霎時間猶如滾油裏潑入冷水,黑霧翻騰跳躍,卻怎麽跳不出陣法之外去,崔嵬額上已經流汗,再催靈力,靈光頓時大盛,牢牢往下壓去。

謝長源不受渡靈陣影響,一柄銹鐵舞得虎虎生風,萬鬼旗之中無數兇魂戾魄齊齊哭嚎,卻是上脫不得渡靈咒印,下逃不開銹鐵劍威,兩人雖無言語合計,但配合起來頗為默契。

時光荏苒,沒想到再度聯手竟是這等場景,崔嵬心中是何等滋味,連自己都難以說清。

萬鬼旗之中無數魂魄,有人有獸,有開罷靈識,也有懵懂無知的,有煉化殘缺,也有僥幸完好的。

黑霧翻騰滾滾,最終不敵陣法強大,漸漸於空中消散,許多魂魄卻於黑霧後慢慢顯出形來,眾魂魄先是對謝長源行了一禮,又對空中的崔嵬行禮,這才慢慢消散身形,想必是輪回投胎去了。

只是畢竟時日長久,這類魂魄到底稀少,不多時陣內既不聽怨魂咆哮哭嚎,也不聽任何人聲言語。

本在空中旋轉騰飛的萬鬼旗氣焰頓消,頹靡地墜落於地,叫謝長源一把抓住,撕成粉碎。

崔嵬這才緩緩落地,他一人操控這等大陣,靈力已被抽得凈空,可此刻仍是勉強自己提氣趕步,重新往山巔奔去。

於觀真帶著醒轉的小黑豆跟隨在後,小黑豆茫然道:“這是去哪兒?”

於觀真隨口應付道:“你不是要見屍體哥哥?”

兩人幾乎都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飛奔到山巔之上,謝長源佇立在原地,陽光此刻終於照耀到他青白的面容上,無數魂靈化為光點縈繞著他,如同餞行一般。

“師兄。”

謝長源循聲轉過頭來,他的神情沒變,仍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樣,只是漸漸走上前來,崔嵬不忍,仍是並指為劍,暗下決心。

小黑豆望著謝長源,仍是忍不住伸出手去呼喚道:“屍體哥哥!你記得小黑豆嗎?”

謝長源站定在崔嵬的面前,眾人本已做好防禦,萬沒想到他竟然揚起手中長刃,自左往右一刎,頓時叫頭顱與銹鐵一道墜在了地上。

屍早已無血,頭與脖處斷口平整,肉如枯萎的殘花,朽敗化泥,那頭卻是微微笑著,顯出慈悲的歡喜來,正對著他們。

於觀真下意識捂住了小黑豆的眼睛,他的心如擂鼓般劇烈跳動著,腦海裏有個聲音嗡嗡作響著。

他自刎而死!他果然……

崔嵬顯然同樣發現這一點,他臉色變作鐵灰色,比屍更像屍,一時間跪倒在地,血沖上大腦,發出野獸般憤怒的咆哮聲來。

“啊——!”

他方才一人支撐渡靈,又勉強自己趕來,已是氣盡力竭,忍不住大口大口喘息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頭暈目眩之際連身子都有些搖晃,將手按在了謝長源的胸膛處。

那裏的心臟已有二十三年不跳,可是時至今日,才終於能夠安息,得到解脫。

崔嵬俯首下去,幾乎將頭磕入泥土,激蕩起些許塵土,手中緊緊攥著衣物,簡直要滲出血來,那隆起的脊背如同一條被彎折的斷刃。

“師兄……師兄……”

崔嵬聲音啼血,牙關緊咬,握緊的拳頭慢慢放松開來,他從自己下擺撕開一片布,將頭與劍一道包起來背在身上,又用火咒將屍體焚燒成灰:“你曾想遨游四海,如今就隨風而去,等到師父見過你最後一面,我們再讓你徹底自由。”

於觀真喃喃道:“如此就結束了嗎?”

崔嵬道:“結束了。”

小黑豆小小的手指抓著於觀真,對方心不在焉,並未註意到,他便睜著自己的眼睛仔仔細細地將這件事看得一清二楚。

“屍體哥哥也死了嗎?”

小黑豆很輕地問道。

於觀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就“嗯”了一聲,哪知道小黑豆十分冷靜,很快又說道:“他笑了,他跟娘死的時候一樣,活著太痛苦,死了才高興嗎?”

崔嵬答道:“不錯。”

也許是小黑豆特別不同,又或者是孩子對生死本就不那麽敏感,他輕而易舉地接受了這個解釋,又問道:“那也很好,我能再看看他嗎?”

於是崔嵬解下背上的包袱給他,小黑豆將謝長源含笑的頭捧在手中,也微微笑起來,滿懷希望地擡頭看著兩個大人:“還有村子裏的壞人。”

崔嵬將頭重新包起背好,牽住小黑豆道:“走吧。”

被落在後面的於觀真不動聲色地站著,他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說方才的場景到底是溫馨還是恐怖亦或者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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