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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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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鬼霧對崔嵬而言確實不過爾爾,可加上劍尊的首徒,自然大大不同了。

崔嵬回屋吐納了兩個時辰,總算將傷勢緩解,這才得空提起之前的情況。

原來崔嵬擔憂附近會有村落受害,甚至殃及山陰縣,出村之後循著鬼霧查去,發覺所有霧氣竟一股腦往小石村裏淌來,仿佛村中有什麽東西在吸引它們。他不明所以,決定上山先補好陣法缺漏,哪知霧中忽然現出一員鬼將,阻住去路。

這鬼將修為高深,劍術亦是十分了得,崔嵬在鬼霧之中難以施展,竟節節敗退,最終只抓下這片布料來。

奇怪的是,鬼將並未追過來,崔嵬擔心久留生變,就先回村子來了,之後的事眾人也都清楚了。

於觀真沈吟片刻,居然提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其他姑且不談,我有個問題,你需老實答我。”

崔嵬點頭應允:“你但問無妨。”

“你認為青魔的難纏之處在哪裏?”於觀真不太清楚原主人該不該認識青魔,便有意講話說的模棱兩可,給自己留下退路,“無須忌諱。”

崔嵬皺起眉來,他知眼前這人心細如發,便反問道:“你懷疑青魔沒死?”

“現在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青魔的難纏之處,自然是他的邪法,飲血可愈合傷勢,對手流血越多,他的兇性便越重。”崔嵬垂眸沈吟道,“手中的萬鬼旗需生魂祭煉,沾著必傷,更是邪毒,然而這兩者都並非是他最可怕的地方。我認為他視所有弱者為血食,又不憚利用他人善意來為自己尋找活路,更能蟄伏隱忍,這點最為可怖。”

於觀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既是如此,我明白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我再問你,你覺得這位大師兄……”

原無哀跟狄桐面面相覷,心道:“我們倆可是什麽都沒明白。”

崔嵬補充道:“他叫謝長源。”

“好,謝長源他當真迷失本性了嗎?”於觀真緩緩道,“崔嵬,你得出這個結論,無非是他對你痛下殺手,我倒覺得不然,否則有一件事實在是說不通。”

崔嵬皺眉道:“什麽事?”

“就是小黑豆的事。”於觀真轉向小黑豆,目光盈盈帶笑,“你說是嗎?”

小黑豆心神不由得一震,他目光對上於觀真,仍是閉口不言。

狄桐很是疑惑:“前輩,我們在說師伯的事,怎麽無端端又跟小黑豆有關起來了?”

“我告訴過你們,我遇到這小娃娃的時候,發現他練出了劍氣。”於觀真捧起小黑豆的手,上面有許多繭子,他細細碰了碰,目光一沈,緩慢道,“這村子裏並沒有武者,他這手本事是跟誰學來的?原本我還不確定,可是小黑豆看到布料時,目光騙不了人,答案清晰可見,他認識這位山神大人,也就是謝長源。”

“師伯若是二十三年前就戰死,當然不可能教導小黑豆。”原無哀反應極快,他恍然大悟道,“在山上的鬼將很可能並不是師伯,或者說師伯並沒有迷失本性!只是不曾認出師叔而已。”

這對崔嵬倒是新信息,現在所有的關鍵點都落在了小黑豆的身上,他卻低著頭,一言不發。

“不說話麽?也無妨。”於觀真擡頭看向崔嵬,問道,“崔嵬,我要是讓你去試探那名鬼將,你有沒有把握帶著小黑豆全身而退?”

“可以。”

於觀真臉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容,終於與傳聞中的縹緲主人重合在一塊,原無哀與狄桐暗暗吸了一口氣,意識到這恐怕才是他的真面目。

原無哀忍不住道:“前輩,縱然師叔再厲害,讓這樣小的一個孩子到那樣危險的地方去……”

於觀真反問他:“你是不相信你師叔的本事?”

原無哀頓時搖頭:“不,當然不是。”

“那就是了。”於觀真抿著笑,他的神情十分柔和,握著小黑豆小手的力道也頗為輕柔,可心腸卻勝鋼鐵三分堅硬,“既然你信任你的師叔,我當然也信任小黑豆會平安無事的回來,只要他能回來,你又有什麽好擔心的。”

狄桐瞠目結舌,簡直說不出話來。

崔嵬的手指點了點桌面,眼中有鋒芒:“你在暗示什麽?”

於觀真抿唇微笑起來,看起來竟透出幾分狠厲來,“我與你可不同,你可憐這群凡人,我卻覺得諸事有因。這小娃娃非但不信任我們,他連村人也不相信,跟山神大人學習是多大的榮耀,他居然瞞著沒有跟任何人說,要不是之前練出劍氣被我抓住,恐怕誰也不知道這俗地藏著這樣一顆明珠。”

崔嵬淡淡道:“所以?”

“我猜這村子有鬼。”

狄桐忍不住嘀咕一句:“可不是有鬼嘛,晚上好多呢。”

於觀真悠悠地嘆了口氣,他柔聲道:“狄桐,我有時候真的會很認真地考慮要不要毒啞你。”

狄桐冷汗直滴,嚇得臉都變色了:“說真……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於觀真搖搖頭,半真半假道,“不過你再廢話下去打斷我說話,說不準哪天我心情不好,就變成真的了。”

狄桐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於觀真繼續接道:“所以,你說一個孩子藏住這樣個能獲利的秘密,忍著打罵過苦日子,除了他自己守信之外,還可能是什麽原因?”

崔嵬的手一頓,神色剽悍而冰冷:“有人叮囑他不準說出去,或是這村子裏有不值得信任的人。”

“不錯。”於觀真輕輕捏了捏小黑豆瘦巴巴的小手,他輕柔地笑起來,“小家夥,你說是不是這樣?”

小黑豆驚懼地瞪著於觀真,只覺得這位高貴而溫柔的仙人忽然就變得神秘又可憎起來,他才這樣小,並沒有見過什麽真正難纏的人,只覺得那雙漂亮的眼睛似乎能看穿自己的心,一時間竟很想哭出來,卻只是咬著牙,絕不肯跟眼前人求饒認輸。

“你不說,也不要緊。”於觀真摸摸他的小腦袋,慢悠悠道,“天底下的事,也並不是全要說出來才算數。”

原無哀只覺得一陣寒意湧上來,無端慶幸起被於觀真盯上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崔嵬看了一眼小黑豆,很快又轉向於觀真,開口道:“我忽然不知道救你是不是個正確的決定了。”

“就算不正確,你不也救了?”於觀真笑吟吟地給他倒了碗茶水,“請,算是多謝你救命之恩了。”

崔嵬皺眉道:“我不明白,你之前分明興致缺缺,怎麽突然如此熱心幫忙起來,難道真是為了還我救命之恩?”

此刻天色已經亮了,外頭雞啼不知反覆多少回,於觀真去熄桌上一星燈,垂首時竟顯出幾分柔軟,他在燈下望向崔嵬,眼中藏著青山裏的煙雨,滄海上的潮霧,匿藏了平靜下的洶湧。

“我平生最討厭別人要挾我。”

他的唇帶著冷意,輕易就熄滅了燭上光,燈中火。

鄉間人起得很早,於觀真牽著小黑豆出門時,裊裊炊煙已經從院子裏升起來了。

今天給他們準備早飯的恰好是方嫂,等於觀真走過來後才發現她就住在老村長對門,昨夜實在太暗,他並沒有瞧清楚。火還在竈裏燒著,方嫂腰上系著條圍裙,手腳利落地竄起來,她與於觀真打招呼,笑得有些諂媚:“仙家,您找村長嗎?”

“嗯。”

方嫂便用圍裙擦了擦手,殷勤地跑來替他拍門,吵得震天響:“村長,開開門,仙家來找你有事呢。”

於觀真低頭仔細觀察著這個孩子,對方卻仍是沒什麽反應,既無驚嚇,也無恐懼。

村長顫巍巍地出來開門,差點沒被方嫂一巴掌扇到臉上去,他肩頭還披著件外衣,顯然才起沒多久,瞇著眼道:“是仙家呀,有什麽吩咐嗎?”

於觀真笑道:“村長,我有件事要宣布,方便將全村人喊來嗎?”

“方便,方便。”

村子就這麽大,張羅一聲非常簡單,於觀真抽空吃了早點,村長正好把人都聚到村子中心去,他家那個院子太小,之前就擠不下人。

村長很會來事,又差人搬了桌椅出來,勉強顯得體面了些。

村民稀稀疏疏地站著,如同稻田裏剛垂下頭的麥稈,他們都見識過於觀真的脾氣,知道這人與其他幾位仙家全然不同,一時間都有些緊張,生怕是自己不知哪裏開罪了他。村長又將人挨個數過,這才上來對崔嵬跟於觀真稟報:“兩位仙家,大家都在這兒了。”

原無哀跟狄桐都不知道於觀真要做什麽,連崔嵬都是莫名其妙被拉來的,因而老村長疑惑地看過來時,三人不約而同地低垂下眉眼。

“諸位。”於觀真倒是悠然自得地坐著,他臉上並沒什麽笑,聲音卻難得溫和起來,叫一村人有幾分受寵若驚,“我們已經查出了鬼霧的眉目,今天叫大家前來,是有一樁事要你們幫忙。那鬼霧很是狡猾,需要一個誘餌將它引出來,恐怕會有點危險,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或者你們商量一下。”

他話音一落,村子好似炸開了鍋,吵吵嚷嚷了起來。不光他們,就連狄桐跟原無哀都皺起了眉頭,不明白怎麽才說好讓小黑豆去,又變成讓村裏人選了,正要開口,卻被崔嵬一個眼神壓住。

崔嵬搖了搖頭,兩個晚輩只好憋住話。

村長咳嗽了聲,壓住眾人喧嘩,對著於觀真賠笑道:“仙家,恕小老兒才疏學淺,不太明白,怎麽還要人去引呢?我們這些都是莊稼漢,哪敢跟那些鬼鬼怪怪的東西糾纏,只怕是誤了您的事啊。”

村人頓時一片響應:“是啊。”“村長說的對。”“我們哪有仙家的本事啊。”

於觀真有意無意地按著小黑豆的肩膀,將這個孩子暴露在眾人面前,如他所料,對方並沒有說破:“我們四人倒是有心,可惜修為太高,這鬼霧聞風就逃,怎麽也抓不住,之前你們也見著了,他們愛吃人,因此才要個誘餌。別怪我無情,辦法已經給了,你們要是實在不願意,倒也無妨,過兩天我們就要離開了,這兩日定然保你們平安無事。”

眾人立刻驚慌起來,方嫂尖叫道:“那就讓小黑豆陪仙家們去吧,他手腳輕快,人也靈活,絕礙不了事的。”

狄桐臉上頓時露出怒色來,原無哀輕輕捏了下他的手心,誰也沒有說話。

村民都明白這事兒與送死並沒什麽差別,雖聽著方嫂的話覺得不好,但也不敢貿然出頭,生怕自己就被抓去當了這個誘餌。

這時人群裏擠出一個小姑娘來,看著十分面善,於觀真很快就想起來她就是那個被淋了一腦袋內臟的倒黴鬼阿杏,她爹冬叔拉不住人,一臉苦瓜相地跟在後頭。

小姑娘年紀不大,氣性不小,眉毛飛起,倒有幾分煞氣:“方嬸!小孩子能對捉鬼有什麽用,你這不是叫黑豆去送死嗎?黑豆家裏就他這麽一條根了,你怎麽說得出口!”

方嫂插著腰,不冷不熱道:“有本事你替他去啊,小姑娘家家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誰家沒個親人,送他去死你樂意啊。別怪嬸子說話難聽,小黑豆家裏已經沒人記掛了,咱們村子這麽多年也沒短缺了他,是到報恩的時候了。”

阿杏氣得雙眼冒火,暴跳如雷道:“我替他去就我替他去!我比小黑豆多享八年的福,我這一走,他正好當我爹的兒子——唔唔!”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冬叔捂住了嘴,冬叔冷汗潺潺,幹巴巴笑道:“我這女兒腦子不大好使,滿嘴都是瘋話,仙家可千萬別見怪,我這就帶她走。”

阿杏到底只是個小姑娘,怎麽掙紮也脫不出她爹的手掌心,吱吱嗚嗚地喊了會兒,眼睛裏倏然灑下淚來,小黑豆也望著她,卻沒說一句話。

狄桐快要把原無哀的手揪成雲片面了。

這場鬧劇最終還是以小黑豆為結尾,眾人各自散去,李大嫂埋在她丈夫身上傷心了會兒,卻也不敢說話,只是走前忍不住看了看那孩子,捂著嘴再不敢回頭了。

小黑豆倒仍是那樣,反倒是老村長走上前來,有些顫巍巍地說道:“仙家啊,小老二鬥膽問一問,這鬼霧到底是什麽來頭?”

於觀真似笑非笑道:“老村長應當比我更清楚才是。”

老村長吃了一驚,他看看小黑豆,又看看於觀真,失聲道:“血食……是血食,那怪物又回來了!”

緊接著他很快又道:“那仙家,山神大人呢?”

“你說呢?”於觀真反問道。

老村長悲痛欲絕,捶胸頓足起來:“天啊!老天爺真是瞎了眼!瞎了眼啊!怕只怕那怪物強大,傷了仙家們啊。”

“不妨事。”於觀真微微一笑,“它如今虛弱,我們正好鏟除,還請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小黑豆的。”

老村長目光閃爍,十分激動:“那就好,那就好!仙家,能否讓我與小黑豆說幾句話?”

“自無不可。”

於觀真目送老村長離去,這時原無哀也再按不住狄桐了,年輕人從椅子上跳起來,猴精似的抓耳撓腮,忍不住疑問:“哎呀!前輩,你到底是在打什麽啞謎?叫人聽得一點都不明白,幹嘛非要擺出這樣的架勢,真讓人納悶,能不能與我說個清楚啊。”

“這嘛。”於觀真笑道,“不能。對了,你們倆附耳過來,我叮囑你們一些事。”

……

風未住,人已遠行。

於觀真穿行在山地之間,而小黑豆被崔嵬提在懷裏,不哭不鬧,連點聲響都沒發出。

自從傷勢好轉後,於觀真就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走起路來猶如開車掛擋,想掛幾檔就走幾檔,簡直心隨意動。他這次敢與崔嵬一道外出洗石山,一來是有了逃跑的本錢,二來是崔嵬好歹是為他療傷導致差了點戰鬥力,總不好當個沒心沒肺的人。

白日的洗石山並沒什麽太大的問題,只是行到山腰處,便見一片灰茫茫,與高山上縈繞的雲海霧凇不同,這片灰色的霧氣慘淡濃郁,隱約間透出種腐爛的惡臭來。

崔嵬在山腰時忍不住問道:“你當真要帶他一同上去?”

“來都已經來了。”於觀真眉頭微微一舒,笑道,“要是不上去走走,恐怕要叫小娃娃失望。”

崔嵬譏諷道:“我想上面一定能讓他滿意。”

“那還等什麽?”

山路崎嶇難行,霧氣又大,兩人越走越難,好在崔嵬能從中覓出條小徑來,居然也沒失了方向,氣氛沈默片刻,又聽他道:“你來之前到底說了什麽?”

於觀真知他是在問自己對狄桐與原無哀的叮囑,故意裝作不知:“什麽?我說那麽多話,你要問我哪句?”

“我沒聽見的那句。”

於觀真微微一笑:“我怎麽知你哪句沒有聽見。”

崔嵬聽出他分明有意調笑,便將眉尖一蹙,似乎在思慮什麽,半晌後才板著臉道:“也罷,我料想你心中有分寸。”

這時於觀真才知對方是擔心自己又說出些什麽驚世駭俗之語,只是給自己留足顏面,這才不便明目張膽詢問,剛要開口解釋,忽見崔嵬做出手勢,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原來他們不知何時已來到一處斷崖口,前方白霧之中忽然顯出一個高大的身影,再走近幾步,便看見這人的亂發於風中狂舞,衣衫也見襤褸,手中還握著一柄銹鐵。

是謝長源。

謝長源正坐在斷崖上,手牢牢地握著那柄銹鐵,不對……那不是銹……

於觀真的臉色忽然一變,他下意識抓住崔嵬的手,那劍上並不是鐵銹,而是血,是肉,是經年累月層層封上去的痂殼,如同鞘般將這把劍封了起來。顯然崔嵬也一樣發現了,他的臉色變得格外難看,卻沒有說什麽。

此刻正到午時,鬼霧不散是怨氣積濃,這謝長源居然就這麽大大咧咧坐在這裏曬太陽,可見修為高深。

於觀真心中有點打鼓,小聲道:“我原還道鬼都怕日光的。”

“他不是鬼,正午日光最為毒辣,鬼霧借地氣彌漫休養,也不見百鬼同出。”崔嵬忽然道,“我之前被鬼霧所惑,下意識便以為都是鬼魂作祟,見他不中招,以為已成了鬼將,其實不然。”

於觀真奇道:“那是什麽?”

“他是屍。”

崔嵬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他已經將小黑豆放下來了,手指搭在這幼童肩頭,現在簡直要摳進肉裏。小黑豆面露痛苦之色,伸出小手胡亂抓騰,很快就將崔嵬的手背抓出兩道血痕。

痛苦未能驚動崔嵬,鮮血卻刺激了謝長源。

驚變突起,謝長源的行動是與他高大身材不符的敏捷,銹鐵在巖石裏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終於轉過身來,在白霧之中與兩人正面相逢。

即便是在青白的肌膚與皸裂的傷痕影響下,也不難看出謝長源生前十分英俊,他的輪廓剛硬而明顯,眉下嵌著雙失去光彩的眼,顯得更為冰冷,手幾乎跟銹鐵黏在了一塊兒,破碎的衣物上還有幹涸的血跡。看上去不像是什麽豪爽開朗的劍客,反倒更如一尊戰無不勝的魔神般。

如果他活著的話——

還不等於觀真多想片刻,只聽見風被斬斷,那把銹鐵已經迫在眉睫,冷汗密密麻麻地爬過他的額間。

電光火石之間,崔嵬已握住了那把劍,可劍氣仍舊破出一寸,刺傷了於觀真的眉心。

“走!”

於觀真顧不得那點微弱痛楚,只見得崔嵬拋來一個什麽東西,下意識伸手接住,人已往外退出十餘米,驚魂未定地深呼吸起來。

此刻正當晌午,崔嵬身旁既沒鬼霧幹擾,又已看清情況,出手便自在許多,他手無寸鐵,只得禦氣為劍,與謝長源在白霧之中打得難舍難分。其實師兄弟之中,謝長源的劍術冠絕時輩,當初入門三月後的大比,崔嵬與他對上不過百招就輸個徹底,雖有年幼之嫌,但以他天資,竟難走百招,足見謝長源的實力。

然而畢竟過去二十三年了。

一人一屍纏鬥百招,謝長源力大無窮,劍招威猛,崔嵬手無寸鐵,好在心思沈穩,一時間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死屍不同活人,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又過百來招,崔嵬氣力漸消,他凝望謝長源的面容,想起於觀真那句話,忍不住出聲道:“師兄,若你此刻還有半分清醒,就住手。”

謝長源自然不會聽從。

高手過招,豈容片刻遲疑,崔嵬稍一分神,對方劍招直取心臟,他來不及退,硬生生提氣避開要害,那柄銹鐵直直貫入他腹部,只聽“嗤”地一聲響動,皮肉納過鐵器,登時血花四濺。

他目光漸冷,暗笑自己居然聽信於觀真的話,那人說話半真半假,誰知是不是隨口撒謊寬慰幾個小輩而已。

更何況屍本就沒有任何意識了。

“也罷。”

崔嵬堅定原本的決心,不退反進,以指為劍,直擊謝長源眉心,哪知霧氣當中忽然傳來稚嫩童聲:“屍體哥哥!你在哪兒!”

他們倆打鬥了許久,早已不在斷崖口處,白霧此刻更濃,那童聲在一片霧中找尋,忽遠忽近,不片刻又聽見一聲慘叫:“屍體哥哥!”

那聲音漸小似無,又有傳音。

崔嵬心中一緊,料想山勢陡峭,這童兒恐怕是失足墜崖。

不管如何,總要救人,崔嵬斂氣收指,未料謝長源竟比他更快一步,銹鐵撕開傷口,鮮血頓時湧出,潑了謝長源一臉,屍卻未被這熱騰騰的鮮血嚇到,眨眼間消失在茫茫白霧之中,只剩下沈重的腳步聲響動。

崔嵬踉蹌一步,用手捂住傷口,碧綠的眼瞳幽深,如兩團磷火般冰冷地閃爍著。

往常謝長源用劍,收放自如,行動之間氣定神閑;可如今用劍,若決江河,沛然莫能禦,想來是將全身氣力舞出,已成肢體的一種習慣,要說威力自然遠勝當年,卻少了本屬於劍者的沈著。

難怪“逝水”靈氣全無,它被血肉塵封,已成殺戮的鈍鐵,與劍器無幹了。

崔嵬的眼眶一陣濕熱。

“崔嵬。”

這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時,崔嵬下意識緊繃起全身,他轉過頭來,只看見於觀真從白霧之中走出,身邊還帶著本該失足墜崖的小黑豆,笑吟吟的模樣既惹人厭,又多少有那麽些討人喜歡的。

崔嵬見著他,忽然感覺到一陣濃重的疲憊,開口的第一句居然是句玩笑話:“我還以為他是個啞巴。”

“越不愛說話的人,說起話來才動聽呢。”於觀真將小黑豆抱起來,全然不顧對方氣鼓鼓的模樣,他望著崔嵬,似乎意有所指,“就好像對你壞的人,有一日對你好了,你就算嘴上不說,心裏必然也很感動。”

“你倒是慣會自吹自擂。”崔嵬聽出他的言下之意,不免失笑,又問道:“你怎麽讓他開口的?”

於觀真淡淡道:“他在意那具屍體,我在意你,於是公平交易了一番。”

這交易恐怕不太公平,崔嵬看著小黑豆,又很快轉向了於觀真的臉,其實這話實在多問了,只要他想,別說這樣一個孩子,恐怕自己都能被撬開嘴。崔嵬本不該感覺到累的,尤其是不該在這個狡猾又聰明的男人面前,然而他此刻的確感覺到自己需要休息一會兒。

“你說過我能看到屍體哥哥的。”小黑豆忽然大聲說道,他怒視著於觀真,“你撒謊!”

於觀真冷冷道:“沒看見我的人被你的屍體哥哥捅成了血葫蘆嗎?你沒在這兒遇到他算是好的了,否則我也把他捅成血葫蘆。”

小黑豆抿著嘴唇,氣焰一下子就下去了,他又變成那個冷冰冰的,不愛說話的孩子,半晌又不服氣道:“屍體哥哥不會變成血葫蘆的,他已經沒有血了。”

這句童言聽起來分明那麽平淡,卻又叫人說不出的心酸,崔嵬的臉沈了下來,最終結束了這場話題:“找個地方休息片刻吧。”

山路曲折,白霧茫茫,不便行走,最終崔嵬只是找了塊大石頭遮蔽身影,然後從懷中抽出幾張黃紙,幹脆沾著腹部的鮮血畫下咒令,在附近布置了個小陣法。

於觀真詭異地看向他,半晌道:“你倒是真不浪費。”

崔嵬氣血流失,懶得繼續廢話,點了自己身上兩處穴道後,血終於止住,還沒等再做些什麽,小黑豆忽然撲到他的膝上,渴望地看著他:“你剛剛說的屍是什麽?跟鬼不一樣嗎?”

於觀真暗暗在心中喝彩,這正是他匱乏的知識點,原主人的大腦壓根不給半點知識支援,本還想著怎麽套話,這下子由小黑豆來詢問就方便多了。

腹部的傷十分駭人,崔嵬擺下靈陣療傷,本不想多言,可望著小黑豆的眼睛,一時間又不好拒絕,便解釋起來:“屍與鬼不同,人死後成鬼,鬼無法在日光下行動,也不一定會有怨氣。跑到你們村子裏頭的鬼霧是鬼祟眾多,與怨氣疊加,所以會襲擊人。”

“屍卻是人死前一口氣未消,非生非死,活氣堵在口鼻之中,使得魂魄無法脫離軀殼,形成煞氣驅使軀體,往往沒有神智,僅憑最後的執念行動。”崔嵬說到此處,心緒已亂,失落道,“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要麽有日煞氣沖天,禍害一方;要麽執念終消,魂飛魄散。”

小黑豆還聽不懂什麽叫魂飛魄散,只是坐在石頭上晃了晃瘦弱的小腿,看著崔嵬反駁道:“他不會害人的……他就沒有害過我……”

他說不出什麽來了,只是翻來覆去喃喃了幾句,卻自己也沒辦法說服自己,畢竟崔嵬腹部的傷口並不是白來的。

氣氛倏然沈重起來,於觀真有意緩解,就提高聲音轉移話題道:“你怎麽傷得這麽重?打不過還不會跑嗎?你手無寸鐵,居然還與人家硬拼。”

“你不是說他也許並未完全失去意識。”崔嵬本在全神貫註地處理傷口,忍不住回嘴,“我不能殺他,又難以傷他,還要查探他是否還有意識,難不成你指望我用眼睛看就能看出師兄還有沒有神志嗎?”

“你不是說屍沒有神智的——噢……”於觀真的聲音戛然而止,一下子怔住了,那條能言善辯的舌頭好似被蜂蜇麻了,再也說不出什麽來,他的眼神閃避片刻,慢慢軟化下來,口氣雖還強硬,但卻沒了方才的那股子囂張,“你就不怕我是說說而已?你傻嘛!居然拿自己去試,我既然說了,當然是有自己的辦法。”

崔嵬怒道:“你又沒說。”

“好了,不說這些。”於觀真見著崔嵬腹部的傷口駭人,一時間也有些訕訕,不願意與傷患吵架,又轉頭看向小黑豆問道,“之前老村長與你說的話,你願不願意說出來?”

小黑豆正在吹崔嵬腹部的傷口,試圖幫他緩解疼痛,好讓這些人不要對屍體哥哥痛下殺手,這會兒乖乖點頭道:“村長剛剛跟我說,他沒法子照顧我,要是你們打起來,讓我自己小心性命,最好跑得越遠越好,免得被傷到。”

這話聽起來滿懷親切關愛,崔嵬卻聽出其中不對勁之處,他頓時會過意來,不由睜大了眼睛:“他要小黑豆變成真正的血食!”

“不錯,他根本不怕我們把小黑豆當誘餌。”於觀真冷笑了一聲,“只怕我們太照顧他,讓小黑豆能平平安安活著回去,我在村子裏故意暗示鬼霧是青魔操控,他果然露出馬腳來。”

崔嵬想起往日種種,忍不住問道:“你一開始就懷疑老村長了?”

“我哪有那麽神通廣大,是事情連在了一起。”於觀真搖了搖頭道,“這村子的確不招人喜歡,可正如你所說,這些人不過是無能保護自己罷了。直到發現小黑豆隱瞞劍術,我才開始懷疑村中有鬼,那麽誰最可疑?”

崔嵬冷冷道:“誰都可疑。”

“沒錯,這時候誰都可疑,可是這些人表現出來的充其量只是惡,卻不到為害的地步。所以我就想辦法敲山震虎,讓這個可疑的人自己跳出來。”於觀真點頭讚同道,“其實就算村長沒有叮囑小黑豆,他也已做賊心虛,暴露了一點。”

崔嵬皺眉道:“你是說今早的事?”

“不錯,鬼霧初現當夜,村長幾乎發狂,說山神大人曾經承諾過,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當時並未存疑,我想他經歷過青魔之災,恐懼青魔再現世倒也不假。可是今早我故意透露鬼霧就是青魔驅使,你瞧他神態冷靜,如此前後不同,豈非有悖常理。”

崔嵬眉頭一皺:“他恐懼的根本不是青魔!而是山神!”

於觀真抱胸道:“又或者,他口中的山神明說是謝長源,其實暗地是指青魔,他叮囑小黑豆的話更讓我加深這猜測。小黑豆一個幼童,待在我們身邊尚有生還的機會,他卻故意讓小黑豆逃跑,顯然是有意餵食青魔。”

“那就跟當初他所說的傳言並不相同……”崔嵬覆雜道,“我明白了,他是有意提起山神,說的那些話不論真假,都是不希望有人再上洗石山。”

“確實如此,我想山上一定藏著村長不願意讓人知道的秘密,只是不知道當初他到底做了什麽,青魔已死,你師兄又變成屍……”

崔嵬失血過多,頭腦已然有幾分昏沈,念及此處,忽道:“不對!既是如此,你如何能斷言青魔已死?他若已死,師兄又為何成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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