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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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前——

偌大的病房裏, 除了醫護人員之間的低聲交談外,就只剩下心電儀有規律的滴滴聲。

“許老師,神經元修覆手術第一階段已經結束了, 病人適應得不錯, 各項生命體征都很平穩, 我們可以按時推進第二階段了。”

許一鳴仔細地看了看鄭仁義的手術報告, 搖了搖頭:“先不急著推進,他的身體狀況很虛弱,我們再觀察一個小時, 以防萬一。”

“是。”跟在許一鳴身邊的年輕醫生點點頭,“對了,老師, 鄭仁義的妻子和兒子已經在外面等了很久了,要不要……”

“先讓家屬再等等吧。”許一鳴搖搖頭,“他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完全穩定下來,現在見面,對家屬來說也不太安全。”

“是。”

再次檢查了一下鄭仁義的各項體征指數, 許一鳴才離開了病房。

“到底還是年紀大了。”走出病房, 他把鄭仁義的手術報告交給了在外等候的傅臨淵, 而後捶了捶自己的後腰,“這老腰……一天的手術就快吃不消了。”

“辛苦您了。”傅臨淵結果報告,看了看, “……他的精神海損傷這麽嚴重嗎?”

“是啊。”老教授嘆了口氣, “哪怕修覆了部分神經元, 他的大部分腦組織已經壞死, 精神力指數也很低,我必須說, 讓他完全清醒過來的希望……不是很大。”

“從鄭仁義的腦部損傷來反推,您能推測出他之前經歷過什麽嗎?”

“這個……”老教授扶了扶眼鏡,“雖然還不能完全確定,但根據現有的數據來看……鄭仁義應該接受了許多次超大劑量的藥物註射。結合其他線索看……像是有人在拿他做實驗。”

“當然,他具體的經歷還是要等到他醒來之後,我們再對他進行詢問。”

停了停,許一鳴壓低了聲音:“不過初步判定,他身上還有不少捆綁與虐待的痕跡,那段經歷……不會是好事。”

男人翻著手裏的手術報告,沒有立刻接話。

老教授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卻也不好說什麽。

——

一個小時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鄭仁義的各項體征指數確實逐步穩定了下來,證明了老教授搶救手術的成功。

只不過他還沒能完全恢覆意識。

杜克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過來的。

“頭兒,沈近善相關的報告已經完全整理好了,確實發現了您讓我留意的東西。”杜克盯著智腦屏幕上一行行的信息,匯報道,“他名下有一張儲蓄卡,在官方登記他死亡後大約一周,有一筆不大的支出。”

“支出?”

“對,這筆錢我查了查,最終進了一家私人療養院的口袋。頭兒,就是我們上次查到的療養院。”

“至於賬戶的持有人,銀行那邊雖然一直不怎麽願意配合,非扯什麽用戶隱私,不過我已經向上面遞交了搜查令,過兩天搜查令被批了,他們就必須配合了。”

傅臨淵嗯了一聲:“做得很好。”

杜克嘿嘿一笑,然後想起了什麽:“哦對了,頭兒,小白……郁顧問讓我轉告你,今天晚上他約了人,去市中心吃飯,讓你不要等他了。”

“約了人?”

“對,頭兒你還記得嗎,就是賽恩家那個小姑娘,蘇娜娜。”

傅臨淵當然對那個小女孩有印象。

雖然表面看上去怯懦而膽小,但僅憑兩個人短暫的交集,男人已經能看出對方其實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

她很耐心,一直在等一個可以完全擺脫賽恩家的機會。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小姑娘前兩天正式從學校畢業了。

兩個人應該就是為了慶祝這個才出去吃飯。

想到這裏,傅臨淵道:“我記得,他說了什麽時候回來嗎?”

“這……這倒沒有。”杜克撓撓頭,“郁顧問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要不頭兒你打過去問問?”

“……嗯,我知道了。”捏了捏眉心,男人強迫自己把註意力拉回到工作上,“上次查封療養院時帶回來了不少資料,把和沈近善相關的整理出來。”

“放心吧頭兒,已經在弄了,一會兒就給您發過去。”

掛斷通訊,傅臨淵的視線落在了玻璃另一側的病床上。

鄭仁義的妻子和兒子此時正在病房裏探視,隔著玻璃,女人哀戚的哭聲被壓得有些模糊。

傅臨淵對鄭仁義的印象並不深,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當年的鄭仁義只是負責駕駛搜救艦的駕駛員。

但現如今,對方是整個搜救小隊裏唯一幸存的成員。

那張瘦到脫相的臉與模糊記憶中那個憨厚的駕駛員也大相徑庭。

正想著,傅臨淵的視線忽地落在了鄭仁義的手臂上。

在看清女人的動作後,他臉色一變,大喝道:“攔住她!快攔住她!”

病房裏的醫生顯然也反應了過來,急忙把女人拉開。

“鄭太太!您在幹什麽!快停下!”

只可惜,醫生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等鄭太太被拉開的時候,她手裏的註射器已經空了。

“他……他是這麽和我說的……我都知道了!你們別想騙我!我是在救我丈夫的命!”被拉開的時候,女人還在尖叫,“你們別想騙我!你們才是壞人!你們才想要了我丈夫的命!”

“鄭太太!您給鄭先生註射了什麽……老師!許老師!病人體征在急速下降……”

被警衛押出去的時候,女人還在哭喊:“求求你們放過他吧!他什麽都不知道啊!他只是一個老實人!你們為什麽就抓著他不放呢?”

許一鳴聽到警報聲也迅速趕回了病房,灰白的眉頭皺得都快能夾死蚊子了:“這是怎麽回事?”

值班的小醫生言簡意賅地把剛剛發生的事情給老教授說了一遍。

許一鳴的臉色越聽越沈,隨即瞄了一眼心電儀:“……準備強效緩和劑,再去準備隔離倉。”

隨著儀器上的數字不斷跳動,鄭仁義的身體也逐漸開始止不住的痙攣。

原本枯瘦蒼白的臉頰此時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深紅,沒有聚焦的眼睛徒然瞪大,眼白上布滿了青黑的血絲。

“……他需要被送進隔離病房了。”初步搶救沒有見效,老教授也不再耽誤,皺著眉指揮其他幾個年輕醫生,“快!他的精神力指數現在已經坤村跌破臨界值了,快把他送進隔離病房!”

而就在幾個大夫手忙腳亂地推著病床向隔離室趕、經過傅臨淵的時候,一只幹枯瘦弱的手自被單下面伸出,精準無誤地揪住了傅臨淵的衣擺。

鄭仁義胸腔還在不自然地抽動,以至於他的聲音變得很粗。

“我……”

隨行的醫生嚇了一跳,趕緊急剎住病床,去掰他的手:“元帥,這……”

傅臨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俯身:“你說什麽?”

可能是許久沒有說話,也可能是呼吸太不順暢,鄭仁義的聲音嘶啞得宛若漏了的風箱。

“我……什麽都沒看見……”他那渾濁的眼睛睜的極大,像是要把眼眶撐開一樣,脖子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求求……你們……放了我……”

“我只是……按照慣例打掃了……沈昱的房間……”

他很用力地在擡著頭,很用力地在表達著自己的意思,但傅臨淵卻從他斷斷續續的話語裏,聽出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懼怕。

“我……

沒有亂……動裏面的東西……真的……”

每吐一個字,他的胸膛痙攣得就更劇烈一分,拽著男人的手也會跟著抽一下。

“沈昱的房間?”捕捉到了這個關鍵信息,男人重覆了一遍,“他的房間怎麽了?”

“我……不知道……”鄭仁義的發音隨著每一個字的吐出而變得越來越模糊,“真的……不知道……是什麽鱗……片……”

最後一個字像是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原本已經離開枕頭的腦袋重重地摔了回去,單薄的胸腔劇烈地上下起伏了兩下,而後……

幹裂的嘴唇大張,鄭仁義嘔了一口血。

因為衣服還被拉著的緣故,大部分的汙血都落在了傅臨淵身上。

感受著空氣中逐漸紊亂的精神力,男人垂眼,從對方的緊握中抽出自己的衣擺。

強大的精神力傾瀉而出,輕而易舉地壓制了眼前疑似即將暴走的源頭。

“臨淵!”看著對方身上的汙跡,許一鳴擰著眉道,“快,跟我去消毒!”

傅臨淵嗯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被匆匆推走的鄭仁義。

——

鄭太太給鄭仁義註射的液體化驗報告很快出來了。

是一種醫用興奮.劑,對於正常人來說就像是一口氣喝了十杯濃縮咖啡,雖然不建議這麽做但也不會有很嚴重的後果。

但對大腦已經嚴重受損的鄭仁義來說,這種劑量的興奮.劑無異於是一道催命符。

許一鳴幫傅臨淵消毒後就又忙不疊地趕過去搶救病人了。

而男人就是穿著帶血的襯衫走進的審訊室。

被銬起來的鄭太太不忘安慰一旁明顯受了驚嚇的兒子:“寶貝……沒事的……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裏了,你別害怕,媽媽……”

傅臨淵開門的聲音打斷了女人的話。

“陳蕊。”年輕的元帥語氣在喊她本名的時候聽不出喜怒,“誰給你的註射器?”

聽到自己的本名,女人的肩膀不受控制地一顫,下意識把孩子又往懷裏摟了摟。

“我、我要見我的律師。就、就算你是元帥,也不能……也不能……”

“陳蕊。”男人平靜地打斷了她結結巴巴的話,“幾分鐘前,鄭仁義因為你給他註射的興奮.劑而出現了大出血的情況。”

女人的肩膀又是一顫,隨即她不可置信地擡頭:“不可能!他明明告訴我那是……那是……”

空氣裏無形的精神壓迫又重了些:“他說那是什麽?”

而擡起頭的鄭太太也被傅臨淵衣服上大片的血跡嚇破了膽,哆哆嗦嗦道:“他說、他說那是可以救仁義命的藥,說只要我給他打了針,他就能立刻好起來……”

“他什麽時候找上你的?”

“大概……大概在一個多月前……”

在強勢的精神壓迫下,這個沒有受過任何專業訓練的女人幾乎倒豆子一樣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大約在一個多月前,鄭仁義的戰友忽然找上了門,說是有事要和鄭仁義商量。

當時陳蕊還覺得有點奇怪,因為自己的丈夫已經去世多年,舉行葬禮時請了他生前的戰友,按理說,他的死訊應該已經通知到了所有親友。

可這個忽然冒出來的戰友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鄭仁義還活著,並且就被關在了一家療養院裏。

鄭太太得知消息後很是震驚,於是便詢問對方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他的丈夫不在帝國陵園裏,而是躺在某家不知名的療養院裏。

於是對方給她看了一段視頻。

視頻裏,瘦得不成人形的鄭仁義被綁在固定架上,不斷地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給他註射一種淺綠色的藥物,他有時候會痛得哀嚎,但那些人就好像沒有聽見一樣,繼續有條不紊地在他身上進行實驗。

“實驗?”傅臨淵捕捉到了這個關鍵字。

六神無主的陳蕊老實答道:“他就是這麽和我說的,說帝國的研究所正在我丈夫身上做實驗,現在我丈夫的身體情況不太好了,他們準備……準備銷毀他……但因為他給研究所提供了很大的價值,所以研究所的人會在……會在銷毀我丈夫之前聯系我。”

沒有接受過反審問訓練的鄭太太毫無隱瞞地把自己這一個月的經歷都說了出來。

包括如何和那名‘戰友’見面,如何聯系對方,以及拿到註射器的前因後果。

那個人對陳蕊說,她丈夫的身體會格外虛弱,而這管藥劑,可以讓他短暫地恢覆力氣。

她就可以趁這個時候帶他走。

聽完陳蕊說的前因後果,傅臨淵思索了片刻,在智腦上調出了沈之初的照片。

“你說的那名戰友,是他麽?”

“不是。”仔細看了看之後,陳蕊搖搖頭,“他的眉毛更粗點,眼睛更小點,嘴唇更厚點……整個人看上去很憨厚。”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對方說的這個戰友的身份,因此還特意去翻了丈夫入伍時的照片。

確實有這個人。

加上後來這個男人透露了太多只有‘戰友’才知道的信息,鄭仁義的身體狀況又似乎真的很糟糕,她最終還是打消了那點疑慮。

陳蕊沒上過學,之前是農民,管理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農場。在丈夫前幾年‘去世’後才用軍部補貼的錢帶著尚且年幼的兒子搬來了環境更好的子星生活。

而和她聯系的那個男人不但提供了許多和鄭仁義相關的信息,還拿出了自己的入伍證明,以及一張兩個人的合照,這些信息都和陳蕊自己在家裏翻找的結果相同。

在這種情況下,她才相信了對方。

見陳蕊搖頭,傅臨淵又調出了沈之初的另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上,他戴著他哥哥的易容器,整個人確實看上去要更加憨厚可靠。

“對對對……就是他!他還給我看了入伍證明,上面寫著他姓沈,和當初仁義的隊長是一個姓,叫沈近善。”

問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後續審問細節的工作就交給杜克了。

回到休息室,沒有看見郁白,傅臨淵楞了一下,才想起來前者出去吃飯了。

鱗片,沈昱,沈之初。

脫下滿是血汙的襯衣,從肩膀到腰側的疤痕就這樣暴露在了空氣裏。

這樣那樣的細節終於拼湊出了一個不太完整的真相。

當初躍遷點因為研究基地的爆炸而發生了塌縮,是他的逃生艙由於塌縮的緣故意外落到了郁白居住的地方。

和小人魚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是自己。

後來沈昱帶領的搜救隊穿過塌縮的裂縫,找到了自己的同時,發現了郁白。

只不過不知道當初出於什麽原因,他們沒有立刻對郁白下手,而是帶著自己先回到了福特斯基地。

再後來,他就因為精神風暴而失去了那段記憶。

幾年後,假死的沈昱陸續出手解決了可能知道當年真相的人,隨後聯系上沈之初,利用沈近善的病情作為交換條件,讓沈近善開始幫他做事。

其中一件,就是戴上易容器,偽裝成自己,騙小人魚上了岸。

透明的水從花灑流出,順著那道疤痕蜿蜒而下,最終劈裏啪啦地砸在衛生間的地上。

雖然還有一些細節比較模糊,但大致的前因後果應該就是這樣。

淡淡的水汽蒸騰而上,模糊了男人眼底的情緒。

無聲地吸了一口氣,他看向鏡子裏的那道疤痕。

傅臨淵記得,郁白說過,那時候他的視力不太好。

……他們騙他用的是鱗片。

雙拳緊握,他想。

用的是他送給自己的鱗片。

嘩啦啦的水聲還在繼續。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門外忽地模糊地響起了清脆的嗓音。

“傅臨淵?你受傷了嗎?”

傅臨淵一楞。

而在他反應過來前,急促的腳步聲‘噠噠噠’地逐漸靠近,緊接著衛生間的門把手被擰動



尚未聚集的熱氣就這樣隨著門開而散了出去。

“那件襯衫怎麽回事?傷到哪裏了?嚴重嗎?怎麽流了那麽多……”

焦急的問詢忽地一頓。

海藍色的眼睛盯著男人的後背看了幾秒,郁白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清亮的音色裏多了點藏不住的不敢置信。

“你……你背上怎麽會有這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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