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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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想法一旦生了根, 就開始迅速發芽。

當年的事故報告裏清清楚楚地記錄著,由於實驗基地的管道老化而引起的爆炸造成了附近躍遷點的塌縮,將大部分爆炸後的殘骸都吸了進去。

在許一鳴的帶領下, 經過幾個月的加急研制, 終於研究出了一種可以暫時抵抗躍遷點塌縮所形成的飛行器。

軍部的搜救隊這才乘著這些飛行器, 成功找到了自己的逃生艙。

更多的細節傅臨淵確實想不起來了, 但……

男人的視線在搜救隊成員的名單上停了停。

沈昱。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沈昱是沈之初的親叔叔。

而且……

將沈昱的入伍編號輸入系統,對方的完整資料立刻跳了出來。

資料顯示, 在參與過研究所爆炸案的搜救工作後,他又在幾個月後參加了第一軍團Alpha分隊的搜救工作,並在那次搜救工作裏不幸被卷入了磁暴旋渦, 光榮殉職。

殉職了?

傅臨淵盯著沈昱的名字看了一會兒,忽地想到了什麽,再次調出當初搜救隊的人員名單。

所有的成員都已經退伍,而根據就醫記錄顯示,這些人大部分都飽受精神風暴的折磨, 其中好幾個在退伍後因此喪命了。

越向後查, 男人的眉頭就皺得越緊。

已故, 已故,還是已故。

而死亡原因無一例外,全部都是精神海在精神風暴中崩潰而引起的腦死亡。

查了一圈下來, 竟然只剩下了一名搜救隊的成員還在人世, 只不過他的精神狀態似乎也不是很好。

資料上顯示, 在他退伍後就進入了療養院, 但即使獲得了療養院的治療,他的精神海還是每況愈下。

……這就有點奇怪了。

哪怕軍部的退伍人員精神海崩潰的幾率是普通人的十幾倍, 像這樣整支小隊都在退伍不久後陸續去世的事情還是很少見的。

因為軍人,特別是從第一軍團退伍的軍人,在退伍後都會得到一定的醫療保障。

帝國各大醫院特意為退伍軍人設置了免費的治療機構,就是為了補償他們為帝國所做出的犧牲。

智腦的頁面再次停在了最早去世的沈昱上。

萬一……

萬一沈昱其實還活著呢?

如果他還活著,拼圖上缺失的一角似乎就被補全了。

當初搜救自己的時候,沈昱可能發現了郁白。

後來他將這件事告訴了沈之初,後者就拿著郁白的鱗片,最終把小人魚騙了出來。

不過……

這一切都只是自己根據時間線單方面的推測。

在抓到沈之初,或是證明沈昱還活著之前,這些都只是推測。

“篤篤——”

“頭兒,”杜克推門進來,手上提著另一個文件袋,“這是最後一個,我那邊的檢查了,沒有其他與沈近善相關的報告了。”

傅臨淵嗯了一聲,示意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而後道:“……安瑟療養院,和軍部合作的醫療機構裏有這一家麽?”

杜克楞了一下,隨後搖搖頭:“沒有吧,和我們合作的大多數都是皇室投資的醫院,療養院只有不到五家有與軍部合作的資格,這幾家裏沒有叫安瑟的。”

“我們現在去安瑟療養院查查這個人。”傅臨淵起身,同時將資料發到了杜克的終端上,“鄭仁義,七年前退伍,現在應該還在安瑟療養院裏接受治療。”

杜克低頭看了看資料,沒有多問:“是,我這就去準備飛行器。”

郁白叼著布丁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終端響了。

“傅臨淵?”小人魚接起來,問道,“你去哪裏了啊?”

“……有點事情需要我處理一下,你就留在我辦公室,哪裏也不要去,我很快就回來。”

郁白哦了一聲,問:“真的不需要我跟著嗎?”

男人的精神力這段時間確實穩定了許多,可小人魚還是有點不放心:“要不要我……”

“不用了。”傅臨淵打斷他的話,道,“我回去的時候再和你說。”

這件事情他必須完全確定再告訴他。

“哦。”小人魚撇撇嘴,倒也沒有過於好奇究竟是什麽事,只是有點失落地道,“……可是我還給你拿了一個布丁誒,從食堂一路拿上來,今天的巧克力布丁可好吃了。”

男人無聲地勾了勾嘴角,眉眼間的神情柔和了些:“是嗎,那就麻煩你先幫我吃掉吧。”

計謀得逞的小人魚瞬間藏不住語氣裏的高興了:“真的嗎?那我就……勉為其難幫你吃掉了。”

——

安瑟療養院並不在主星上,而是在主星附近的一個衛星上。

戴上易容器,兩個人化作衛生部的兩名員工,打著視察環境的旗號,敲開了療養院的大門。

接待他們的療養院主人似乎心情很不好,沒有什麽好臉色,語氣裏也是滿滿的不耐煩:“不是上個月剛剛視察過嗎?怎麽還來?是我們錢沒給夠嗎?”

“很抱歉,”杜克倒似乎沒有察覺對方的不滿,“是我們這邊系統錄入資料的時候,發現貴院有些資料的他們做記錄的時候沒有記錄清楚,是我們的工作人員辦事不力,為您造成的麻煩我們深感歉意,感謝您的配合。”

那位主任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些:“……什麽資料,我看看能不能幫年找出來。”

“是這樣的,貴院應該接治了一位名叫鄭仁義的病患?他是退伍軍人。”杜克頓了頓,道,“一般來說,退伍軍人都會去公立醫院接受治療,如果想要轉入療養院,需要辦理一些相關手續。我們的人員在核對資料時,發現鄭仁義並沒有相關的手續,請問您這裏有公立醫院開具的轉院確認書嗎?”

療養院的主任哦了一聲,把鄭仁義的名字輸進了自己面前的智腦。

“鄭仁

義的轉院書。”片刻後,主任將轉院書投屏到兩人面前,“是第七醫院的賽恩醫生推薦他來我們療養院的。”

聽到賽恩這個姓氏,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隨後杜克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原來是這樣,那我們現在可以去探望一下鄭先生嗎?”

主任再次皺了皺眉:“唔……鄭先生最近的精神狀態都不是很好,前幾天被安排進了特殊病房。兩位想要探望他也可以,不過我覺得沒必要了。他的精神力指數已經快要抵達臨界點了,一旦跨過了那條線,大羅神仙都救不回來了。”

杜克又笑著和對方說了幾句,給這位主任戴了幾頂高帽子,才換來了鄭仁義的病房號。

他的病房在七樓,這家療養院電梯爬行的速度很慢,隱約還能聽到老舊的吱呀響聲。

……內外不符。

從一踏進療養院的大門,兩個人就看出來了,這家療養院雖然表面裝潢得很正經,但其實處處都是破舊的細節——櫃臺上積灰的假花,門禁故障的大門,年久失修的電梯,和……

杜克想起來自己剛剛在樓下看到的那些病人。

安瑟療養院打著安撫精神力紊亂患者的名號,但他剛剛在樓下看到的病人,無一例外,臉上的表情全是如出一撤的麻木與呆滯,像是失去靈魂的木偶被放在輪椅上,隨意地被型號過時的醫療機器人推著走。

那種呆滯的表情杜克很清楚,是緩和劑註射過量的表現。

過量註射緩和劑會抑制病患的精神海,但副作用也很強。病患會對緩和劑產生非常嚴重的依賴性與耐藥性,這無異於慢性死亡。

這家療養院每年從衛生部獲得的津貼並不少,但療養院裏的環境似乎並不能茍同。

而且加上剛剛那個主任的態度……

很明顯,撥給療養院的款項不知道進了誰的口袋。

電梯停在了七樓,金屬的大門向兩側拉開的時候,發出了讓人牙酸的噪音,聽得杜克只皺眉。

“媽耶……我最討厭這種聲音了……”揉揉耳朵,他趕緊邁出電梯,左右瞅了瞅,找到了墻上的布局圖,“特殊病房在……這邊。”

七樓要比樓下更加安靜,來往的醫療機器人也更少,環境也更加昏暗。

向裏走了幾步,杜克忍不住捂住了鼻子:“tui……這什麽味兒啊我去?什麽東西發黴了?”

空氣裏飄著一股讓人作嘔的味道,像是什麽東西腐敗的味道。

杜克幹嘔了兩下,忽然反應過來,小聲道:“臥槽,我說這臭味兒怎麽還有點熟悉,原來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傅臨淵已經知道了他想說什麽。

聞起來像是屍體腐壞的味道。

這種味道在他們清理戰場的時候很常見。

但這是離主星不遠的療養院。

鄭仁義的病房在走廊盡頭的最後一間,用剛剛主任交給兩個人的門禁卡,他們進入了鄭仁義的房間。

房間裏,有一臺醫療機器人正處於休眠狀態中,直到杜克都走到了鄭仁義的病床邊,才自動激活。

“這位先生,病患現在的情況不適合探視,請您盡快離開。”

杜克對付一個模型過時的醫療機器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三下五除二,他將對方的主板拆開,直接從系統裏提取了鄭仁義的資料。

“臥槽……他們這是給鄭仁義打了多少鎮定劑?”鄭仁義的資料並不長,杜克卻看得一楞一楞的,“本來他剛去主星醫院就醫的時候,精神波動根本沒有那麽厲害,完全就是這些機器人給他過量使用藥物啊……”

處方上的藥物劑量誇張到即使杜克不是醫生也能看出些不對勁來。

如果他們今天沒過來,而是下周再來,說不定鄭藝仁就會因為過量註射而咽氣了。

跨過地上被杜克拆的到處都是的機器人零件,傅臨淵來到了病床旁,輕輕掀起了簾子。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瘦如枯槁,雙眼緊閉,臉上沒有什麽血色,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很久沒有擦身的惡臭。

除了插在肘窩的輸液管,鄭仁義身上看著並沒有明顯的外傷。

但他的氣色卻差得很,深深下陷的兩頰上是同死人一般的青灰色,如果不是那胸膛還有點微弱的起伏,那他的狀態和屍體也沒有什麽區別了。

傅臨淵就這樣盯著鄭仁義看了幾秒,而後對杜克道:“……安排下去吧,晚上從軍團調點人手過來,把他接到許教授那裏去。”

杜克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也沒問,只答了一個好字。

鄭仁義的身體狀況太糟糕了,哪怕把他轉移到許一鳴那裏,也不一定能吊住他的命了。

——

從療養院出來,搭上返回的飛行器,杜克終於忍不住問道:“頭兒,怎麽忽然想起來找鄭仁義了?”

“我有些事情想要問他。”

傅臨淵確實有幾個問題想要問鄭仁義。

除了最重要的當初搜救隊究竟是在哪裏找到自己的逃生艙的,他還有其他的疑問。

比方說,如果鄭仁義本人這些年一直躺在療養院裏,那麽這段時間,他往鄭家打的錢款又去了哪裏?

年輕的元帥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報答著當初參與了搜救的隊員。

包括鄭仁義在內,他每年都會吩咐霍斯向退伍軍人的家屬打一筆錢。

這些隊員大多數都家境不太好,而從軍隊退伍後,他們很難立刻找到工資可以支撐他們治療自己精神紊亂的工作。

而且很多隊員家裏還有尚未成年的孩子。

所以傅臨淵會定期向他們匿名捐款,來幫助這些退伍人員渡過難關。

他剛剛聯系霍斯,霍斯說,這幾年打給鄭家的錢都給了鄭仁義的妻子,用來供孩子上學了。

那麽問題來了,如果鄭仁義有妻兒,而且在之前的記錄裏,他家庭和睦,不存在家庭矛盾。

那鄭仁義住在環境如此糟糕的療養院裏,他的妻兒難道一次都沒來看過他們嗎?

如果來探望過……又怎麽會讓他繼續住在這種環境裏?

想到這裏,他對杜克道:“聯系一下鄭仁義的妻女吧,通知他們鄭仁義會被轉移到許教授那裏。”

“是。”

傅臨淵回到軍部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小人魚很聽話,男人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那顆銀色的小腦瓜在椅子上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

而郁白面前的桌子上還擺著七八個帶著布丁殘渣的盤子。

無聲地笑了笑,男人把桌面收拾了一下,隨後俯身,親了親小人魚的發頂,把對方叫了起來:“郁白?”

“……嗯?”

小人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分辨出了來人,然後伸手勾住了對方的腰,在對方懷裏蹭了蹭:“你回來了?”

男人嗯了一聲,輕輕地順了順他的脊背:“困的話就去休息室睡吧。”

“唔……不要。”郁白搖搖頭,嘟囔道,“我要和你呆在一起。”

“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有啊……”小人魚再次撒嬌般地蹭了蹭,“就是一下午沒有看到你了,想你。”

男人一楞,隨即無奈地摸了摸那顆小腦瓜:“我也想你。”

郁白嘿嘿笑了兩聲,擡頭:“你去哪裏了啊?”

一向對他毫無隱瞞的男人第一次沒有明確說明:“……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去查了點東西。”

“哦。”但郁白明顯沒聽出來對方的掩飾,他指了指桌上的電話,道,“剛剛許教授打過來問,明天要送什麽病人給他,我說你不在,他就叫我告訴你等你回來之後再聯系他。”

“我知道了。”

“……真的沒事嗎?”

小人魚歪了歪頭:“你看起來有心事誒。”

心事這個詞還是他最近和霍斯學的。

傅臨淵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住了,並沒有立刻告訴他,只是低頭又親了親郁白的發頂:“等我弄清楚了,再從頭

告訴你,好不好?”

“嘿嘿,好呀——”單純的小人魚沒有繼續糾纏,只是仰起頭,嘟嘟嘴,“這裏也要親親!”

——

深夜,實驗室。

“……什麽?”

許一鳴以為自己聽錯了,原本有些駝的後背都直了點。

“你懷疑……沈昱沒有死?”

“是。”

“然後懷疑……沈昱和沈之初還有聯系?”

傅臨淵點頭,冷靜地把沈之初的入伍資料遞給許一鳴:“從在軍校的時候,到後來進入軍部工作,沈之初的心理評估都顯示他非常在乎自己的家人。”

“我現在能推測到的唯一一種可能,就是負責搜救的沈昱當初見過郁白,並通過一些手段獲得了人魚鱗片,交給了沈之初,這才讓他有了接近郁白的機會。”

許一鳴沈默了幾秒,問:“那郁白知道這件事嗎?”

男人搖了搖頭,沈聲道:“我希望查清楚來龍去脈之後再告訴他,畢竟這段經歷對他來說……算不上太好。”

因為相信‘鯉魚’,而被騙到了實驗室。

那三年的時間並不是什麽好的回憶,所以在確定真相之前,他不想無故向他提起這段往事。

許一鳴卻似乎好像不讚同這種想法:“臨淵,我知道你想保護他……但你有沒有想過,告訴他沈之初並不是之前和他一起朝夕相處的人,會讓他更容易走出來?”

頓了頓,老教授繼續道:“畢竟這就等於告訴他,他當初救下來的人,並沒有選擇背叛他。”

男人安靜了許久。

而後老教授看著一向運籌帷幄的年輕元帥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些許與迷茫無措相等的情緒。

“我……”他似乎一時找不出更合適的措辭,“我不知道要怎麽和他說。”

告訴他鯉魚不是沈之初很簡單,但告訴他鯉魚就是自己……

傅臨淵想不到該如何把這件事情和郁白說清楚。

即使到現在,在他的記憶裏,那段海島生活依舊是陌生而空白的。

他不記得。

哪怕所有證據都指向自己,他沒有這段記憶的事實也像是定時炸彈一樣的阿克琉斯之踵。

他什麽都不記得。

而郁白什麽都記得。

他記得摸魚抓蝦的日子,記得收集海螺的日子,記得相擁而眠的日子,記得他們在一起相處的點點滴滴。

但他完全不記得。

傅臨淵無法準確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

就像是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每多一條指向過去的線索,石頭就會更重一點。

壓的他有點喘不過氣。

為什麽忘了呢?

他會忍不住問自己。

如果他可以記得,那郁白或許根本不會在實驗室度過煉獄般的三年。

哪怕不來帝國生活,他也會繼續快樂地獨自生活在海裏。

不會有人騙他上岸,不會有人賣掉他,也不會有人傷害他。

根本不會有那些糟糕至極的回憶。

而老教授算是從傅臨淵的沈默裏看出了點端倪,勸道:“你也不能這麽自責,當時你的年紀也不大,這一切也不是你希望發生的,況且……”

況且少年自己當時過的也並不容易。

失去雙親的痛苦,瀕臨死亡的身體。

“可是……”垂眼,傅臨淵一字一句道,“可是如果我當時能想起來,他就會過上完全不同的生活。而因為我忘了,因為我的無能,我愛的人承受了三年痛苦。”

“是我的錯。”

“是我沒有保護好他。”

心臟像是被誰狠狠攥住了一樣,疼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小人魚那麽美好。

他卻沒能保護好他。

三年,整整三年,郁白有沒有後悔過那天從海裏把他救上來了?

有沒有……後悔和鯉魚相識?

所以他不知道要怎麽和對方坦白,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口口聲聲說愛他,卻沒能在他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

甚至……

甚至都不記得兩個人曾經有交集。

哪怕現在有了這麽多的線索,他的記憶依舊是大片的空白。

巨浪般的自責讓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

許一鳴還想說點什麽,但他躊躇了半天,看著對方隱隱泛紅的眼眶,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

成為深愛之人痛苦的源頭所帶來的自責,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勸好的。

而老教授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輕聲道;“明天鄭仁義被送來之後,我會立刻對他進行治療,爭取早點讓他恢覆意識。”

“……好,辛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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