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彼時的研究所建立在福特斯基地外圍幾十星裏處的一個衛星上, 有自己獨立的網絡以及安保系統。

這樣設計的初衷是為了保證實驗室的絕對安全。

而此時，獨立的系統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綻。

拿著最高級的通行證，麥德輕而易舉地切斷了研究所與外界的通訊, 把這顆衛星變成了一座孤島。

“負六層向下就是數據庫了。”控制室內, 艾瑞斯指著屏幕上的布局圖對兒子道, “數據庫裏一共有三臺智腦, 這是鎖定系統的密匙，我只要將密匙連接到系統裏，然後輸入密碼就行, 這樣研究所就會向福特斯基地發出求救信號了。”

傅臨淵：“……那我呢？”

“你？”艾瑞斯沒忍住笑了一聲，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才多大, 我怎麽能讓你做那麽危險的事情，你就在辦公室這裏等著我，爸爸去去就回……誒？”

傅臨淵一把拉住了父親，而後又在兩人面前的屏幕上點了點，調出了另一組圖。

“這是研究所內部的熱量監控。”少年指了指屏幕上那數量不少的紅色人形圖案, “這裏不止有麥德和沈昱兩個人, 如果正面硬剛, 我們是沒有勝算的。”

“……”艾瑞斯看著屏幕上代表人類活動的熱成像，沈默了幾秒，隨後道, “這也是你媽媽教你的嗎？”

少年搖頭：“去年反偵察的結業考, 考核內容就是突圍。”

艾瑞斯就這樣看了兒子幾秒, 忽地笑了一下, 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你確實長大了啊，想必再過不久……就能和你媽媽一起工作了。”

不過這位研究員也清楚現在並不是和兒子抒情的最佳時機, 隨後便斂起笑容，仔細看了看布局圖上敵人的分布，而後皺了皺眉：“他們都在往數據庫移動……關閉系統發出求救信號大約需要三分鐘左右，麥德的目標在這裏，需要我們關閉的智腦在這裏。嗯……讓我想想……”

“通風管道！”

“通風管道。”

父子倆異口同聲道。

在出入口都有敵人的情況下，唯有通風管道可以悄悄接近目標。

只不過……

“我可以重啟通連接通風管道的警報系統，重啟需要十五分鐘的時間，在這十五分鐘裏，進入通風管道是不會被系統察覺的。”

少年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緊閉的通風管道：“……還是我去吧。”

“這個當然得你去了。”艾瑞斯扶了扶眼鏡，“我這老胳膊老腿爬的上去嗎？”

傅臨淵：“……”

行吧，父子情是有的，但不多。

艾瑞斯再次用力拍了一下兒子緊繃的肩膀：“好了，放松，我的小英雄。就把這當成我們在你小時候玩的游戲，那個躲壞人的游戲，還記得嗎？”

少年這次被拍的一個趔趄，沒什麽表情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有些羞惱地別過臉：“……記得。”

“就把數據庫的三臺智腦當成寶箱，現在你需要避開敵人，把三個寶箱打開，能做到嗎？”

“嗯。”

“通風管道圖我傳到你的終端上了，”說著，艾瑞斯拉過一旁的椅子，“事不宜遲，快去吧。”

就這樣，進入通風管道的少年並沒有註意到父親看著自己背影時眼裏流露的那幾分深意。

麥德必然會註意到重啟的通風系統。

他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兒子深入險境？

眼下最合適的方案，應該是先把這個尚未成年的小朋友送出去。

由他這大人來面對這群壞人。

說不緊張肯定是假的。

少年到底才十幾歲的年紀，哪怕已經接受過專業的訓練，真到了這種情況下，還是免不了會不由自主地緊張。

活動一下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傅臨淵深吸一口氣，按照終端上的路線，安靜而迅速地向著目標移動。

十五分鐘。

少年在心裏對自己說。

我可以的，就把這當成一次演習。

這麽想著，他又瞄了一眼終端來確認自己的方向。

……這麽快就要到了嗎？

父親的辦公室是在幾樓來著？

不過不等他細想，他就已經來到了艾瑞斯標記的第一個房間裏。

輕巧地落地，少年看了一眼四周，終於察覺了什麽不對。

在他面前的是一臺待激活的逃生艙。

這裏根本不是數據庫！

皺了皺眉，他立刻找到固定在墻上的通訊器，撥通了艾瑞斯辦公室的號碼：“……父親，這是怎麽回事？”

“哎呀……”接電話的艾瑞斯好像有點忙，背景裏是不斷的鍵盤聲，“聽話，孩子，這裏離福特斯基地不遠，你現在過去，可以帶更多的增援……”

與此同時，少年發現自己鎖在的房間門口顯示鎖定中，他無法打開門離開這裏。

而上方，原本應該因為重啟系統而停滯的通風系統不知道為什麽再次運作了起來。

見此情景，少年終於壓不住內心的慌亂了：“我怎麽能留父親一個人在這裏！”

“我也不能讓一個未成年的孩子置身險境啊。”艾瑞斯的聲音經過電流的修飾變得有些飄忽，但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在這麽危險的情況下，我才是那個應該保護你的大人。臨淵，等你長大了，會有更多的人需要你的保護。”

“可是……可是……”

不知道是因為情緒激動，還是什麽其他的原因，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的少年並沒有

註意到自己周身的精神力開始出現了一些紊亂的癥狀。

“沒有可是。”艾瑞斯在通話裏堅定道，“臨淵，需要你挺身而出的機會在以後，而不在今天，聽話，去福特斯基地報告研究所的情況。”

“……”

“……臨淵？還聽得到我說話嗎？”

——

“……需要你……挺身而出……”

後面的話少年沒有聽清。

暴走的精神力幾乎是瞬間就吞沒了他的感知，仿佛忽然跌進了狂風巨浪之中的同時，太陽穴傳來的尖銳刺痛讓他不得不彎下腰。

視線內的事物開始扭曲，耳邊是異樣的嗡鳴。

剛剛覺醒的精神力來勢洶洶，幾乎轉眼就要吞沒少年全部的理智。

在精神力覺醒初期的時候，精神海確實會處於一種不完全穩定的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不恰當的刺激會造成十分劇烈的精神波動，一個不小心，就會誘發精神風暴。

傅臨淵一直知道自己的精神力自從覺醒就不太穩定，所以一直隨身攜帶著緩和劑。

而此時，從指尖到口袋的距離顯得那樣遙遠。

這一次的精神波動似乎要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嚴重。

頭痛欲裂，他幾乎把舌尖咬出血，才抖著手從口袋裏摸出註射器。

針頭沒入皮膚的疼痛與頭痛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平時會立刻起效的藥物在這時似乎突然失了靈。

哪怕已經把註射器按到了底，那種像是要碾碎頭顱的疼痛也沒有得到任何緩解。

“咚——”

輕輕的一聲，是少年倒在地上的聲音。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後出現在他視線內的，就是通訊器上閃爍的綠色光芒。

“轟隆……”

“轟隆隆——！”

“臨淵？臨淵？醒醒吧這會兒不是睡覺的時候！”

“咳咳咳……再不醒我們父子倆都要被烤熟咯……”

過了不知道多久，在持續的爆炸聲與地面無法忽視的震動中，艾瑞斯抹了一把臉，用力搖了搖倒在地上的少年。

“臨淵？臨淵？”

傅臨淵睜開眼睛時，看到的就是搖搖欲墜的逃生艙，以及滿臉是血的父親。

“快起來……起來……唉怎麽偏偏在這種時候……”艾瑞斯連拉帶拽地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就要往逃生艙裏塞，“快進去快進去，離這裏爆炸還有不到兩分鐘的時間……”

少年的腦子依舊昏昏沈沈的，有些遲鈍地問：“……麥德？”

“被他跑了……還但好，數據是被攔截下來了……就是他逃跑之前啟動了研究所的銷毀蜂巢程序，我們得快點走……”

父親說的話聽在傅臨淵耳朵裏斷斷續續的，他的聲音摻雜在耳鳴與各種噪音裏，顯得有些忽近忽遠。

“好了，別想了，一會兒到了福特斯基地你先去醫院……你這精神波動實在太不正常了……”一瘸一拐的艾瑞斯在把兒子向逃生艙拖的同時，嘴也沒停下，“臨淵？還能聽到我說話嗎？”

“……嗯……聽不太清……”

“唉……沒事，再堅持一下。”說著，男人用力把兒子向打開的艙門裏一推，看著逃生艙開始自動幫乘客穿上防護服，艾瑞斯才扶著艙門，急促地喘了幾口氣。

接著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滴了一路的血跡，接著摸了摸幾乎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的左腿。

……有點麻煩啊。

想著，他彎腰，將兒子的逃生艙設定好目的地。

“再堅持一下，等你再睜眼，爸爸和你就都安全了……”

爆炸，解體，強大的沖擊波。

少年再次睜眼的時候並不是在福特斯基地的醫院裏，而是在一處陌生的沙灘上。

喚醒他的是背上無法忽視的疼痛。

他咳嗽著起身，低頭看了一眼。

身上還穿著厚重的防護服，似乎剛從逃生艙裏出來，頭盔上滿是裂痕，破損程度很是嚴重。

而背上似乎被什麽東西劃破了，他能感受到細微的海風順著防護服破損處往裏鉆。

陌生的太陽高高地懸掛在天上。

而在他身邊，四仰八叉地趴著一條銀色的生物。

少年艱難地擡手，捏了捏眉心，來確定自己不是再次出現了幻覺。

銀色的魚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是水晶，又像是鉆石，好看得有些耀眼；向上，卻是瘦到看上去有些可憐巴巴的單薄脊背。

是一條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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