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

盯著天花板看了大約半分鐘, 郁白還是沒忍住，動作很輕地翻了個身。

……高估自己了。

在已經躺了一整天的情況下，小人魚醞釀了半天, 卻還是沒能找到多少睡意。

可是考慮到躺在旁邊的人已經許久沒有好好睡覺了, 他又不敢有太大的動作。

連翻身都是小心翼翼的。

但很顯然, 身邊的人也還醒著。

“……睡不著？”

他聽見傅臨淵問。

翻身的動作一頓, 小人魚下意識又往被子裏縮了縮，蜷起腿，下意識搖搖頭：“沒, 就是……”

“就是？”

想了想，郁白再次往被子裏縮了縮：“……想聽故事。”

男人似乎楞了一下，片刻後, 輕輕地笑了一聲。

“好。”對方就這樣答應了下來。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遙遠的王國裏，有這樣一座漂亮的城堡……”

男人的聲量不大，微沈的聲線飄散在休息室裏，聽得人不自覺地安心下來。

郁白對這個故事大概有點印象, 和其他結局或多或少都有點細思恐極的童話相比, 這個故事的劇情線簡單而溫馨。

“……天黑之後, 城堡裏的小女孩點上了燈……”

不過雖然不是第一次聽這個故事，但小人魚閉著眼睛想了半天，還是沒能想起來它的名字。

他只想起來了後面的大概情節--小女孩向星星許願, 想擁有陪伴和關懷；於是城堡裏的家具有了意識, 開始偷偷幫她做家務, 貼心地替她煮飯。

獨自住在城堡裏的小女孩一開始還有點害怕, 但後來也習慣了這些家具的陪伴。

在霍斯給他念過的那麽多故事裏，這樣平淡的童話雖然溫馨, 卻也沒什麽記憶點。

回憶了半天，名字沒想起來，倒是真的生出了點困意。

往被窩裏縮了縮，郁白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偷溜出去的小女孩對著天邊的啟明星，許下了一個願望……”

……明明都蓋著被子了。

即將在被子裏縮成一個球的郁白忍不住想。

怎麽還是有點冷？

這麽想著，他的呼吸越發輕緩。

迷迷糊糊間，小人魚只覺得周圍好像越來越冷。

就像是回到了海底，冷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裹來，讓他尾巴上的鱗片都變得像冰塊一樣。

雖然早就習慣了低溫的環境，但郁白其實並不是很喜歡這種感覺。

所以在半夢半醒間，他忍不住開始往旁邊的熱源上靠。

而男人講故事的聲音也隨之一頓。

靠向他身邊的人像是冬天裏十分怕冷的小動物，整個身體蜷成小小的一團，縮起來的姿勢裏還帶著點難以掩飾的依賴。

漆黑的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柔和，傅臨淵伸手，仔細地幫郁白掖了掖被角。

就在這時，縮成一團的小人魚像是感應到了身邊人的動作，忽地翻了個身。

然後準確無誤地紮進了那個溫暖的懷抱裏。

傅臨淵動作一滯。

小家夥的睫毛長而密，閉著眼睛的時候會往眼瞼下方投一層淡淡的影子。

此時，那平穩的呼吸又輕又淺，顯然已經睡熟了。

休息室裏很安靜。

而停在半空的手就這樣懸了幾秒，最終還是沒能抵住誘惑，慢慢落在了熟睡之人的背上。

接著，傅臨淵以更慢的速度往懷裏輕輕收了收。

那小心翼翼的樣子仿佛是在對待什麽稀世珍寶。

郁白的骨架偏小，把他抱在懷裏時，這一點尤為明顯。

單薄的脊背，窄細的腰，給人一種單手就可以握過來的錯覺，好像一用力就可以折斷，又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吹跑。

從外表看，完全無法察覺這具看似羸弱的身體裏其實蘊含著極大的力量。

軟軟的銀發乖順地落在小人魚臉頰兩側，似乎是感受到了溫度的變化，他順著男人的動作又往對方懷裏埋了埋。

唔……

好暖和。

在某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

好像也是這樣的一個冬夜，刺骨的寒風被堵在洞口的石塊擋了大半；順著縫隙偷溜進來的其餘涼意，一半消融在尚未燃盡的炭火中，另一半則全數被少年溫暖的懷抱阻隔了下來。

那時候……

迷迷糊糊間，郁白閉著眼睛想。

那時候，同樣年少的鯉魚真的很溫柔。

—

可能真的是太久沒有好好休息了，枕邊的終端震動了約莫二十秒，傅臨淵才睜眼，同時伸手按了一下。

拿起終端，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條加密信息。

杜克：【頭兒，檢測結果出來了】

杜克：【陵園放著的確實不是麥德教授的骨灰，檢測報告在附件裏。】

傅臨淵的視線在屏幕上停了幾秒，而後垂眼——郁白安靜地窩在他懷裏，肩上蓋著的薄被隨著輕緩的呼吸起伏，顯然還沒醒。

……很乖。

今晚的小人魚睡覺時格外安分，沒有踢被子，也沒有翻來翻去，只是乖乖地縮在溫暖的被窩裏，睡得很沈。

看了片刻，傅臨淵動作很輕地把那顆軟茸的小腦瓜放在了枕頭上，抽出手，無聲地坐了起來。

哪怕仍在睡夢中，熱源的離開也讓郁白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本能地伸了伸手，但因為幅度太小，最終，也只有兩根手指勾到了傅臨淵的袖子。

不過因為動作的緣故，他半醒地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兩人的視線就這樣在昏暗的環境裏交匯，男人原本起身的動作稍稍停了停。

片刻後，他把勾著自己袖子那只手重新輕輕塞回被子裏，連同被角也一起掖好。

而後傅臨淵擡手，理了理郁白額前的碎發，低聲道：“還早，繼續睡吧。”

郁白其實壓根沒聽清傅臨淵說了什麽。

這會兒他困得正迷糊，只是因為周圍的溫度驟降而勉強掀開了一點眼皮。

除了熟悉而溫和的語氣，他只捕捉到了一個睡字，於是淺藍色的耳鰭動了動，郁白含糊地嗯了一聲，勉強掀開的那點眼皮又重新合上，聽話地再次墜入夢鄉。

而等郁白完全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打了個哈欠，他慢吞吞地坐起來，一手揉了揉眼睛，另一只手下意識摸向旁邊：“傅臨淵……”

沒有得到回應。

郁白睜開眼，才發現休息室裏只剩下他自己了。

因為姿勢的緣故，被窩裏積攢的溫暖迅速流逝，哪怕休息室裏有恒溫裝置，涼意還是順著被子掀開的縫隙瞬間蔓延開來。

那絲冷意讓郁白打了個激靈，困意都跟著消了不少。

……傅臨淵人呢？

這麽想著，他翻身下床，走出了休息室。

時間明明還早，天都還沒亮，走廊裏也沒什麽人。

路過的零星幾個士兵認出了他，和他打了招呼。

只不過大家好像都在忙什麽事，來往的人都抱著厚厚的資料，神色匆匆的，走路都帶風。

抓了抓睡得有些亂蓬蓬的頭發，郁白順著走廊轉了一圈，終於在拐角後的另一間會議室外找到了自己正在找的人。

“傅

——”

打著哈欠，郁白剛說了一個字，傅臨淵也發現了他。

“郁白？”男人皺了皺眉，把手裏的文件夾遞給一旁的杜克，低聲吩咐了一句什麽，接著大步向他走來，“……怎麽不穿鞋？”

哈欠打到一半的郁白條件反射低頭看了一眼，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出來得急，忘了穿鞋。

……難怪剛才腳底發涼。

在冰涼的地面上動了動腳趾，小人魚沒多想，擡頭：“就是忘……誒？”

話還沒說完，郁白眼前一晃，下一秒，他身子一輕，被傅臨淵打橫抱了起來。

忽然懸空的感覺像是浮在了海面上。

小人魚楞了楞，下意識勾住了對方的脖子，聲音不自覺地小了點：“幹、幹嘛啊？”

不知道是不是剛睡醒的緣故，小人魚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好像都隨著身體的懸空而漏了半拍。

完全懸空和浮在水裏的感覺好像還是不太一樣。

男人低頭看了他一眼，而後擡腿朝他來的方向往回走，過了幾秒，才沈聲答道：“……去穿鞋。”

單純的小人魚沒察覺有什麽不對，也沒有發現周圍人眼神裏的變化，乖乖地哦了一聲，幹脆把下巴搭到了對方的肩上。

而後他親昵地用耳鰭輕輕蹭了蹭傅臨淵的耳朵，瞅著走廊裏的某一點，忽然問：“傅臨淵，你吃早飯了嗎？”

角度的原因，郁白沒看到被他輕輕蹭過的耳廓泛起了一絲淺淺的緋色。

小心藏匿的情感就這樣在無人留意的時刻傾瀉而出。

但傅臨淵語氣依舊如常：“還沒。”

聞言，赤著的腳丫小幅度地晃了晃，像極了小動物調皮的尾巴。

“那我們一起去吃早飯吧，好不好？我剛剛來的路上看到有人在吃包子，食堂的包子真的好好吃……”

直到小人魚的聲音因為距離變得越發模糊，慢一步自會議室走出來的許一鳴推了推眼鏡，而後用手肘撞了撞還楞在原地的杜克：“麻煩你也幫我把數據送到我辦公室，我助手會立刻協助進行化驗。”

杜克這才回過神來：“啊？啊，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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