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恨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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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 宸華殿挑起了月繡紗制宮燈,次第而亮映襯著金碧輝煌的大殿恍若白晝, 層層胭脂紅紗用金線繡著繁雜的金線牡丹,漢白玉地面鋪著烏蒙國進貢的地毯。

她睜開眼睛對視上蕭玦的目光,下意識的攥著被角往床榻裏側靠了靠, 毫無血色的面容在艷麗的錦被對比下有股詭異的陰冷。

蕭玦靜靜望著她,目光溫柔如水,不經意的把手放在了她的腰腹處,白媚兒顫抖著抓住了他的手, 因為用力指甲嵌入他的手背印出淡淡的血痕“皇上, 我……”

他一言不發,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笑容, 拂開她的手伸到半空中,高巍把一碗熱氣騰騰濃稠的湯藥遞到了他的手中,識相的退了出去, 白媚兒幾乎在瞬間面若死灰, 褪去耀眼奪目, 高高在上,雍容華貴她似乎也只是一個普通女子。

她在枕畔摸索了幾下“怎麽?還想用巫蠱之術對付我?”

白媚兒死死瞪著他,利落的出手襲向他的右臂, 蕭玦接了三招順勢反手把她箍在懷中冷冷道“以你現在的狀況你以為可以打贏我。”

“你想如何?”

蕭玦不答,慢條斯理用白瓷勺舀了一勺湯藥輕柔的放在她的唇邊,她別過頭去,張口咬在了他的手臂上, 鮮血淋漓,滴滴鮮血順著手臂滴在紅綾被上無色無痕,他似毫無痛覺,端過碗強迫性的往她口中灌。

她緊咬牙關,護著小腹處,滿目絕望,支離破碎的聲音從喉間溢出“求……求……你……”

他雙指捏著她的下頜,在她的劇烈掙紮下擡著她的頭硬生生把湯藥灌了進去,接著憤然起身把藥碗摔了個粉碎,白媚兒用指頭摳著喉頭試圖把喝進去的湯藥吐出來。

她鬢發散亂,形容憔悴,有氣無力的靠著床幃做著徒勞的無用功,蕭玦從未看到她這幅模樣,那樣驕傲自信飛揚跋扈的她伏在床榻上留下兩行清淚喃喃道“孩子……我的孩子……”

“這就是你如此迫不及待想要離開我的原因?”

“你我逢場作戲,我縱然出不了皇宮我們也不過是生死之交的利益夥伴。”

“逢場作戲?”蕭玦把她拉了起來擁入懷中,親昵的撫弄著她的發“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我為何答應他登上皇位做個傀儡皇帝,每日提心吊膽周旋於各個政治漩渦,你當真不清楚?”

她已經無力掙紮反抗,緩緩閉上了眼睛“我是為了你才回來做皇上的,十年光陰,你我同床共枕,生死相伴,你怎麽能無動於衷?你怎麽可以無動於衷?”

瓷片刺入肌膚,他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她不是普通女子即便徒勞無功也會做最後的掙紮,蕭玦松開手捂著胸口,手指間粘稠一片,她怨恨的望著他就像面對仇人一般啞聲道“你還我的孩子。”

“你這麽恨我怎麽不直接殺了我?我可是讓你們的孩子胎死腹中了。”

“我不能對不起公子,你是他弟弟。”

“在你心中,所有人都比我重要。”

外殿響起雜亂的腳步聲,蕭玦快步走入內室換了一身玄色龍袍,此時高巍也已阻擋不住,太後神色肅冷走了進來,地毯上的碎瓷片並未清理,隱隱還有幾點血跡“這又是唱的哪出?”

蕭玦行了一禮“兒臣參見母後。”

“君無戲言,皇上說過的話忘了哀家可記得清清楚楚。”

“寧王叛變,天胤後院禁錮著受百花案所害的九十八個魂靈,貴妃打開封印揭穿寧王陰謀,功過相抵。”

太後協理朝政多年,胸襟氣度並非拒於深宮的女子可比,孰輕孰重,倒不曾因為個人好惡出言相責“如此擅離皇宮之罪免了。”

話語之中步步緊逼絲毫沒有對以前的決定有何退讓,葛菀、葛蕪低首清理著碎瓷片,蕭玦笑道“母後,媚兒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今日打開封印動了胎氣,太醫開了安胎藥,她嫌藥太苦,不肯喝藥,朕才失手打翻了藥碗。”

白媚兒不可置信驀然睜大了眼睛,顫顫巍巍的手掌摩挲著小腹心口五味雜陳,太後蹙了蹙眉看了她一眼對著蕭玦道“辭兒在宸華殿外候著,恐有要事。”

“是。”

蕭玦遲疑片刻負手走了出去,太後對著留夷吩咐“宮裏有一顆上好的千年老參,你速取來送到宸華殿,傳太醫再來診一下脈,剛剛一番折騰別又出了什麽事。”

說著漫不經心瞥著白媚兒冷冷道“有孕在身,別鬧脾氣了,藥哪有不苦的,簡直和你爹如出一轍。”

她隨口說完之後一陣怔楞,眼睛中隱有不知名的情緒滑過,白媚兒低垂著眉目忽然問道“你恨我爹嗎?”

“恨!”

“也許有一天你會後悔的。”她似有很多話想要去說,面對著太後冷漠疏離的神色,喉頭發堵,偏又無話可說,疲憊的躺回床榻上有股劫後餘生的欣喜。

太後走後沒多久,殿門又被打開,她懶懶擡眸,卻是許久未見出宮養傷的李成忱。

他穿著內侍最高階品的紫色宮袍,皮膚細白,樣貌清俊,已是四十多歲的年紀看上去不過三十歲出頭。

隨侍先帝從皇子至太子再至九五至尊,形事決斷,雖骨子中透著一股陰柔卻無絲毫普通太監的脂粉習氣。

後先帝駕崩,他盡心盡力侍奉蕭玦,大多內廷之事皆由他一手操辦,甚至於暗地裏執行蕭玦的密旨,世人皆稱之為“內相”,開府立宅,娶妻升官,榮華富貴禦前侍候近三十年可見此人心思活絡處事圓滑到何種地步。

燭光照著他略顯清瘦的身影,瘦削的手端著一個紫檀雕花托盤,脊背微弓“李總管大好了?”

“勞娘娘掛念,已大好。”

“本宮卻應該謝你。”白媚兒正欲起身,李成忱上前把參湯放在床榻旁的小幾上,拿了幾個軟枕墊在她身後扶她起來,圍場行刺太後是替皇上擋劍,手無縛雞之力如白維幾乎在瞬間護在了她的身邊,最後是李成忱反應迅疾接了刺客十招傷了右腿。

他舀了一勺參湯送到她的唇邊,白媚兒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張口喝下,他微微一笑“白相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對太後向來盡心,娘娘有孕在身,皇上、太後很是掛念,若為皇子,白相或可安度晚年。”

他一番話說得極為委婉,秦曦箬與白維的恩怨沒人比李成忱更清楚,他是看著緣起緣滅覆歸塵土,眼下白維戴罪之身發往陰冷苦寒之地,白媚兒若誕下皇長子,母憑子貴,或許白維便可從寬處理。

她苦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可惜無論如何她是不可能生出皇子亦或公主的“娘娘凡事寬心,奴才告退。”

李成忱端著空空如也的青花瓷碗剛退到門口便看到緩步而來的蕭辭“娘娘可安歇了?”

“尚未。”

“皇上讓本王前來探看一下,你們都下去吧!”

入夜探望皇妃本就於禮不合,礙著白媚兒剛剛發了一通脾氣,情緒暴戾,皇上都無計可施請她向來親近的表哥逍遙王勸解卻也無可厚非。

白媚兒看到蕭辭之後含在眼眶裏的眼淚直打轉,咬著嘴唇眼淚硬生生又憋了回去,他嘆了一口氣“為何不告訴我們?他很擔心。”

“抱歉,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走一步算一步,能瞞多久是多久,更怕他會做出魯莽之事。”她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低頭擺弄著手指“我不是故意要……”

“好了,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蕭辭笑著輕撫了一下她的發頂“看看誰來了?”

白媚兒聞言擡頭看去滿目驚疑之色,來人青袍竹冠,短短月餘未見兩鬢竟添了不少白發,他還未坐到床榻旁的圓凳上她便掙紮著起身撲到了他的懷中,他的手僵了僵張口欲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有說,像小時一般輕拍著她的背以示安撫。

“老師,我去外殿等候。”

眼看蕭辭離開本來無聲抽泣的白媚兒轉瞬變成了失聲痛哭,壓抑在心底的委屈與絕望,在看到白維的一刻瞬間坍塌,她自小要強,甚少會哭,十年後宮沈浮,十年暗影密殺,她從未流過一滴眼淚“爹,我想回家,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嗯,好。”白維聲音沙啞哽咽,拍在她背上的手微頓,她帶著哭腔笑著說道“我想回郴州,就待在開滿山茶玉蘭花的小院陪爹下棋喝茶。”

“媚兒,你是爹的女兒,我怎麽舍得你受苦,你出生時爹抱著軟軟小小的你就在想,我的女兒一定會幸福和樂安度餘生,不求富貴榮華,只願以後你能遇到一個值得托付的男子平平淡淡終此一生便好。

你不喜琴棋書畫,爹從不勉強,你喜歡巫蠱術法,爹便送你去苗寨修習,待字閨中之時爹因著你的心意為你推掉多少上門求親的公子。”

他顫抖著想去擦拭她臉頰上的眼淚嘲諷道“奈何事與願違,爹甚至不能保證你可以平平安安的活著,眼睜睜看你處於水深火熱當中,看著你們重蹈我們當年的覆轍毫無辦法。

可媚兒當初這條路是你選的,便再無回頭的可能,一旦有何變動,輕則退之十年經營付之東流,重則雁月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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