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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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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雕花漏窗, 竹影婆娑,蕭辭白衣單袍披著銀緞披風, 手執一冊竹簡,倚窗靠在軟榻上,面前幾案上擺放著黑白對弈的棋子。

檀木門豁然被人推開, 殘餘的暑氣夾雜著荷花暗香鋪面而來,扶黎發髻松散,素色衣裙遮蓋下一雙玉足若隱若現,腳側有一道傷痕, 點點鮮血在白衣裙裾上暈染開來, 分外刺目。

她平靜無波一步一步白衣曳地緩緩向他走去,步步生梅, 蕭辭放下竹簡,皺眉望著她赤足上的鮮血,眼底暗波翻湧。

清冷淡漠的黑眸死死盯著他, 走到軟榻旁擡起右手, 無名指之上套著銀藍色宮絳, 松開緊攥的拳頭,兩枚白玉玦系著同色宮絳,編織著一模一樣的同心結, 在空中交纏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塊玉玦拼湊在一起,嚴絲合縫,絲毫不差,重圓的玉佩上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蘭花栩栩如生, 而本無甚奇特的背面拼湊出兩朵並蒂白梅,花蕊處刻著淺淡的兩個字“毓”“珞”。

四目相對,萬千思緒,皆是無言,扶黎顫巍巍伸手觸碰到那半張銀面,指甲嵌進掌心極力隱忍著奔騰欲出的所有情緒。

面具應聲而落,久不見天日的蒼白面容幾近透明,讓人生出幾分虛無縹緲之感,白衣墨發,劍眉星目,芝蘭玉樹,清俊溫雅,她久久凝視著他的眼睛,咬牙強忍淚水,身體止不住的發抖。

手指隔著半空中的一片虛無描畫著他的輪廓,似乎只要她碰觸到那張魂牽夢縈十年的面容,那人便會隨風而化,不過又是午夜夢回時的一場夢靨罷了。

他伸手牽著她的手貼向自己的面頰,扶黎害怕的顫動了一下直至感覺到熟悉的溫度方含淚一寸一寸撫摸過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巴……

“珞……珞哥哥……”

“毓兒。”

簡簡單單兩個字讓她殘存的理智瞬間崩塌,蕭辭靜靜望著她,眼淚無聲滑落,涼涼的打在她的手背之上,她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你回來了,遲了十年,上天終於肯把你還給我了。”

蕭辭緊緊把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臂箍著她纖弱的身體似乎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扶黎埋在他懷中嚎啕大哭不停的重覆一句話“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

“你恨我嗎?”

恨?她為何要恨?恨他劫後餘生之後,十年之間不曾找尋她的下落?恨他明明知道她就是他的毓兒卻對面不識?恨他從初遇就一直在騙她?恨他一張面具硬生生把前塵往事隔離開來?恨他……恨他什麽呢?

她有什麽理由去恨?她心疼還來不及怎麽舍得去恨?她怎麽敢再去揮霍得之不易的重逢?

為了她,他從驚才絕艷的珞王變成通緝要犯,為了她,他千裏走單騎萬箭穿心落入魔音谷之手,為了她,他日日忍受萬蟻蝕骨的苦楚,傷毒纏身,病弱殘軀苦苦支撐,她似乎一直是他的負累。

她記得他以前從來不會生病,冬日穿著箭袖單袍依然是生氣勃勃的樣子,她不敢想他是如何從閔舟乾坤西陵的魔音谷中逃出來的,沒人比她更清楚魔音谷的手法,對於敵人施以千百種刑法一點一點折磨至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淪為蠱蟲的宿體。

她搖了搖頭,蜷縮在他懷中喃喃問道“清泉山莊初見,你便認出我了是嗎?”

“只是懷疑,五湖十六國,我尋了你五年,石沈大海,杳無音信。”蕭辭聲音略微有絲沙啞哽咽“能夠再次遇到你,此生我別無所求。”

“我就知道是你……這世上怎麽會有那麽相像的兩個人……可我……”

“我的毓兒一向聰明。”蕭辭輕輕拍著她的肩膀柔聲輕哄,不忍看她再哭,適時轉移了話題“有那麽像?”

扯起他的白袍擦了擦眼淚,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思考問題時手指總會無意識的敲打桌面;避諱母妃名諱歆字會減上一兩筆;最喜素凈;只用越州徽墨;不喜甜膩食物;極討厭吃藥。

從不焚香身上卻有淺淡的墨香;書案上放置的書畫臨帖,畫底字其上;燭火徹夜長明方能安眠;無事時臨窗擺上一盤棋局,自己與自己對弈;你喝茶時只喝半杯;用膳時不能有魚……試問天底下怎會有如此秉性習氣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明明除了樣貌身份都是一樣的,身份嗎?青華派長老沈慳之女沈青鸞貼身侍奉,忠心不二;靈徽山莊宇文三公子宇文景皓甘當侍衛寸步不離;江湖中令人聞風葬膽的殺手情報組織暗雨樓樓主;逍遙王府纏綿病榻容貌盡毀,不出陋室已知天下的逍遙王;本就不合常理不是嗎?

她與青鸞人手一只的琦玉玲瓏玉鐲,青鸞在王府中形同女主人的地位,太妃劉玉瑤對他敬愛摻雜、奉若恩人的態度,飛揚跋扈的蕭初為他以淚洗面過於關心的憂心忡忡,他頂替了蕭辭的身份也接下了權利暗湧下逍遙王府岌岌可危的擔子。

“原來我如此挑剔。”

“你本就是個看似隨意實則事事講究的人,這世上也只有我能夠忍受你。”她擺出一副寬容大度,不容置疑的態度,歪頭看著他,愛不釋手一般伸手又摸了摸他俊逸的容顏竊笑道“甚得吾心。”

過往種種,前塵往事,一掠而過,酩酊大醉,舊夢一場,兩個心思極為通透玲瓏的人,默契的選擇了一個不說一個不問,他們沒有那麽多時間去互相埋怨、猜疑、別扭、嫌隙、矛盾、冷戰、分合、重好,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太多太多,從來不是烏巷布衣小兒女家的兒女情長。

“毓兒,劍閣與歸雲山莊你作何打算?”

“我與雲亦的婚約?”扶黎思忖片刻聽出弦外之音,擡頭看他神情淡漠望著窗外的翠竹,微風吹起墨發,整個人宛若水墨山水畫,極淡極淡“你吃醋了?”

“吃醋?”

“滴酒不沾的你那晚喝了很多酒,反反覆覆彈著采薇,緊緊抱著我質問,明明你和我,婚約在前,我可都記得,你若不在乎為何在看到雲亦給我的書信時,不以真容示我,徹底斷了我的念頭?”

蕭辭反身把她壓在身下,勾唇挑眉一笑,墨發順著肩頭滑落到她的身上,若有似無撩撥著她的肌膚,一縷墨發沒入半開的衣襟中平添幾分風情,俊逸芝蘭的溫和氣質中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你和我的婚約可還作數?”

扶黎怔怔然望著他,心下一陣好笑,雲亦說話要繞一百八十個彎,蕭瑀說話不經大腦心直口快,而他說話只說一半口是心非,明明視她如命,明明在乎的要命,明明……

古井般幽深的眸子小心翼翼的與她對視,那股滲透到骨子裏的悲涼無端讓她心酸“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他身體僵硬片刻,黑眸中掩飾不住的喜悅還有一絲覆雜莫名的情緒,她愈發肯定了心中的某些猜測,他絕對不止因為身體的原因才遲遲不肯與她相認,他建立暗雨樓,頂替逍遙王的身份,蟄伏十年,無心皇位,究竟是因為什麽?

“毓兒,無論你想選擇什麽樣的生活,一切有我在。”他躺在軟榻上擁著她,溫和清雅的聲音讓她莫名心安,蕭辭記掛著她腳背的傷口,起身下榻端來盛著清水的青銅盆幫她清理傷口,寵溺的斥責道“怎麽還是如此毛毛躁躁?”

扶黎抱著雙膝坐在軟塌上不好意思的伸出纖足,擡頭瞄了他一眼悶悶道“劍閣與歸雲山莊的婚約不可更改,不是雲亦與扶黎的婚約,此次我本已報了必死的決心,安排好了所有,可能要勞煩姐姐幫忙。”

“漱墨可好?”

“還好。”扶黎皺眉輕嘶一聲瑟縮了一下腳,蕭辭沈著臉色看了她一眼,力道輕柔擦拭好傷口,絹巾丟入青銅盆,血跡在清水中氤氳開來,她黯然道“有時候我會在想,若是沒有十年前的變故,如今我們該是何種境況。”

姐姐嫁給太子哥哥如今或許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後,她不知爾虞我詐的後宮,腥風血雨的江湖哪個會更好些,但她知道太子哥哥待姐姐是極好的,姐姐也曾天真爛漫如少女笑得宛若春日新抽的裊裊豆蔻。

“你我既已交換庚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婚約,待你及笄之日我定三媒六聘迎你過門,想必你已成為我名正言順的夫人了。”

“哦……正大光明……”她刻意拖長語調戲謔的調侃道“眼下你與我同榻而眠,並非名正言順,簡直是成何體統於禮不合是不是?”

“竹閑雅跡,一宿未歸。”蕭辭幫她包紮好傷口,眉宇之間掩著一絲倦怠,臉色蒼白,躺回軟塌上輕咳一聲涼涼說道。

“還說沒有吃醋?”

靜默良久沒有聽到回話,擡眼看他微闔雙目,呼吸平穩,隔著薄薄一層單袍,冰涼如水的溫度絲絲入骨,她小心翼翼撐起身子,躍過他的身體用手指去抓滑落的銀緞披風。

讓你承認吃醋有那麽難嗎?心下不由腹誹了一句,無意碰觸到他手腕處的傷疤,正欲細看被他反手握住柔夷,沙啞低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吃醋了。”

扶黎耳根發燙,低頭一笑,明明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有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她坐立難安開始不安分的在他懷中動來動去,腦中混沌一片如一團漿糊模模糊糊不怎麽清明。

蕭辭箍住她亂動的身體無奈道“夫人,你乖乖陪我午憩一會可好?”

湘妃竹簾半卷,偶爾幾聲蟬鳴,荷花暗香浮動,她透過竹葉瞇著眼睛望著細碎的陽光,靜水悠長,圓滿平和,臉頰紅撲撲的埋入他懷中闔上了眼睛,清清淡淡的回了一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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