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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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最後一年,嚴好難得沒有趁寒假出去打工。

白翯一手推車,一手牽著嚴好,漫步在充滿春節氣息的超市裏。肉眼可見處皆是張燈結彩,紅紅火火,嚴好穿著白翯給挑的茜色羽絨服,柔軟的兔毛領口蹭著他的臉頰,卻沒有被染上多少喜色。

自打他從學校回來,總是這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白翯想引他說說心裏話不成,他也混入了學生交流群,了解到和嚴好的同屆的學生都開始實習準備畢業找工作了,便以為嚴好在為此事煩憂。

“好好,有些人大學畢業幾年了都找不到穩定的工作,你還沒畢業,不用急的。大不了,我養你,每個月我給你…一千的零花錢,好不好?”

說這話時,白翯小心翼翼的比出食指,戳戳嚴好的側臉,他看了他一眼,沒有被激怒,只是淡淡的,又像在思考什麽,白翯立刻慌了神:

“你要多少我給多少,我掙的錢全給你花。好好,這下你總能告訴我,你在想什麽了吧?”

嚴好凝視手心的銀行卡,睫毛顫了顫,搖頭對他抿唇一笑,堅定的退了回去。

“我沒想什麽。“

明顯就是有心事,白翯自認和嚴好也有兩世的情緣,當他還不了解他嗎?又怕把人逼急了,只能試著一點點軟化嚴好的態度。

“好好,想要什麽,我都給你買。”

被白翯一拉,嚴好回了回神,說的依然是:

“我沒什麽想要的,你買你的吧。”

白翯長嘆一口氣,應付式的隨便買了些年貨,帶著他回家做飯。

兩人沈默的抗東西進門,換鞋的動作不約而同的一頓,覺得有些不對,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直到白翯端著紅燒肉出來,和床上凍得蜷縮成一團的嚴好對視,才意識到,空調壞了。

常人道瑞雪兆豐年,南方又極少降雪,白翯結婚那年好像也下了那麽一場雪...他與嚴好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可若出現在找師傅修空調的路上可就沒那麽浪漫了。

師傅回老家了,聯系空調公司,空調是去年買的剛好過了兩年的保修,留給他們的只有兩個選擇,要麽掏錢買臺新的,要麽等師傅,最晚,也要一個星期。

白翯本想破財免災,卻被嚴好攔住,搬出了被空調淘汰的電暖器。

“可是好好,這樣只能照到一邊,暖不到你…啊。”

嚴好把兩張折疊床並到一起,白翯臉霎時比開了空調還熱,竟有些想要祈禱空調永遠都修不好。

兩張折疊床即使拼一起也達不到雙人床的份量,嚴好洗完澡,臉頰還冒著桃花的顏色,對床邊裝作看手機的白翯使了個眼神,掀開被子坐進來,白翯往裏側縮了縮,腿還是貼到了一起,近得白翯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氣。

然後他們開始看春晚,白翯被攪得心猿意馬,根本看不進去,嚴好倒是興味盎然,分享了一包薯片,慢慢,慢慢的,像片雪花般無聲落到了白翯肩上。

偏個頭就可以咬到那張朝思暮想的唇,白翯感受著嚴好的呼吸,漲紅了臉,正當他猶豫是把人搖醒趕去刷牙,還是摟著人睡下的時候,午夜鐘聲敲響,城市邊緣上空綻放出絢麗的煙火,嚴好驚醒,關掉電視,刷了個牙並套上棉襖。

“新年快樂,晚安”嚴好對他微微一笑,隨即面朝另一邊,把被子提過頭。白翯呆了一會,有樣學樣的套了件保暖內衣,撫上他的背,不管嚴好有沒有聽到的喃喃。

“晚安…新年快樂,好好”

次日清晨,白翯慢慢睜開眼睛,嚴好靠在他胸前睡夢正酣,白翯都擔心自己打雷般的心音會吵醒人,手一點點穿過嚴好的腰,最後整個人都在他懷裏,軟軟的,宛如抱了個暖爐,源源不斷的往白翯臉上傳輸著熱意。

上輩子,哪怕是和父母妻子都沒有這般親密過。白翯試探的把唇貼上他的劉海,叫他血液沸騰,燃燒過後,剩下甜膩的餘溫。白翯也慢慢閉上眼,寧願此刻就是永恒。

再醒來,嚴好已經起了,還往他懷裏塞了個枕頭,白翯撓了撓頭,為愛人的巧思竊笑,吐司的香味從廚房傳來,他掀開被子。

吃完飯,嚴好掰開窗,嗅了嗅窗外的雪味,提出要下樓走走,白翯焉有不應之理,悄悄往手裏攥了個東西。

昨夜雪下得挺深,一腳一個印,兩人嘎吱嘎吱的走著,不知道誰先開口了。

“好好…” “宇高”

“你先說”

“不,你先說。”

“你先…好吧,我先說吧。”

“這是什麽?”嚴好捏著紅包,感覺裏面不太像紙鈔。

“給你的壓歲錢”白翯寵溺的看著他,示意他打開。

“我並不是你的晚輩”

“你在我眼裏永遠還只是個孩子”

嚴好鼓了鼓腮幫子,撕開封口往手心一倒,他熟知白翯大部分現代生活需要用到的卡片,身份證都是嚴好幫辦的,卻從來沒有見過這張。

“我上個月帶貨掙了差不多五萬這樣,如果接下來每個月還能保持這樣的收益,半年就可以買房了。”

“那你給我幹嘛”

“好好,我們的房子,寫我們的名字。你也快上完大學了,好好...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他像是被這個問題整懵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話。

“...你跟小孩求婚?”

“噗嗤”白翯忍俊不禁,拍拍他的肩“好好,不要再逃避了。我已經等了夠久,如果你不想,就告訴我,給我個準話,沒有逼你的意思...”

嚴好搖搖頭“白翯,別的先不說,你知道我國還不能同性結婚嗎?”

“啊,我知道,我搜過,好像可以登記為養父子關系,這樣做手術的時候也可以簽字,繼承遺產,什麽的。”

“你可真變態...”嚴好皺眉,嘴角下拉,擡起了眼看著白翯。

“我想要的婚姻,只是你和我都認知對方為自己的伴侶,好好,要是你那麽在意形式,我們還可以去外國結婚嘛。現在是和平年代,總不算叛徒了吧?”

“我不知道!”嚴好把卡塞回他口袋,轉身大步離去,白翯趕忙追上他。

“什麽叫我不知道?好好,我也不逼你和我結婚,起碼把這個收下,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我不知道我還喜不喜歡你!你也別老對我那麽好行不行!”嚴好突然剎車,險些被白翯撞上,反應過來抱住他的後背。

“你起碼...也等我畢業再說...”

似乎是哭了,白翯想把他轉過來面對自己,嚴好咬了他的手,躲開他兩個身位,皮膚紅透了,不知道是哭紅的還是羞紅的。白翯緩緩走近,輕輕把他擁入懷。

“這有什麽好哭的啊...我答應你,等畢業了,你必須要給我個答案。”

自此白翯比嚴好更加期待畢業,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等來了那一天...

“好好,笑一個!”

隨著快門一聲響,學生們的青春也被定格了,白翯也在人群中呼喊,嚴好逆著大流朝他走來,握住他的手,白翯扶了扶他被擠歪的學士帽,兩人相視一笑。

宿舍的東西早已收拾好,和舍友道別後,他們只提了一個行李箱就上了高鐵,當晚就回到了熟悉的出租屋。

“好好,累了吧?行李我幫你放,你先去洗澡吧。”到了揭曉答案的時刻,白翯反而忐忑起來,甚至不知道嚴好還記不記得這件事,如果答案是否的話,他寧願嚴好不回答。

嚴好點了點頭,拿上睡衣走進了衛生間裏,傻站著的人變成了白翯,直到嚴好刷完牙出來,床還保持著春節時的布置,是拼在一起的,他好像對此沒有異議,躺上去刷了一會視頻,才回頭看他。

“不上來嗎?...”

又是個充滿悸動的夏夜,白翯躺在只穿了一件背心的嚴好旁邊,看著他玩手機,瞇起眼偷偷觀察著他的小鼻子,小嘴唇,入迷到忘乎了時間。直到嚴好越過他關燈,四周都暗下來,白翯有意無意的碰到他的手,握變成十指相牽,才敢委婉的提起:

“好好,你也要工作了,我們是不是該換一個房子了?”

“也許吧...”

旁邊傳來嚴好微弱的聲音,白翯覺得他大概是犯困了,不再打擾,任由自己也隨著星星睡過去。

半夢半醒之際,他看到嚴好伏在自己胸口,抽噎著哭泣,是什麽讓你如此難過呢?白翯摟住他的後背,嚴好擡起臉,一雙淚眼如明月朦朧的望著他,白翯似乎明白了,又在困意的壓迫下沈沈睡去。

再睜開眼,白翯發現自己抱的只是枕頭,分不清夜裏看到的是夢境還是現實,又瞇了一會,遲遲沒有聞到廚房裏傳來嚴好最愛的吐司香氣,才覺得事情有些不對,掀開被子起身。

他飛速檢查過出租屋裏有限的空間,昨天被白翯放好的行李又消失了,他的心砰砰直跳,粗喘著氣,直到看見桌上被玉佩壓著的信封,心跳又停止了,嗅到訣別意味的嗡鳴幾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雙手好像不由自己控制,顫抖的撕開信,裏面有他們這些年的積蓄...

白翯,

見信如晤,我想你很快就會發現這封信,原諒我沒有親口跟你道別,因為我喜歡你,我依然喜歡你,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你。我怕面對面道別我會哭得說不出話,所以對不起。

不用擔心我,我不需要那麽多錢,我申請去大山裏支教,已經過了。你也不需要去打聽我去了哪裏支教,如果被你找到,我會換一個地方,因為我會告訴你,只要世界上還存在和我過去類似困難的孩子,我就不會穩定下來,不會和你在一起。

也許你覺得我已經徹底拋棄了過去,恰恰相反,我比你對前世的事情更耿耿於懷。是我謀殺你產生的愧疚嗎?還是你遲來的愛,這些年我想了又想,隔絕我們在一起的,是身份,地位,和立場。現在前兩者都已消失了,化作歷史的塵埃,我仍想貫徹我的理想,回報給這個讓我重新做人的時代。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我相信,比我厲害百倍的你,在這個新世界,也能大放異彩。

嚴好。

信紙從指尖飄落,白翯閉上眼睛,原來太痛,真的來不及反應,當他眼眶被浸透,蹲下身想要撿起那封信紙時,就連那封信紙也消失了。

被定格在那溫暖又與彼此不相幹,無盡的春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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