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懷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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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壁

為了確認自己沒認錯,白翯特意托人情找到大內庫房當差的太監,將當初上繳的玉佩借出來對比。

“竟然,真的一模一樣...”白翯失神的喃喃,快速將玉佩放回盒中收好,交還給門外焦急等待的小宦官。

“白將軍可千萬別聲張啊,雖然宮裏的貴人根本不看這東西,就是在庫房裏積灰的玩意,要是被知道了,大人還好,小的們人頭就不保了...”

“知道的,放心吧”

“對了,將軍找這東西做什麽?”小宦官好奇問。

“也沒什麽...”白翯壓下心中的覆雜,搪塞道。

話說二次北伐以失敗告終,北朝卻沒有就此罷休,率領大軍揮師南下,邊境岌岌可危,朝廷也給白家送了軍帖,但這些都與白翯無關了,皇帝不是說他生病了嗎?理直氣壯的拒絕出征,在他看來,與其做無用的抵抗,不如早日投降,省得多費人力物力。況且,他巴不得獯鹿打進來,好好整頓一番這幫蟲豸。

天子似乎也想起了他在金殿上那番豪言壯語,未再強求,只是免了白翯的軍職。對他這種世家大族出身,根本無關痛癢,有這樣昏庸無道,枉害忠良的皇帝,白翯還不屑出仕呢。

不如陪著好好,心上人正在後廚與姊妹們商量到鄉下開食肆的菜品,白翯對“小姨們”拱手見過禮,滿面春風的朝嚴好走去。

嚴好看清來人,不愉的眉毛挑得像月牙兒一樣,白翯自然的攬住他的肩。

“今日做了什麽?翯可有幸嘗到好好的手藝?”

“邊關不是吃緊麽,你怎麽沒去?”嚴好不著痕跡的抖掉他的手,舀了一碗粥卻沒有遞給白翯,自己品嘗。

白翯摸了摸蓄了一段時間的胡子,溫柔的看著他“好好,我已經不是將軍了。”

嚴好掃了他一眼,扭回頭喝粥,表示不感興趣。

幫他放下袖子,指尖有意無意的劃過底下兩節雪白的藕臂,嚴好瞪過來,白翯又討好的說:“好好,又要到上巳了,我們一起去玩,好不好?”

“只有我們,好好,我只想跟你在一起...”白翯湊到嚴好耳邊,親昵的說,嚴好被嗆了一下,推開他,看了看四周,姊姊們認定二人間有點什麽,早就識趣的離開了,他憤憤的跺了跺腳。

“不去!你怎麽不想想邊疆的戰士!我等怎能厚顏在後方玩樂享福...”

落到白翯眼裏,也只剩可愛,輕笑一聲,撩開他額前的碎發,卷翹的睫毛下是一雙日落黃昏般的眸子,讓白翯不由一頓,輕輕撫上那雙眼睛。

他以前怎麽都沒註意到呢...

“幹什麽?!再對我動手動腳我就生氣了!”嚴好拍開他的手,氣得胸前麻雀似的一鼓一鼓。

白翯收回手,耷拉下眼皮,暗暗用目光描摹著他精致的五官。

“好好,再跟我講講你母親的事吧...”

嚴好說好說歹,才在天黑前把這尊神請出去,白翯不是非要留宿,只想多看看他,既然好好惱了,白翯也不願真違了他心意。

走出巷子,白翯想起嚴好粉面生威的樣子,不由笑著搖了搖頭,琢磨下次帶點什麽禮物討人歡顏,忽然向後揮出一劍。

一個人影飛速躲進轉角,白翯料來者是哪方勢力派來監視他的探子,最煩這些鬼祟小人,舉劍怒道:“是誰?!滾出來!”

眼見躲不過,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走了出來,看上去就跟尋常龜公一般,對他作了作揖,開口語調卻說不出的奇怪。

“可汗想知道,將軍在殿上說的那番話,可是認真的?”

驚疑不定的看著男人,白翯緩緩收起劍,肯定道:

“日月可鑒。”

白翯將頭發梳好,又理了理自己的胡子,臨行在鏡前反覆轉了幾圈,認為萬無一失,才提起母親準備的點心盒出門去。

他也不確定嚴好會不會赴約,不過,白翯握了握手中比以往略顯沈重的點心盒,這可是關系到他們終生的大事,嚴好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見少年如月中仙人般清冷的靠在涼亭裏,垂頭用袖子撩著河面的月亮,白翯癡癡的望著這幅難得一見的風景,慢慢靠近不忍打攪,嚴好還是發現了他,警惕的站起來。

“好好,還玩水,真是個小淘氣”白翯有備而來,用鬥篷把他罩了個嚴嚴實實,帽邊的雪狐貍毛蹭著他粉嫩的臉頰,給他的美貌添了絲北國風情,讓白翯呼吸窒了窒。

“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麽事?這麽熱的天,還穿個鬥篷來...”剛穿上去的鬥篷轉瞬又被脫了下來,嚴好遞給白翯,他不接,就卷了卷放到邊上。

“我都說了,我不要你的東西。”嚴好掃了一眼他手上提的盒子,面無表情道。白翯苦笑,現在他連點心都不願意收了,也把東西放到一邊,握住他的肩,咽了口唾沫,娓娓道來:

“好好,如今這世道狼煙四起,戰火連天,人皆自顧不暇,就算我們挺身而出,也不一定落得好下場,聶亮之事便是先例。”

“我也不願再出仕,一來是國君無道,二來不貪慕榮華富貴,只願尋一世外桃源,與心上人共度餘生...”白翯捧起他的手,臉頰飛上兩朵紅雲。

“我原以為獯鹿也同尋常索虜般,兇殘無理,後來深入了解,竟大不相同。獯鹿可汗現在重用漢官,說漢話,寫漢字,鼓勵兩族通婚,帶頭娶漢女,祭祀先賢,甚至改了漢姓。而我們,卻一味將獯鹿當蠻橫的野獸,即使被打得節節敗退,也不願接納獯鹿文化,你說,究竟狹隘的是誰呢?”

嚴好沈默了,抽出手,白翯卻不願放開。

“並且...獯鹿可汗,十分欣賞我的才幹,願按我之法來治世,不似當今天子,連忠奸都不辨。獯鹿可汗雖為外國之君,卻文韜武略,德才兼備,不為功名利祿,只為天下蒼生,白翯願效以犬馬之勞。”

“好好,你可願與我同行?”

“半天...你就是為了說這個?”嚴好開口了。

“嗯,好好,你意下如何?”白翯盼著他的答案。

“那你聽清楚了...我!不!願!”嚴好用力吐出那三個字。

“為...” “你叛國可以!別拉上我!”

“你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當年為何要南渡,就是為了在索虜覆巢之下,傳我華夏衣冠!不想才不到百年啊,就出了你這等,身披漢服的假蠻子!”

“好好,快別這麽說!...拋開仇恨不談,歸順獯鹿,有何不好?”

“剛剛你還只是說接納,現在就要歸順了?你和他們交過那麽多次手,怎麽拋開仇恨不談?怎能拋開仇恨不談?你確定不是被那群索虜蒙了心!”

“不是,好好...你不明白!你聽我說!”

“你要投就投吧,白翯,我不會跟你走的!我出身下賤,沒什麽好在乎的,即便註定不敵索虜,也願為國流盡最後一滴血。白翯,你於我有恩,你現在走,我什麽也不會說,只是下次相見,便是敵人了!”嚴好別過臉。

“你才是我的恩人啊!好好,我們永遠都不會為敵...好好,你可知道,你那枚玉佩的來歷?”

“我曾在戰場上俘虜過北朝皇子,從他身上搜出一枚玉佩,與你的一模一樣,我想,你與北朝王室有些淵源,況且,你的眼睛...便不太像漢人。”

“若你真是北朝王室遺落在外的血脈,我們到了那邊,就平等了,也沒人會知道你的過去,這才是真正的重新開始啊!”

嚴好如遭雷擊,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癱坐在椅子上,從袖口摸出那枚玉佩,白翯也目不轉睛的盯著它,忽然,他做出了個意想不到的舉動。

“好好!” “咚!”

白翯挽起衣袖,想下河去撈,嚴好卻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水流竄急,玉佩很快就沒了蹤影。

“唉!這...這可如何是好!好好,你怎麽這麽傻呢!”

“你說我傻?呵...呵呵呵!皇子,那又怎麽樣?我生在南國,長在南國,你知道獯鹿對我來說象征著什麽嗎?是侵略者!是搶占我們家鄉的蠻夷!如果我早就知道,有得選,我寧可不出生!”

“我說過,我娘被召進索虜大營,她是誰?我也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是被世家大族皇帝拋下的平民百姓之一!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被召進大營,會發生什麽?我也被召進過軍營,何況為什麽我要認強汙我娘的索虜為父?還認祖歸宗?!”

“是啊,這裏的人欺你辱你,好好,你為何還要效忠...”

“因為我不想有更多人淪為和我一樣的地步!為什麽會有人為奴為倡,是一國被另一國攻破就造成的嗎?那為何有人投降了,照樣是王侯將相!既然不能以偏概全,又為什麽忠於一國,就一定要忠於領頭者!”

白翯啞口無言,狠狠砸了一下欄桿“你怎會這樣想...或許,我就不該教你讀書。”

“不該?不該!”嚴好嘶吼,眼淚隨之而落,伏在欄桿上嗚嗚哭泣。

見他哭得難過,白翯心亂得很,俯身輕拍他的背,將點心盒打開。

“這些財寶,原是為你我投奔北方而準備的,若你不來...也拿著,和你的姊妹們去鄉下好好做生意吧。”

嚴好抽了抽鼻子,拿起一團珠翠,白翯以為他是心動了,不想他反手又往河裏丟,白翯連忙阻止。

珍珠鏈砸到白翯身上,散了滿地。

“你滾!滾!帶著你的東西滾!別再讓我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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