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關燈
第 53 章

周清硯大夢初醒,渾身冷汗,半晌才找回意識摸向自己的脖子,那裏光滑無比,沒有任何痕跡,環顧四周意識到這裏是江州,他突然大口喘息起來猛地翻下床,甚至踉蹌摔了一跤,驚動了外面的下人,可他不管不顧抓起外袍披在身上就沖了出去。

“公子,你去哪裏呀公子,老爺不讓您出去呀,您別惹老爺生氣啦公子——”貼身小廝在後面怎麽都趕不上周清硯,然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風光霽月的公子踩著假山石頭做出不合身份的動作翻墻出去了。

“乖乖,要出事了....”小廝喃喃一聲,“公子瘋了....”可他也不敢大聲喊出聲,急的團團轉,而此時的周清硯早就不見蹤影了。

周清硯確實是覺得自己瘋了,不然怎麽會覺得有這種事,他就像是回到了從前。

這一路上引著他跑的匆忙和不太規整的衣裳讓不少人註目,一向克己覆禮的周清硯此刻卻是全然都顧不上了,他滿腦子都是去見她。

倘若,倘若真的是上天可憐他,給他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呢?周清硯這麽想著,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輕車熟路來到孟宅,看著青白的墻,強迫自己平覆激動的情緒。

以往都是走正門的,今日是第一次爬孟府的墻,只因他還在被周家禁足期間,可他等不及等不了,他必須馬上立刻見到她。

骨節分明的手在摁到墻邊時突然停在半空,轉過來整理了一下衣裳,確保自己沒有那麽狼狽,他這才翻身到孟府的墻上。

這個位置是她所在的院子,他絕不會弄錯,她喜歡拿本書在樹下看,果不其然,他在墻上看到了那個倩影,心跳逐漸加快。

她看起來很入神,他不忍打擾到她,輕手輕腳繞到她背後,等著她自己察覺。

她看到他後略略一驚,“清硯哥哥是怎麽進來的?”

是她,就是她。

周清硯心中狂喜,真的是她,他彎起嘴角如從前那般,“萋萋想見我的時候,我自然會出現。”

她擡頭看向天空,今日的太陽格外的明媚,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如此溫暖的日光了。“今日的陽光真的不錯,可惜他們現在不讓我隨便出門,說再過不了多久就要回京城主宅了,讓我把這裏的事都忘了。”

周清硯聽到這話,心忍不住的刺痛,“怎麽會,萋萋你想留在這裏就留在這裏,我去想辦法,只要你開心就好了。”

孟萋萋收起書,不置可否,只是問:“清硯哥哥,你說人的命是不是在出生時就定下的呢?”

周清硯滿心滿眼都是她,陡然聽到她這麽說,有轉瞬即逝的不安,“怎麽會,人定勝天,萋萋不要怕,以後你有想要的東西我都會送到你的手裏,你的命只有你自己可以決定。”

孟萋萋聽到他這麽說,溫柔的笑起來,“可是自己決定是要付出很多代價的。”

周清硯擰著眉,撫上她的發“沒關系,一切都由我來替你抗下。”

她突然一反常態,依進他的懷裏,周清硯的身子一僵,不知所措了片刻又反手抱住她,萋萋從未如此主動過,他們都是註重禮節和男女大防的,今日為何?

想來一定是受了什麽委屈,沒關系的,以後他都會幫她一件件一樁樁討回來,他們還有時間,還有很多時間,這麽想著,周清硯縮緊了手臂。

“可是我好痛啊。”

懷裏的人低聲道,讓他一驚,連忙問哪裏痛,低頭卻楞在原地,他看到自己胸膛洇出血紅,不是他的血,懷裏的人緩緩擡起臉看向他,聲淚俱下。

“可是我真的好痛啊。”她七竅流血,血染紅了他潔白的衣裳。

周清硯慌了神,找不到手帕幹脆用袖子胡亂將她臉上的血擦幹凈,可無論怎麽擦都無濟於事,血汩汩的往外冒,急的他手抖的不成樣子,“萋萋,不痛了,不痛了,我們去找大夫。”

但她只是搖搖頭,血與淚混合在一起。

周清硯喊了許久人都沒有人來,他無助的抱著懷裏的人,嗓子都喊啞了“來人!快點來人啊!”

本來陽光明媚的天氣陡然轉陰,烏雲陣陣壓上來,像是快落下大雨了。

孟萋萋冰涼的手撫上他的臉頰,認真又不舍的看著他,好像想要看他最後一眼,將這一眼刻進心裏。周清硯的額頭抵著她的,反覆喃喃“對不起....對不起....”

她快失去力氣了,手無力的滑落,周清硯顫抖著手將她的冰涼覆在自己的臉上,拼命搖頭,“萋萋...不要這樣...萋萋,我知道做錯了,萋萋你不要這樣...”

天上開始落一滴滴的雨珠,打在他的發間,她的眉間,可她沒哭,那雨就沿著她的眉骨滑落到額間,隱進發間消失不見了。

她溫柔的看著他,沒帶任何埋怨,也正是如此,才會讓周清硯如此崩潰,哪怕她有一絲的埋怨憎恨,都會讓他心裏釋懷一些。

“我不想離開江州。”

周清硯的聲音難得帶了哽咽,“好,不走,我們就在這裏。”他無力的抱著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他看到她痛的臉煞白,身子蜷在自己懷裏不住的痙攣,他的心就發麻。

她原來是這麽痛的,本以為她會在夢中回到江州,可他竟不知她是這麽痛的。

痛啊,痛在他心裏,周清硯的淚滑落進衣領,墜在他的胸口處,涼到了他。沒人知曉他在她離開後也曾自我了結過,只不過被人發現救了回來。

他能重新抱著她,是恩賜,也是懲罰。

如果可以他想將她身上所經歷的一切傷痛轉移到自己身上,但他只能無力的看著她痛苦,拳被攥出了血肉,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犯下的錯,自食惡果。

“萋萋,我的萋萋。”周清硯閉上眼,緊緊抱著懷裏的人。

孟萋萋眷戀的看了他一眼,“我都知道的,你在周府的日子不好過,所以你三番五次的救我,但是我不怪你,我除了這個能幫到你的身份,什麽都沒有,哪怕能幫到你一點也好。”

“被山賊擄去的那些日子,如今想來還是後怕的很,你在我面前留了那麽多的血,我真的很怕你就這麽離開我了,就想著什麽都不顧了。”

“能幫到你一點也是好的。”她說到這裏,終於按捺不住,吐出大口大口的血來,偶然又幾滴鮮血濺在他的臉頰。

周清硯如遭雷劈,楞在原地,連血都忘了擦,她費勁的擡起袖子替他擦凈了血跡,然後大口喘息,繼續說下去:“我也知道你很厲害的,湘晚也是你派來保護我的人,清硯哥哥你不當止步如此,我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周清硯躬著身子埋下身子低聲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別說了....別說了....”

湘晚是他派去保護她的,也是監視她的,最後也是葬送她的。

他的萋萋,自始至終都是知道的,只不過她自願自投羅網罷了,他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實則荒唐可笑。

“但是太累了,我們彼此都是。”

“我娘走前跟我說,人就活這麽短暫的一輩子,指不定哪天就是最後一日了,所以要好好抓住眼前的,不要讓自己後悔。”她說到這裏,終於有些哭意,“可是她,沒抓住。”

周清硯一句話都插不上,只能抱著她,無力的搖頭。

“娘走的時候,說她真的好遺憾,讓我別帶著遺憾活這一輩子,所以我不敢,我怕你也走了。”她說到這裏,已經開始進氣少出氣多了。

周清硯同她說:“別說了萋萋,我們休息一下好嗎,你太累了。”

而她搖搖頭,執意要說,“要說的,若是不說,以後便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去了京城我很害怕,我怕你真的走了,趁著爹不在,我去跟鐸王對峙,可是那聖旨真的太沈了,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之間早就走遠了。”

“我不怪你,周清硯,我們本就是有緣無分,能陪伴如此多的日日夜夜,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她無力的笑笑,猛磕出一口血沫,周清硯慌亂的替她擦幹凈。

“倘若有下輩子,我們都要好好活著,只是,我們不要再相遇了。”孟萋萋的眼神逐漸渙散,想起從前與周清硯的點點滴滴,原來人死之前是真的會有走馬燈的。

耳邊周清硯的低泣逐漸聽不清了,她想,這一生就夠了,不要再有來生了。她騙了周清硯,若真的有來世,她希望他忘了自己。

畢竟那些過往與愛意深切,都屬於此時的周清硯和她,哪怕再來一世,也不會再有江州秋日賞花宴上周清硯的折花作詩只為她一人了。

真是造化弄人。

恍惚間她看到那個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又截然不同的女子,她站在遠處看著自己,與自己不同,她好像有決定自己人生的資本與勇氣,她是幸運的。

孟萋萋有些羨慕她,但也知道她替自己同周清硯告了別,又是感激的。

孟萋萋知道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許是來自更遠的地方,可還是同她行了一個在自己看來最為端莊規整的禮,表達情意。

她也行了一個與自己不太一樣的禮。

沒什麽遺憾了的孟萋萋,最後看了一眼抱著自己的身體還在慟哭的周清硯,頭也沒回的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