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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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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邊綏做了個很遙遠的夢,夢回了年少時,在冷宮的日子,荀妃沖他擺擺手,跟他說回頭,以後不必再來了。還沒等他說什麽,就被重重彈開,再回首間置身一片溫暖的谷間。

他看到孟承響就在自己面前,穿著平常百姓的衣裳,哼著歌澆花,面色紅潤,全然不像久病已久之人。他開口叫她,可如論怎麽叫,她就像聽不到私的,繼續自己手裏的活計。

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在大帳中坐起,成明問他怎麽了,邊綏只是拿著刀快步下去,“等不了了,叫荀靖雲來,北戎不動我們動。”

千裏之外的北戎大帳內,一人從帳外屁滾尿流的闖入大帳,康巴沙王坐在上面,胸腹尚且纏著繃帶,看到有人陡然闖入勃然大怒。

通信之人跪在地上,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漢軍...漢軍來了!”

康巴沙王一把拿起桌上的酒杯就砸了過去,“胡言亂語,擾亂軍心!漢軍明明尚在大營未出動,探子昨日才來報的!”

“不是,漢軍攻來一批精兵,切斷了我們的糧線!”

聽到這裏,康巴沙王終於重視起來,問帶兵的是誰?聽說漢皇帝將西邊的一名大將派來北地,會是他嗎?還是鐸王本人?

他瞇起眼睛,其實是不太相信會是鐸王本人的,因為他們一並墜落入崖,邊綏傷的有多重他是親眼目睹的,雖然他自己也沒討著好處就是了。

“太遠了實在是看不清啊,看那副模樣很是恐怖,會不會是他們的將軍啊?王,我們該怎麽辦?”

“警惕起來,全軍駐紮,召集一批精兵隨我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康巴沙“絕不會是他,緬祝的族長說了,他半月內都是沒用的廢物,走!殺穿漢軍!”

他率精兵抵達糧線,本以為偷襲的漢軍會跑,可他們竟然就在那裏站著,好像在等他的到來,為首之人帶著頭盔,夜裏漆黑一片看不清面貌,康巴沙王瞇起眼睛細細打量。

突然那人點亮了火把,身後跟著的人齊齊跟上,沖著遠處的草垛丟過去,瞬間火光點亮了這片黑暗之地,亮如白晝,刺鼻的氣味驚醒了康巴沙人。

“油!他們倒油燒糧草!!”

“王!”

康巴沙王憤怒無比,看著自己被火圈包圍,對面的人同樣也被圍起來,可一點退縮之意都沒有,恨得他咬牙切齒,“新來的,你惹惱我了,我會踏過你的屍體,精兵踏破漢人數城,屠盡城中人畜。”

那人嗤笑一聲,提刀就上,招招狠厲,絕不會是邊綏。

可這出法實在眼熟....

他因為傷還未痊愈,有些不敵,步步後退,在縫隙中看到了對面的精兵盔甲上的標志。

好像是,漢字荀?

荀?荀靖雲!

康巴沙王猛地用力,用刀狠狠推開壓來的刀。

“你不是邊綏!也不是那個新來的!你是荀靖雲!”是他身邊的那個副將。

荀靖雲被識破也不惱,笑道:“知道又如何?來不及了。”

康巴沙王後知後覺,大喊道:“撤退!!”

於此同時,本按兵不動的漢軍早已浩浩蕩蕩壓向了北戎大軍,而按兵不動的北戎人全然不知,康巴沙王尚在不遠處的糧道被荀靖雲拖住了步伐。

此役漢軍大勝,暫時逼退了北戎大軍,漢軍軍帳氣勢一波高一波,都在等下一次徹底擊破北戎。

而雲州城外,一人一馬正在逼近,邊綏還嫌不夠快,腿用力夾馬腹,好像這樣就能壓下心中的不安與惶恐。

雲州城內。

孟承響手細細撫上那把雲紋刻刀的紋路,腦海中是邊綏拿著這把刀威風凜冽的模樣,她深呼吸一口,猛的將刀拔出刀鞘,可刀原封不動,她倒是脫力了。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連刀都拿不起來了。

每動一下每呼吸一聲,肋骨就如粉碎般疼痛,五臟六腑都牽扯著恨不得扯個稀巴爛。

站了太久,腿都沒了直覺,她靠著墻壁一點點滑落,確信自己真的起不來,索性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坐著。

想著閉著眼歇會的,可歇著歇著意識就模糊了起來,好像解脫,但下一秒有一只手將她重重扯下,肝腸寸斷,她感覺喉頭一癢,猛地咳起來。

緩過來時,看到絲絲血花綻在裙擺上,妖冶嬌艷。

太痛了。

她不想這麽狼狽。

於是顫抖著手費力拔出尖銳金簪,抵在喉頭,下手時卻又猶豫了。

窗在此刻被一陣猛烈的風推開,院外的梨花撲簌簌的被風吹落,打著卷兒飛進窗裏,讓她一瞬間忘卻了疼痛,伸出手來試圖將花瓣接住,可花在光照的地方驟然停歇落下。

而她蒼白瘦削的手,舉在陰影之中,與那片花瓣擦之而過。

下一刻,她沒有任何猶豫,將金簪刺了進去。

溫熱的血順著她的脖頸,流過她的鎖骨,滑過她的胸膛,將她的冰冷的驅逐,暖了起來。

模糊中好像有人沖了過來將她抱起,可她實在太累,連睜開眼看看都做不到,身子越來越輕,終於離開了那些鉆心的痛,與那些梨花一起,化為了天地萬物。

終於可以休息了。

她想,實在是太痛了,再也不想受這個苦了。

邊綏一路騎馬狂奔而來,心越跳越快,從邊塞跑回雲州一天一夜沒閉眼,馬累死了兩匹,明明雲州近在咫尺,他卻越發不安,像是走在弦上,腳下是萬丈深淵。

終於回到府門,他跨下馬飛奔進門,成明在後面都要小跑著跟上,“夫人呢?”

“在您的書房。”成明說完這句話,邊綏腳步急切向書房去,甚至開始小跑起來,心幾乎要從胸膛中破土而出。

他推開門看到她安靜的坐在地上,身旁的桌案上放著自己的雲紋佩刀,她就靠著那裏,側著身子看著窗外的景色,蒼白的臉看不到一絲血色。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心終於落了地,邊綏松了口氣,似乎不想打斷這片刻的美好,聲音也溫柔的小心“孟承響。”

她的手抖了一下,應當是聽到了自己在叫她,但沒回頭,於是他看過去,白皙脖頸橫亙刺穿的金簪就像是生生將他的心剖開。

腳下的弦驟然崩斷,他還是落入了那深淵之中。

“孟三。”

他叫她,她明明在自己懷裏,可怎麽都暖不起來,“孟三你別睡....”

他跪坐血泊間,顫抖的手捂不住她的傷,汩汩的血順著他的指縫不停地往外冒。

“本王還欠你一杯合巹酒沒喝。”他聲音中有了難得的顫抖,似是恐懼。“孟承響,孟三,孟萋萋。”他念著她的名字。

合巹酒沒喝,禮便未成。

從前不願喝,後來沒時間。可事便在這麽一拖又拖中耽擱了,等回首去撿起時,已然來不及了。那雙蔥白手緩緩擡起,卻無力滑下,堪堪垂在身旁,手背下的熱血早已鋪涼。

潔白的指甲也染上了血汙。她素來喜凈,即便是指甲也不願染上丹蔻,他握著那只染上血汙的手,卻怎麽都擦不凈。

她念著窗外的梨花樹,想起那紅墻綠瓦外的天高闊遠。

耳邊卻是什麽都聽不到了。

身子越來越輕,好像直飛到空中,痛苦跟寒冷也沒那麽難熬了。

下輩子一定不進這紅塵裏頭來了。

這是她最後的意識。

孤獨的王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那麽抱著懷裏單薄的姑娘,坐在血泊之中嗚咽顫抖。

身邊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聲“殿下節哀”,刺耳的很,都不和他心意。

什麽和他心意呢?他也記不清了,好像應當只有那聲:“殿下,隨心走吧。”

可說這句話的人如今卻是不能再醒來同他說第二遍了。

*

紅帳下,女子坐在榻上,身上一片緋紅華貴的婚袍,但她臉上沒有任何開心的情緒,不知道在想什麽出神,直到身旁的侍女送來一個錦盒,“姑娘,這是大夫人那邊送來的東西。”

那裏面是上好料子的玉鐲,她認得這個,是她母親的貼身東西,於是忍不住拿出來放在手裏端詳,實話說,她母親去世實在是太早了,早到她只對她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

只記得母親溫柔,但又悲傷。

但她母親去世後,這個貼身的鐲子沒留給她,反而做了姨母大婚的賀禮,從此,她的姨母才是她的母親。

她跟姨母的關系還來不及直線下降,因為根本沒機會見面,她被養在江州老宅,等回到主宅時,她們之間只剩那點冷冰冰的情分了。

如今她大婚,姨母將她母親的東西送了過來。

她將鐲子帶上,以前總是念著這鐲子,如今真到手裏反而沒什麽感覺了,她扯了扯嘴角,將那鐲子又褪了下來放回去。

“姑娘,快到時候了。”輕蕪看她情緒低落稍稍提醒,一旁的湘晚遞來一碗糖水,讓她潤潤喉。

她看著那碗水楞神,直到湘晚催了聲,才接過來,喝了進去。

“走吧姑娘。”輕蕪出去看了日頭,回頭看到湘晚和她主仆二人都在出神,連忙推推湘晚小聲嘀咕“姑娘大喜的日子,打起精神來呀!”

她們都知道這門婚事不是姑娘願意的,可沒法子的,皇命難違。

臨了快出門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了腳步,嚇得輕蕪湘晚兩人以為出了什麽亂子,誰知她只是將那一直緊緊攥著的拳松了,遞給湘晚一塊玉佩,說:“把這個給他吧。”

說完便接著上了婚轎。

湘晚楞楞的拿著那玉佩,那是同她母親玉鐲一個料子出的,她母親唯一留給她的東西。

在嗩吶聲中,婚轎被搖搖晃晃擡了起來,湘晚拿著那塊玉佩,突然感覺眼前模糊一片,一陣天旋地轉。原來她們姑娘,其實一直都是知道的。

婚轎搖晃,一步一搖,一搖一嘔血,到最後,也看不出這緋紅的婚服究竟是紅線織成的還是血染紅的了。

那些江州的夢是絕望又致命的毒藥,引她入地獄,痛讓她本能的昏厥,捶打胸口想要嘔出去,一雙手攥的緊,手心摳的血肉模糊。

終於她不再掙紮了,緩緩松開了手,地獄是她自願而入的,一切都是她應得的。

只是可惜那些日夜,終究是回不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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